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藍寶石袖扣 · 田邊西瓜皮 · 4,136 字 · 2026-03-22
我走向電梯時,整條走廊像被廣播裡那句“媒體安檢通道已開啟”抽掉了最後一點人味。

秘書處的燈白得發冷,安保人員已經往三十七層分流,平時習慣端著職業微笑的行政這會兒全都繃著臉,來回穿梭時鞋跟敲在地面上,一聲一聲,像倒數。沿路有人故意避開我的目光,也有人忍不住多看兩眼,那些眼神裡有同情,有幸災樂禍,還有更現實的東西——判斷我今晚到底是死,還是活。

我不在意。

或者說,現在已經沒空在意了。

手機在掌心又震了一下。我低頭,沈懷川沒有再發新訊息,停在那句我到了樓下,短短四個字,卻像一枚釘子,把我心裡那點因高速推演而發熱發燙的躁意,硬生生釘回了可控範圍。

他在樓下。

這句話對別人是壓力,對我也是。但壓力之外,還有一種近乎蠻不講理的支撐感。像你明知道前面是局,身後卻有人連退路都替你封好了,逼著你只能往前贏。

電梯門快合上時,一隻手突然伸進來,感應條紅光一閃,門又彈開。

賀凌洲進來了。

他平時最講體面,連著急都要裝成從容,今天卻連這點表面功夫都快維持不住。他站在我對面,領帶略微歪了,呼吸壓得很深,眼底那層一向潤滑的圓融,這會兒只剩下強撐出來的冷硬。

電梯門合上,數字往下跳。

十七點四十三。

“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他開口,聲音不高,像怕被監控收音,又像還想替自己保留最後一層上司的威嚴,“閉門問詢不是讓你發揮個人情緒的地方。公司需要的是一致口徑,不是你臨場表演。”

我看著鏡面裡他那張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賀總,你把定向投喂叫一致口徑,把把人推去釘責任位叫公司需要,現在還問我是不是情緒化?”我偏頭看他,“你這套話術平時拿去騙董事會也就算了,拿來哄我,未免太省成本。”

他眼神沉了下去。

“林硯,你別把局面想得太簡單。今晚你要是按程序走,公司最多承受短期輿論;你要是當場掀桌,不只是你自己,整個併購案、再融資尾項、境外倉的授信,全會受影響。你擔得起嗎?”

“你這句話應該拿去問設局的人。”

我語氣很平,“還有,別再拿公司嚇我。真在乎授信和併購節奏的人,不會在問詢前換媒體名單,不會讓白名單供應商碰口徑映射,也不會在董事會訪客標識上做手腳。你現在急,不是怕公司受影響,是怕我不照你寫的劇本死。”

他呼吸明顯一滯,接著忽然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你以為自己抓到點邊角料,就能翻盤?林硯,我是為你好。上面要的是一個出口,這時候誰都不可能獨善其身。你退一步,我還能保你。”

我抬眼看他。

“保我?”

“對。”他盯著我,語速快了些,像終於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問詢結束後,我可以把你調出這個項目組,去海外佈局線。新加坡或者鹿特丹,隨你挑。這件事到你這裡為止。你不需要再往裡查。”

我差點真笑出聲。

這人終於慌到開始畫餅了。

“賀凌洲,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我看著他,“像一個正站在漏水船艙裡的人,自己腳都濕透了,還在勸別人先別喊救命,說只要安靜,船就不會沉。”

他臉色徹底陰下來。

“你非要這麼做?”

“不是非要。”我說,“是已經做了。”

電梯在三十七層停下,門一開,外面的聲浪和燈光一齊灌進來。

第一會議區外臨時拉起了雙重安檢線,媒體通道、內部人員通道、設備檢測區分得清清楚楚。瀚城這幾年為了配合虛擬展會和投資路演,會議層做了半沉浸式改造,頂部弧形屏此刻正循環播放企業形象短片,港口模擬、海外倉全景、數位清關流程圖一幕幕亮起來,藍白光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像覆了一層冷霜。

看上去越專業,越像那麼回事。

也越方便拿來包裝一場處理好的定向輿論。

我剛走出去,立刻有兩名公關部的人迎上來,其中一個勉強笑道:“林專員,您這邊請,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媒體席對應提問——”

“改了。”我沒停,“提綱不用給我。”

她的笑僵在臉上,下意識去看我身後的賀凌洲。

賀凌洲沒說話,只是眼神陰沉得厲害。

另一邊,安檢口外站著幾家媒體的人,設備都做了預錄接入,有人低聲對稿,有人假裝低頭整理資料,餘光卻一遍遍往我這裡掃。那種打量太熟了,不是正常採訪前的觀察,更像在確認商品是否與樣本一致。

