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紙冠星潮

第7章 第 7 章

紙冠星潮 · 雲深不知處 · 3,726 字 · 2026-03-22
紙落在桌面的那一下並不重,卻像把整間作戰室裡本就繃緊的空氣再往下壓了一寸。

沈見微先看的不是許照川的臉,而是林硯生手裡那只舊式硬殼資料箱。箱體深灰,角上有磨白的痕,右下角貼著一枚幾乎要掉的舊標籤,監控畫質很粗,只能辨出一個被刮去一半的字母,像是L,也像7。

她心口微微一沉。

顧承嶼抬手把那張截圖往自己這邊挪近,指節壓在紙緣上,半晌沒說話。燈太亮,把他眉眼間那點冷意照得近乎鋒利。顧曼寧則已經伸手去翻後面的入住記錄,動作快而穩,像是沉默只被她當成一種計算前的空白。

最先開口的是她。

“房號一六零九,行政樓層。入住資料用的是林硯生本人身份證,沒有代辦遮掩,太乾淨了。”她把頁面翻到第二張,“車從酒店地庫進,沒走正門,送他的人只登記了一位隨行顧問,名字不是許照川,是他助理。也就是說,他本人要嘛有意不留痕,要嘛根本不怕我們知道。”

“更像是後者。”顧承嶼聲音低冷,“他既然肯站在監控下,就不是怕我們查。”

沈見微把目光從資料箱上移開,慢慢道:“他是在等我們反應。”

顧曼寧抬眼看她,“你也這麼想?”

“嗯。”她把剛才打印的線索草表往前推了一點,“今晚青禾路的017工號夾不像失手,像有人故意讓我們撿到。董事會又突然提前預審,林硯生就在這個時間點進城,還由許照川親自接。這不是單點事故,是連續施壓。對方在逼我們選,先去截人,還是先守明早九點。”

顧承嶼聽完,沒有立刻反駁,只把那張酒店監控又看了一遍,視線停在箱角的舊標籤上。

“如果箱子裡是母帶、轉錄底稿或者權屬補件,今晚去截,未必拿得到。就算拿到,也會被反咬成脅迫、非法接觸證人。”他抬起頭,語氣平直得近乎冷酷,“但如果不控住明早的程序,九點一過,低估值方案一旦進入預審記錄,後面我們每一步都會更被動。”

沈見微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可那股想立刻去確認真相的衝動還是從心底往上拱。林硯生不是普通顧問,他極可能接觸過L線,接觸過蘇晚棠,甚至可能知道07盒為什麼會空,知道那句交人不交櫃到底指的是誰。

而現在,那個人就在幾公里之外的酒店裡。

她把這股衝動壓下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逼自己回到線索裡。

“先分開看。”她說,“如果我們現在去酒店,目的是什麼?一,確認林硯生是不是017;二,確認箱子裡有沒有原聲或權屬物證;三,判斷許照川站在哪一邊。這三件事裡,前兩件未必今晚能拿到答案,第三件就算拿到,也未必能寫進明早的會議裡。”

“但我們可以拿到一樣更有用的東西。”顧曼寧接過話,“接觸紀錄。誰進過他房間,誰在看著他,酒店那邊有沒有第二組人。只要知道誰在守他,明天會場的背書路徑就能縮小。”

顧承嶼看向她,“你想派人盯。”

“不是大張旗鼓。”顧曼寧拿起手機,快速點開幾個頁面,“我讓品牌線那邊一個做大型展演供應商關係的經理去,身份乾淨,臉生,不進房,只盯樓層和出入。再把酒店安保外包和我們最近合作名單對一下,看看有沒有整併公司的人混進去。”

她說得俐落,像一張網瞬間展開兩層。

顧承嶼卻沒有立刻點頭。

“只能盯,不能碰。”他說,“一旦驚動許照川,明早之前他完全有能力把人轉走。”

“我知道。”顧曼寧神色不變,“你以為我想現在就去敲一六零九的門?”

沈見微看了兩人一眼,敏銳地感到這不是單純意見不同,而是他們都已經把風險算到最壞。現在任何一步都不是好步,只是在選哪個坑更淺。

她低頭把筆記本翻開,快速列出三行字。

守程序
盯酒店
縮背書人

寫完,她抬頭,“如果明早要卡程序,我這邊最短版線索鏈可以做成兩頁。一頁給你們內部用,完整些,放017工號夾、L線、空07盒、林硯生與蘇晚棠合作紀錄。另一頁上會,只放能落到合規與估值的點,不碰私人恩怨,也不直接指控人。”

顧承嶼問:“你準備怎麼寫第一句?”

