第6章 第 6 章
提示鳴音還在實驗室裡尖細地拉著尾音，像一根過度繃緊的弦，誰也沒敢先鬆。
熱像屏上那團原本直衝峰值的紅，沿著新開出的旁通路徑被硬生生拽偏，從最致命的單點鼓脹變成一條迅速外擴的橙紅帶。壓力曲線仍然高，卻不再像先前那樣釘子似地往上扎。操作台前幾個工程師肩膀都僵著，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讀數，生怕下一秒它又翻臉。
沈見川站得最近，神情冷得像玻璃後的一層薄冰，只有指尖在台沿上很輕地敲了一下。
“再看十秒。”
沒人出聲。
十秒很短，短得只夠呼吸兩三次，可放在這樣的夜裡，卻像一整段漫長的判決。熱斑抖了兩次，沿側向散熱區繼續游走，沒有回竄，沒有破口，峰值停在了臨界線下方一小格的位置上，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卻最終沒跳下去的野獸。
操作員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幾乎失聲：“穩住了。”
這三個字落下去，整個主控室像在極壓之下突然被放出一道細縫。有人重重吐了口氣，有人把攥出汗的手從褲側鬆開，連空調送風的低鳴都像重新回到了耳朵裡。
裴硯舟的目光卻沒有完全落在熱像屏上。
他手機裡那張補幀監控圖還亮著，模糊畫面中，灰白色袋子袋口上壓著的舊紅章像一滴早就乾透卻怎麼也抹不乾淨的血。
“放大。”他把手機遞給運維，“把跟在後面那個人拆幀，頸側、手套、提袋方式都給我拉出來。再追灰白袋來源，先查公司內部耗材，再查港倉、外協封裝和報廢包材流向。十分鐘內我要第一版。”
運維主管接過手機，連聲應下，轉頭就往影像工位跑。
裴硯舟已經接進了林助理的線，聲音低而冷：“封控升級。賀衡、唐策、許承三條線分開追。賀衡的車再往南坪以後所有可能換乘點調出來，查停車場、人臉、收費記錄；唐策的宿舍、工位、外協班組全部封；許承那邊，律師不許單獨見人，誰放進去誰一起記。”
電話那頭很快回：“明白。病房那邊喬顧問剛加了一層保護，院方已經換成我們熟悉的值班醫師。周啟明醒過一次，說了兩個新詞。”
裴硯舟眼神一沉：“什麼？”
“‘白粉包’，還有‘成豐’。”
這兩個字從聽筒裡傳出來的一瞬間，沈見川抬了頭。
主控室的冷白燈映在他眼底，那點原本壓得極深的怒意像在冰層底下忽然撞上了火。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向那張監控補幀圖，視線像刀一樣停在灰白袋口那枚舊紅章上。
成豐。
不是猜測，不是巧合，也不是夜裡人腦因疲憊產生的牽強連線。
那是個真名字。
舊城南華巷口那場火後，他曾在燒黑的庫房牆根下見過半袋沒燒透的防潮包材。灰白紙塑袋，粗糙，耐磨，邊角壓著一枚很舊的轉運章。當年他年紀還小，記不住太多生意往來，卻記得外公蹲在那堆灰裡，指尖捻著那片沒燒盡的袋角，臉色比火燒過的牆還難看，只說了一句：“成豐的東西，怎麼會進到醫館後院去。”
那時他不懂，後來再想查，舊庫、單據、轉運線早被清得乾乾淨淨。
現在同樣的灰白袋、同樣的舊章，又從星衡研發樓的夜裡拎了出來。
“不是包裝耗材。”沈見川開口，嗓音很平，卻比剛才任何時候都更冷，“是轉運包材。防潮、防鹽霧、耐磨，港倉和舊庫都愛用。成豐不是製造商，是中轉。”
裴硯舟看向他：“你確定？”
“八成以上。”沈見川道，“那種袋子我見過。表面有粗鹽環境下留下的白霧磨痕，袋口壓章位置偏左，不是現在標準印刷，是人工蓋章留下的習慣。成豐以前做的就是港口轉運、舊倉拆分和包材再封口。”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把少年時那段幾乎被火熏黑的記憶從肺裡硬生生扯了出來。