我心裡冷了一下,腳步卻更穩。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

周棠發來一句話,還附了一張糊得很刻意的截圖。

真正那家做供應鏈深調的記者沒走,她在外面。被取消之後,現在正找別的入口。你要是能把場子掀開,她會自己鑽進來。

下面他又補一句。

順便,顧仲文剛提前離席接電話,臉色很難看。有人跟他說,樓下來的人不只是沈懷川。

我指尖微頓。

不只是沈懷川。

這句話像一道暗電,瞬間把幾條線又接到一起。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前方安檢線忽然出現一小陣騷動。幾名安保在通道口讓開位置,有人從外面走進來。

黑色長風衣,身形挺拔,步伐不快,卻硬是走出了讓整條通道自動安靜下來的效果。

沈懷川。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我見過的法務負責人,另一個生面孔,年紀偏大,穿得極低調,卻有種長年坐在更高位置上才養得出的穩。他們沒有媒體設備,也沒佩戴瀚城內部臨時標識,顯然不是來當看客的。

公關部幾個人臉色齊齊變了,連安保主管都下意識往前迎了一步。

“沈總,這裡是瀚城內部閉門問詢區,您——”

“我知道這裡是哪。”沈懷川語氣很淡,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我受邀來旁聽程序合規說明。你們法務沒通知?”

那安保主管被他一句話噎住,立刻轉頭去看內線確認。

我站在原地,沒動。

他也在這時看向我。

那一眼很短,卻像把周圍所有雜音都壓了下去。他目光掃過我手裡的平板,又看了一眼我身後明顯還沒收拾好情緒的賀凌洲,最後停在我臉上。

“準備好了?”

這話問得像例行確認,實際上卻是在給所有人看,他站哪邊。

我扯了下唇角:“差不多。就等有人先送頭了。”

他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把某種更深的情緒壓了回去。

“那就別浪費時間。”

說完,他把一張薄薄的電子授權卡遞到我手裡。

我低頭一看,表面是臨時閱覽權限,實際綁定的是一個外部法務證據雲節點,已經過公證封存。裡面只有一行標註:衡準數科關聯基金切割前最後一批授權流轉紀錄。

我心口猛地一沉,隨即又穩了。

他把刀遞過來了,而且是合法的、能見光的刀。

“你切掉的那支基金?”我壓低聲音問。

“剩下的尾巴。”他語氣平靜,“夠你先撬開一層。”

我捏緊那張卡,沒再多問。

這種場合,他已經把能給的都給到明面上了。再往下,不是保護,是直接代打。那不是他的風格,也不是我需要的。

我抬眼看他:“你這樣站過來,外面會怎麼寫,你想過沒有?”

“想過。”沈懷川看著我,聲音低而冷,“所以我還站在這裡。”

我心裡那點被高壓逼出的乾燥,忽然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不是軟,而是更硬了。

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孟妍竟然也下來了。

她臉色白得厲害,手裡什麼都沒拿,只握著自己的終端,像握著最後一根能讓她不至於掉下去的繩子。她看見沈懷川時明顯一怔,隨即目光轉向我,眼神裡有恐懼,有掙扎,還有一點近乎破釜沉舟的狠。

她快步走近,聲音很低:“林專員。”

我看著她,沒催。

她喉頭動了一下,把終端往我這邊遞了半寸,又猛地停住,像還在做最後抉擇。

“昨晚訪客標識批出之後,轉發路徑我沒刪。”她說,“今下午有人讓我清理催辦記錄,我只刪了前台可見頁,底層緩存還在。還有……秘書處內線有人用我的名義調過一次董事會訪客備註模板,不是我本人操作。”

我盯著她:“誰讓你刪的?”

她臉色更白,嘴唇抿緊,沒立刻答。

這時,不遠處一名IT安全員突然從接口區快步走出來,神情緊繃地朝會場內走,邊走邊低聲對耳麥說:“秘書處接口審計結果確認,有異常覆蓋痕跡,兩次本地刪改,一次遠端同步調用,時間點就在十六點五十八和十七點零二……”

他聲音不大,可離得近的人都聽見了。

周圍空氣像是被人當場抽了一下。

賀凌洲神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這種未核實結果不准——”

“賀總。”我打斷他,轉頭看過去,“你現在這麼急著攔審計,是怕查出來跟你無關,還是怕查出來太有關?”