“南華那場火的舊庫裡，也有這種袋子。”
主控室裡剛鬆下來的氣氛，瞬間又被這句話壓得沉了幾分。
裴硯舟什麼都沒問，只把他看了兩秒，然後對林助理道：“把成豐這條線單列，從現有供應鏈、港倉外包、歷史殼公司往回穿。重點查梁維成早年的外包項目和裴家舊資本版圖有沒有交疊。先別驚動董事會。”
林助理那頭明顯一頓，隨即道：“好，我親自盯。”
沈見川側頭看了裴硯舟一眼。
那眼神很短，卻不是平常那種單純的審視，像是在極快地衡量什麼。裴硯舟沒迴避，只淡淡道：“你過去的事，我不替你做主。但查到裴家頭上，我也不會收手。”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穩得沒有一點晃。
沈見川收回目光，低低嗯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輕得幾乎被主控室裡重新響起的鍵盤聲蓋過，可裴硯舟聽見了。
是默許。
不是因為他是總裁，不是因為現在只有他能壓住董事會，而是因為在這座城市最瘋狂、最鋒利的高壓裡，沈見川終於把自己那條多年不肯讓人碰的舊傷，朝他這邊挪開了半寸。
下一秒，沈見川已經重新轉回熱測台。
“第二組準備。”他語氣恢復得極快，“旁通加隔熱斷點，上機械預損，位置按我剛才標的第三、第七點。升溫速率再抬百分之二十。外加點熱激勵，模擬惡意定向加熱。”
材料工程師一驚：“再抬二十？第一組才剛穩住。”
“對。”沈見川看著他，“第一組證明它能活。第二組要證明它不是碰巧活。”
那人張了張口，到底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取樣。
喬予安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進來。
裴硯舟按了外放，電話那頭有醫院走廊特有的空曠回音，還夾著監護設備規律的滴答聲。
“周啟明剛醒了三分鐘，鎮痛沒全退，說話不連貫，但有效。”她一貫冷靜，語速卻比平時快半拍，“右手食指和中指灼傷邊緣很整齊，符合短時接觸高溫金屬，不像火焰撩燒。左前臂有一道很淺的顆粒擦傷，裡面卡了鹽類晶體和紙塑纖維，纖維偏粗，接近防潮轉運袋。”
沈見川道：“袋子裡裝過什麼？”
“還不能完全定，但不是普通工具。晶體裡混了氧化鋁粉和微量氯鹽，像倉庫環境下長期附著，再被二次摩擦帶到傷口。”喬予安停了一下，“他還說了一句，‘不是賀工提的，是那個戴黑手套的人讓裝袋’。”
“黑手套？”裴硯舟問。
“不是醫用手套，應該是工業防切割款，內襯粗，掌根處磨痕重。”喬予安道，“他描述那人提袋時右肩略低，脖子右側像有一道舊傷或者深色胎記，說話不多，口音偏港區。”
沈見川眼神一瞬冷了下去。
監控圖裡那截側頸，因為畫面糊，只像一道極淡的陰影。但如果不是光影，而真是舊傷或胎記，那辨識度就足夠高了。
裴硯舟立刻道：“把這個特徵同步安保和警方。周啟明保護級別再升一級，病房門口加人，所有輸液、鎮痛、檢查單據先經你。”
“我已經做了。”喬予安道，“還有一件事。周啟明提到‘成豐’時心率明顯上衝，不是聽不懂，是害怕。他知道這名字。”
“讓他休息。”沈見川說，“別逼太緊。人還有用，先保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喬予安才低聲道：“我知道。你也一樣。”
線掛斷，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港區那片鹽霧在晨光裡沒散，反而像更厚了，壓在遠處吊臂和玻璃幕牆之間，讓整座城市看起來都像被封進一個半透明的壓力艙。
第二組開始上台。
這一次所有人比第一輪更緊。因為誰都明白，第一組穩住，可以說是結構幸運；第二組若還能扛過去，才是真正能回擊外面那些“設計原罪”的底氣。
沈見川站在屏幕前，目光幾乎沒有移開過。
熱像圖攀升得比剛才快，局部高溫點被惡意預損後極易竄火，模擬程序剛過半，主屏上的顏色就已逼近警戒區。操作員額角全是汗，聲音發緊：“側向隔熱段開始升了。”
“看斷點後沿。”沈見川道。
紅色熱流衝到隔熱斷點前，像撞上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坎，先是積壓，隨即被旁通口再次分流。這一次壓力震得比剛才還狠，整個台面都微微顫了一下，主控室裡有幾個人本能往後退了半步。可那條最危險的尖峰仍舊沒能刺穿模組外壁，只在邊緣打出一個高熱白點，又迅速回落。
數據工程師盯著曲線，先是反覆確認，然後猛地抬頭：“峰值下降了十二個點，傳遞延時拉長三點八秒！”
這一次，連一直死死繃著的幾個老工程師臉上都掠過了難以抑制的激動。
三點八秒。
在實驗室裡只是個數字，可一旦放到實車、放到整包、放到乘員艙與應急系統之間，那就是生和死之間能不能搶出來的一口氣。
“記錄全部封存。”沈見川說，“原始數據、視頻、熱像、環境參數，一份都別少。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私拷。違者直接出去。”
“是。”
裴硯舟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林助理，是董事會秘書處。會議被提前到早上七點半，理由冠冕堂皇，說是“需就重大事故及上市節點風險進行緊急評估”。附帶的一串抄送名單裡，赫然有兩位之前一直保持觀望的獨董，還有臨時列席的投行風控代表。
太急了。
急得像是有人怕他們再晚半步，實驗室這裡就會把局面翻回去。
裴硯舟看完，只冷笑了一下，回撥給秘書處：“會我參加。但有一條，沈見川不出席問責環節。”
那頭顯然愣住：“裴總，幾位董事的意思是技術負責人最好——”
“最好什麼？”裴硯舟打斷，“最好現在進會議室被你們輪番暗示認錯，再讓外面的稿子順勢發成‘星衡內部已承認路線失誤’？”
他的聲線不高，卻冷得讓人頭皮發緊。
“告訴董事會，技術人在做技術驗證。誰想追責，等我把驗證結果和刑事線索一起扔到桌上。現在動他，就是動我。”
那邊一時沒聲了。
裴硯舟掛斷電話，抬頭時，正對上沈見川看過來的視線。
“你不用每次都這樣。”沈見川道。
裴硯舟走到他身邊，停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聲音壓得很低：“我每次都會這樣。”
他說完，沒再多言，轉身去看運維剛拉出來的補幀結果。
影像被拆得更細了。跟在刷卡人後面的第二人輪廓依然模糊，可有些東西已經能看清：對方右手戴的是黑色防切割手套，食指根部有一道淺色補線；提袋時右肩確實略低，步態偏穩，不像長期坐辦公室的人；最關鍵的是，他頸側靠耳後的位置，有一塊不規則的深色痕，邊界不圓，像舊燙傷留下的色沉。
運維道：“再往上清就會失真，但這塊痕應該是真的，不是陰影。”
沈見川盯著那塊色沉，忽然問：“外協組裡誰早年在港倉幹過裝卸？”
林助理剛好回線：“查到了幾個，唐策帶的班組裡有兩個老港工轉來的，一個叫鄭三河，另一個叫馮立。鄭三河三年前右耳後因鹼液燙傷留過疤，現在人不在宿舍，也不接電話。”
話音一落，主控室裡幾乎同時有人倒吸了口氣。