他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失控。

也就是這一下,孟妍像是被什麼徹底推過了線。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反而穩了。

“催辦是賀總助理轉的。”她說,“但最早的指令不是從他那裡來的。模板調用授權,用的是董事會聯席辦公室的臨時白名單口令。”

我眯起眼。

董事會聯席辦公室。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部門甩鍋了。

會場內的引導屏亮起最後一次提示,距離閉門問詢開始還有三分鐘。公關總監終於趕了過來,額角都見了汗,看到眼前這一幕時,臉上那點職業性鎮定差點直接碎掉。

“都站在這裡做什麼?先進場。”他強撐著開口,“有任何問題,會後再內部核查。現在媒體都已經就位了,不能再——”

“不能再讓劇本亂掉,是嗎?”我淡淡道。

他一噎。

我沒再理他,轉身往會場入口走。

沈懷川和那兩名法務沒有跟得太近,只維持著一個所有人都看得懂、卻又挑不出程序問題的距離。這種距離很妙,既不搶我的場,也足夠讓任何想臨時動手腳的人先掂量一下代價。

會場門一開,冷白燈和設備嗡鳴聲同時撲面而來。

三面環形投屏已經切進問詢模式,中央長桌一字排開,名牌、收音器、同步記錄節點全部啟動。所謂閉門,實際只是不對公眾開放直播,裡面該有的人一個不少:公司法務、公關、風控、董事會觀察席,還有那幾家被“精心挑選”過的媒體。

我剛坐下,就看見其中一個記者抬起頭來,笑得很客氣,眼神卻利得過分。

“林專員,既然今天由您代表項目組說明,那我想先確認一件事。”他翻開終端,語氣看似中立,“外界目前最關心的是,瀚城在海外倉資產披露上是否存在主觀隱匿,您本人作為併購支持線專員,是否早已知情,卻在內部風控失效後選擇性失聲?”

來了。

真快,連暖場都省了,直接按劇本往我頭上扣第一責任位。

我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抬眼看向主持席。

“在回答之前,我先提請確認三項程序問題。”

會場裡頓時靜了一瞬。

主持人明顯沒料到我會第一句就偏題,硬著頭皮道:“林專員,今天是問詢,不是——”

“正因為是問詢,所以程序要先清。”我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每個收音器都穩穩收進去,“第一,今晚媒體名單為什麼在開場前異動,且被替換掉的是原本具備供應鏈深度調查背景的記者?第二,瀚城是否授權外部白名單供應商介入內部查核留痕與口徑映射?第三,昨晚董事會專屬訪客標識的批示鏈,為什麼會在今天問詢前被臨時調用,並出現異常覆蓋痕跡?”

我每說一句,場子就冷一分。

第一個發問的記者臉色變了,主持席也僵了。公關總監立刻插話:“這與今天的核心問題無關——”

“有關。”我看著他,“如果今天這場會從一開始就是定向投喂局,那任何針對我個人的問責都不具備基本公信力。你們要我答,可以。先把程序說清楚。”

那名記者皺起眉,語氣開始帶刺:“林專員,您現在是在轉移焦點嗎?市場只關心資產是否造假,不關心你們內部流程——”

“市場當然關心流程。”我直接截斷他,“尤其當這個流程決定了誰被挑出來承擔第一責任位,誰又能趁問責窗口把資產從婚配基金和離岸信託通道上過橋轉走時,流程就是內容本身。”

這一句落下,整個會場終於真正亂了。

觀察席有人猛地抬頭,法務席開始低聲交談,連那幾個原本準備好提問節奏的媒體都明顯失了拍。因為我沒有直接講透,也沒有把證據一股腦砸出來,我只是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衡準數科、離岸信託、婚配基金通道和瀚城內部批示鏈,硬生生串成了一條能被聽懂的線。

主持人剛想強行控場,會場側門忽然又開了。

一名IT安全員拿著加密終端快步進來,神情緊得像繃到極限的弦。他沒有先看主持席,而是直接走向法務總監,在對方耳邊說了幾句。

下一秒,法務總監的臉色變了。

他抬頭,第一眼竟然不是看我,而是看向了董事會觀察席最末端那個一直沒出聲的人。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心口微微一沉。

那是聯席辦公室的副主任,名字我只在內網權限流裡見過一次。級別不算最高,卻剛好卡在能碰到董事會臨時白名單口令的那一層。

而IT安全員此刻的聲音,終於從收音死角裡漏出半句,清清楚楚地砸進全場。

“……遠端同步調用的最終授權源,確認來自聯席辦公室高權限子帳號,備註名是——顧。”

顧。

不是顧仲文全名,只有一個姓。

可就這一個字,已經夠讓整個會場的空氣在一瞬間徹底變味。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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