裴硯舟神色不變：“把人列為重點，沿港區宿舍、貨車線、舊倉點搜。警方那邊同步。還有，查他和成豐、唐策、許承的通聯。”
“已經在拉。”林助理聲音發沉，“另外，我們穿到一條舊合同。六年前，一家叫成豐物流拆分出的殼公司給遠衡前身做過一次港倉包材轉運，簽字的外包顧問是梁維成。”
梁維成。
這個名字像一顆遲來卻終於落地的釘子，哐一聲，敲進了所有零散線索之間。
裴硯舟眼底那點壓了許久的冷意，終於有了明確的形狀。
不是只有今晚，不是只有賀衡，不是只有唐策和一個戴黑手套的外協工。
有人用了十幾年，把同一套包材、倉儲、轉運、假章和替罪羊的路數換殼重演。
而這一次，他們的手已經伸到星衡上市前夜，伸到沈見川的方案、他的實驗室、他的命門前來了。
第三組樣件被送上了台。
比前兩組更狠的條件，幾乎就是衝著把結構逼死去的。有人下意識看向沈見川，像是在等他最後確認。
沈見川接過記錄板，親手在參數欄上劃下最後一道勾。
“上。”
他的聲音不重，卻沒有半點猶豫。
機器重新啟動，主控室裡的空氣又一次被拉緊。窗外，晨光終於一點點爬上玻璃幕牆，把遠處港區吊臂和近處實驗室的冷白燈疊在一起，像兩個世界在同一個清晨硬生生撞上。
就在第三組剛進入升溫程序時，裴硯舟的私人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工作號，不是董事會線，也不是總裁辦。
那是一個多年沒再出現過、卻一直躺在他加密通訊錄最深處的號碼，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份老舊合同的局部掃描，紙邊泛黃，紅章殘缺，落款公司名只露出半截“成豐轉運”。而照片最下方，被人刻意圈出的簽字欄裡，除了梁維成，旁邊還有另一個名字。
裴正欽。
他父親。
熱像屏上那團原本直衝峰值的紅，沿著新開出的旁通路徑被硬生生拽偏，從最致命的單點鼓脹變成一條迅速外擴的橙紅帶。壓力曲線仍然高，卻不再像先前那樣釘子似地往上扎。操作台前幾個工程師肩膀都僵著，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讀數，生怕下一秒它又翻臉。
沈見川站得最近，神情冷得像玻璃後的一層薄冰，只有指尖在台沿上很輕地敲了一下。
“再看十秒。”
沒人出聲。
十秒很短，短得只夠呼吸兩三次，可放在這樣的夜裡，卻像一整段漫長的判決。熱斑抖了兩次，沿側向散熱區繼續游走，沒有回竄，沒有破口，峰值停在了臨界線下方一小格的位置上，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卻最終沒跳下去的野獸。
操作員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幾乎失聲：“穩住了。”
這三個字落下去，整個主控室像在極壓之下突然被放出一道細縫。有人重重吐了口氣，有人把攥出汗的手從褲側鬆開，連空調送風的低鳴都像重新回到了耳朵裡。
裴硯舟的目光卻沒有完全落在熱像屏上。
他手機裡那張補幀監控圖還亮著，模糊畫面中，灰白色袋子袋口上壓著的舊紅章像一滴早就乾透卻怎麼也抹不乾淨的血。
“放大。”他把手機遞給運維，“把跟在後面那個人拆幀，頸側、手套、提袋方式都給我拉出來。再追灰白袋來源，先查公司內部耗材，再查港倉、外協封裝和報廢包材流向。十分鐘內我要第一版。”
運維主管接過手機，連聲應下，轉頭就往影像工位跑。
裴硯舟已經接進了林助理的線，聲音低而冷：“封控升級。賀衡、唐策、許承三條線分開追。賀衡的車再往南坪以後所有可能換乘點調出來，查停車場、人臉、收費記錄；唐策的宿舍、工位、外協班組全部封；許承那邊，律師不許單獨見人，誰放進去誰一起記。”
電話那頭很快回：“明白。病房那邊喬顧問剛加了一層保護，院方已經換成我們熟悉的值班醫師。周啟明醒過一次，說了兩個新詞。”
裴硯舟眼神一沉：“什麼？”
“‘白粉包’，還有‘成豐’。”
這兩個字從聽筒裡傳出來的一瞬間，沈見川抬了頭。
主控室的冷白燈映在他眼底，那點原本壓得極深的怒意像在冰層底下忽然撞上了火。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向那張監控補幀圖，視線像刀一樣停在灰白袋口那枚舊紅章上。
成豐。
不是猜測，不是巧合，也不是夜裡人腦因疲憊產生的牽強連線。
那是個真名字。
舊城南華巷口那場火後，他曾在燒黑的庫房牆根下見過半袋沒燒透的防潮包材。灰白紙塑袋，粗糙，耐磨，邊角壓著一枚很舊的轉運章。當年他年紀還小，記不住太多生意往來，卻記得外公蹲在那堆灰裡，指尖捻著那片沒燒盡的袋角，臉色比火燒過的牆還難看，只說了一句：“成豐的東西，怎麼會進到醫館後院去。”
那時他不懂，後來再想查，舊庫、單據、轉運線早被清得乾乾淨淨。
現在同樣的灰白袋、同樣的舊章，又從星衡研發樓的夜裡拎了出來。
“不是包裝耗材。”沈見川開口，嗓音很平，卻比剛才任何時候都更冷，“是轉運包材。防潮、防鹽霧、耐磨，港倉和舊庫都愛用。成豐不是製造商，是中轉。”
裴硯舟看向他：“你確定？”
“八成以上。”沈見川道，“那種袋子我見過。表面有粗鹽環境下留下的白霧磨痕，袋口壓章位置偏左，不是現在標準印刷，是人工蓋章留下的習慣。成豐以前做的就是港口轉運、舊倉拆分和包材再封口。”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把少年時那段幾乎被火熏黑的記憶從肺裡硬生生扯了出來。
“南華那場火的舊庫裡，也有這種袋子。”
主控室裡剛鬆下來的氣氛，瞬間又被這句話壓得沉了幾分。
裴硯舟什麼都沒問，只把他看了兩秒，然後對林助理道：“把成豐這條線單列，從現有供應鏈、港倉外包、歷史殼公司往回穿。重點查梁維成早年的外包項目和裴家舊資本版圖有沒有交疊。先別驚動董事會。”
林助理那頭明顯一頓，隨即道：“好，我親自盯。”
沈見川側頭看了裴硯舟一眼。
那眼神很短，卻不是平常那種單純的審視，像是在極快地衡量什麼。裴硯舟沒迴避，只淡淡道：“你過去的事，我不替你做主。但查到裴家頭上，我也不會收手。”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穩得沒有一點晃。
沈見川收回目光，低低嗯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輕得幾乎被主控室裡重新響起的鍵盤聲蓋過，可裴硯舟聽見了。
是默許。
不是因為他是總裁，不是因為現在只有他能壓住董事會，而是因為在這座城市最瘋狂、最鋒利的高壓裡，沈見川終於把自己那條多年不肯讓人碰的舊傷，朝他這邊挪開了半寸。
下一秒，沈見川已經重新轉回熱測台。
“第二組準備。”他語氣恢復得極快，“旁通加隔熱斷點，上機械預損，位置按我剛才標的第三、第七點。升溫速率再抬百分之二十。外加點熱激勵，模擬惡意定向加熱。”
材料工程師一驚：“再抬二十？第一組才剛穩住。”
“對。”沈見川看著他，“第一組證明它能活。第二組要證明它不是碰巧活。”
那人張了張口，到底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取樣。
喬予安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進來。
裴硯舟按了外放，電話那頭有醫院走廊特有的空曠回音，還夾著監護設備規律的滴答聲。
“周啟明剛醒了三分鐘，鎮痛沒全退，說話不連貫，但有效。”她一貫冷靜，語速卻比平時快半拍，“右手食指和中指灼傷邊緣很整齊，符合短時接觸高溫金屬，不像火焰撩燒。左前臂有一道很淺的顆粒擦傷，裡面卡了鹽類晶體和紙塑纖維，纖維偏粗，接近防潮轉運袋。”
沈見川道：“袋子裡裝過什麼？”
“還不能完全定，但不是普通工具。晶體裡混了氧化鋁粉和微量氯鹽，像倉庫環境下長期附著，再被二次摩擦帶到傷口。”喬予安停了一下，“他還說了一句，‘不是賀工提的，是那個戴黑手套的人讓裝袋’。”
“黑手套？”裴硯舟問。
“不是醫用手套，應該是工業防切割款，內襯粗，掌根處磨痕重。”喬予安道，“他描述那人提袋時右肩略低，脖子右側像有一道舊傷或者深色胎記，說話不多，口音偏港區。”
沈見川眼神一瞬冷了下去。
監控圖裡那截側頸，因為畫面糊，只像一道極淡的陰影。但如果不是光影，而真是舊傷或胎記，那辨識度就足夠高了。
裴硯舟立刻道：“把這個特徵同步安保和警方。周啟明保護級別再升一級，病房門口加人，所有輸液、鎮痛、檢查單據先經你。”
“我已經做了。”喬予安道，“還有一件事。周啟明提到‘成豐’時心率明顯上衝，不是聽不懂，是害怕。他知道這名字。”
“讓他休息。”沈見川說，“別逼太緊。人還有用，先保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喬予安才低聲道：“我知道。你也一樣。”
線掛斷，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港區那片鹽霧在晨光裡沒散，反而像更厚了，壓在遠處吊臂和玻璃幕牆之間，讓整座城市看起來都像被封進一個半透明的壓力艙。
第二組開始上台。
這一次所有人比第一輪更緊。因為誰都明白，第一組穩住，可以說是結構幸運；第二組若還能扛過去，才是真正能回擊外面那些“設計原罪”的底氣。
沈見川站在屏幕前，目光幾乎沒有移開過。
熱像圖攀升得比剛才快，局部高溫點被惡意預損後極易竄火，模擬程序剛過半，主屏上的顏色就已逼近警戒區。操作員額角全是汗，聲音發緊：“側向隔熱段開始升了。”
“看斷點後沿。”沈見川道。
紅色熱流衝到隔熱斷點前，像撞上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坎，先是積壓，隨即被旁通口再次分流。這一次壓力震得比剛才還狠，整個台面都微微顫了一下，主控室裡有幾個人本能往後退了半步。可那條最危險的尖峰仍舊沒能刺穿模組外壁，只在邊緣打出一個高熱白點，又迅速回落。
數據工程師盯著曲線，先是反覆確認，然後猛地抬頭：“峰值下降了十二個點，傳遞延時拉長三點八秒！”
這一次，連一直死死繃著的幾個老工程師臉上都掠過了難以抑制的激動。
三點八秒。
在實驗室裡只是個數字，可一旦放到實車、放到整包、放到乘員艙與應急系統之間，那就是生和死之間能不能搶出來的一口氣。
“記錄全部封存。”沈見川說，“原始數據、視頻、熱像、環境參數，一份都別少。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私拷。違者直接出去。”
“是。”
裴硯舟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林助理，是董事會秘書處。會議被提前到早上七點半，理由冠冕堂皇，說是“需就重大事故及上市節點風險進行緊急評估”。附帶的一串抄送名單裡，赫然有兩位之前一直保持觀望的獨董，還有臨時列席的投行風控代表。
太急了。
急得像是有人怕他們再晚半步，實驗室這裡就會把局面翻回去。
裴硯舟看完，只冷笑了一下，回撥給秘書處：“會我參加。但有一條，沈見川不出席問責環節。”
那頭顯然愣住：“裴總，幾位董事的意思是技術負責人最好——”
“最好什麼？”裴硯舟打斷，“最好現在進會議室被你們輪番暗示認錯，再讓外面的稿子順勢發成‘星衡內部已承認路線失誤’？”
他的聲線不高，卻冷得讓人頭皮發緊。
“告訴董事會，技術人在做技術驗證。誰想追責，等我把驗證結果和刑事線索一起扔到桌上。現在動他，就是動我。”
那邊一時沒聲了。
裴硯舟掛斷電話，抬頭時，正對上沈見川看過來的視線。
“你不用每次都這樣。”沈見川道。
裴硯舟走到他身邊，停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聲音壓得很低：“我每次都會這樣。”
他說完，沒再多言，轉身去看運維剛拉出來的補幀結果。
影像被拆得更細了。跟在刷卡人後面的第二人輪廓依然模糊，可有些東西已經能看清：對方右手戴的是黑色防切割手套，食指根部有一道淺色補線；提袋時右肩確實略低，步態偏穩，不像長期坐辦公室的人；最關鍵的是，他頸側靠耳後的位置，有一塊不規則的深色痕，邊界不圓，像舊燙傷留下的色沉。
運維道：“再往上清就會失真，但這塊痕應該是真的，不是陰影。”
沈見川盯著那塊色沉，忽然問：“外協組裡誰早年在港倉幹過裝卸？”
林助理剛好回線：“查到了幾個，唐策帶的班組裡有兩個老港工轉來的，一個叫鄭三河，另一個叫馮立。鄭三河三年前右耳後因鹼液燙傷留過疤，現在人不在宿舍，也不接電話。”
話音一落，主控室裡幾乎同時有人倒吸了口氣。
裴硯舟神色不變：“把人列為重點，沿港區宿舍、貨車線、舊倉點搜。警方那邊同步。還有，查他和成豐、唐策、許承的通聯。”
“已經在拉。”林助理聲音發沉，“另外，我們穿到一條舊合同。六年前，一家叫成豐物流拆分出的殼公司給遠衡前身做過一次港倉包材轉運，簽字的外包顧問是梁維成。”
梁維成。
這個名字像一顆遲來卻終於落地的釘子，哐一聲，敲進了所有零散線索之間。
裴硯舟眼底那點壓了許久的冷意，終於有了明確的形狀。
不是只有今晚，不是只有賀衡，不是只有唐策和一個戴黑手套的外協工。
有人用了十幾年，把同一套包材、倉儲、轉運、假章和替罪羊的路數換殼重演。
而這一次，他們的手已經伸到星衡上市前夜，伸到沈見川的方案、他的實驗室、他的命門前來了。
第三組樣件被送上了台。
比前兩組更狠的條件，幾乎就是衝著把結構逼死去的。有人下意識看向沈見川，像是在等他最後確認。
沈見川接過記錄板，親手在參數欄上劃下最後一道勾。
“上。”
他的聲音不重，卻沒有半點猶豫。
機器重新啟動，主控室裡的空氣又一次被拉緊。窗外，晨光終於一點點爬上玻璃幕牆，把遠處港區吊臂和近處實驗室的冷白燈疊在一起，像兩個世界在同一個清晨硬生生撞上。
就在第三組剛進入升溫程序時，裴硯舟的私人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工作號，不是董事會線，也不是總裁辦。
那是一個多年沒再出現過、卻一直躺在他加密通訊錄最深處的號碼，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份老舊合同的局部掃描，紙邊泛黃，紅章殘缺，落款公司名只露出半截“成豐轉運”。而照片最下方，被人刻意圈出的簽字欄裡，除了梁維成，旁邊還有另一個名字。
裴正欽。
他父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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