沈見微想都沒想,“現有估值模型對雲棠核心音源與口述史原始資產的權屬完整性、保管鏈條穩定性與可調用性存在重大失真,建議中止預審,先行啟動特別核驗。”

顧曼寧抬眉,看了她一眼,“夠狠。”

“不是狠,是準。”沈見微聲音很穩,“我們現在不能證明誰偷了什麼,但能證明有人把不能當成確定值的東西,硬當成確定值報上董事會。只要這一點成立,預審就該停。”

顧承嶼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她不是因為緊張才把語氣撐得這麼平。隨後他嗯了一聲,伸手把她那張草表拿了過去。

“我來補程序阻擊。”他說,“第一,要求董事會秘書處說明林硯生新增為顧問的法源依據和披露完整性;第二,提請獨立審核小組介入內容資產保管鏈核驗;第三,基於可能涉及重大未披露權屬風險,申請把預審項目由表決項改為資訊說明項,不進投票。”

顧曼寧立刻接上,“第四,品牌線提交歷史IP延展收益與原聲資產的聯動報表,逼他們承認這塊不是附屬邊角,是核心估值支點。只要支點不穩,整個整併方案都不能按現價往下壓。”

“還有第五。”沈見微忽然說。

兩人一起看向她。

她盯著桌上那張酒店監控,慢慢道:“要求林硯生的意見以書面留檔、可追溯附件提交,不接受現場口述摘要。既然他是新增顧問,就不能只在會上說兩句模糊話給人借題發揮。如果他真知道L線和原聲保管鏈,他的每一句話都應該被固定下來。”

顧承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對。把話釘在紙上,比把人釘在酒店有用。”

就在這時,顧曼寧的手機亮了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神情微微收緊,接通後直接開了免提。

那頭是她安排查酒店的人,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電梯報層的提示音。

“顧總,十六樓有動靜。兩分鐘前,一六零九送進去一個保溫箱和一個文件袋,送的人不是酒店服務,是外來訪客,登記名寫周霆,證件尾號可能是假的。人已經進房,還沒出來。”

顧曼寧問:“長相呢?”

“戴帽子口罩,只拍到側面。還有一件事,十六樓走廊盡頭有人一直在打電話,像在守。不是酒店員工,鞋套是自己帶的。”

鞋套。

沈見微腦中一閃,青禾路後院那種刻意不留痕的處理方式忽然和這個細節疊在一起,讓她指尖微微發冷。

顧承嶼問:“許照川呢?”

“沒看到他再上樓,但地庫那台黑色商務還在。”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林硯生那只資料箱剛才短暫離開過監控盲區,出來時手柄方向換了,像是被人打開又重新扣上。”

作戰室裡的空調明明很穩,沈見微卻覺得肩頸陡然一涼。

箱子被動過了。

不是他們,是先一步的人。

這個訊息把原本就艱難的選擇一下子推得更逼近。若箱裡真有東西,現在可能正在被掉包、複印、取樣,甚至已經不在箱裡了。可正因為如此,直接去搶更沒有意義,因為誰也不知道要搶的是原件、空殼,還是對方故意留給他們看的假答案。

顧曼寧很快下指令:“繼續盯,不要靠近。查周霆,先從整併公司和董事會秘書處外包名單裡找。還有,把十六樓到地庫的電梯監控時間線拉一遍,十分鐘內給我。”

掛斷電話後,她看向顧承嶼,“現在你還要只守會場?”

顧承嶼沒有被這句帶偏,反而更冷靜了些。“這更證明不能碰。箱子既然已經被動過,我們現在去,只會被拖進對方設好的爭議點。真正有價值的,是誰動了箱子,誰急著在天亮前碰它。”

他說著,拿起手機撥出一通電話,語氣簡短而不容置疑。

“法務風控組值班人員全部叫醒,十五分鐘內進線。讓董事會秘書處收到一份風險提示函草稿,主題寫內容資產保管鏈重大異常。別發送,先壓著。等我確認格式。”

沈見微聽著他一條條落下安排,忽然明白他所謂的控程序,不只是會上說理,而是把每一條可能被人利用的路徑提前封死。資本世界裡,很多真相不是靠喊出來才有效,而是要讓它在流程裡有名字、有欄位、有責任人,這樣才不會被輕易抹平。

她把筆記本往自己這邊又拉近一些,繼續整理最短版線索鏈。

017工號夾,疑似崇印舊保管人或接觸人員編碼
L線,原聲留存線,非公開調用體系
07盒空置,對應CY-07蘇晚棠口述補錄疑失
交人不交櫃,保管方式異常,指向實物不在庫內
林硯生,曾與蘇晚棠合作,曾列舊案失聯證人,現作為新增顧問入場
模型失真,權屬未核,保管鏈斷裂

一行行字寫下去,她胸口那種躁意才稍微平了些。她知道自己不是最會算計的人,可她至少能把散亂的細節釘回原位,讓它們不至於再被人輕易改寫。

正寫到一半,自己手機突然震了。

屏幕上跳出許照川的名字。

沒有訊息,直接是來電。

作戰室裡三個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到她手上。沈見微只覺得掌心那點震動像一根細線,將整晚所有線索一下子牽到了最緊的結上。

她沒有立刻接。

顧曼寧先開口,語氣冷靜得像刀背,“開免提,錄音。”

顧承嶼卻看著她,聲音很低,“你決定。”

那不是把選擇丟給她,而是尊重她作為被對方反覆選中的那個節點,應該由她判斷這通電話能不能接,怎麼接。這一瞬間,沈見微心裡那點緊繃反而清楚起來。

許照川早就知道她會被推到這裡。

也許從那句今晚別再單獨見任何人開始,他就在等她主動靠近,或者被局勢逼著不得不靠近。

她按下接聽,沒有立刻說話,先點開錄音。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幾乎能聽見酒店中央空調隱約的送風聲。許照川的聲音隨後傳來,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點疲憊,像真的是深夜裡替人收拾局面的那一個。

“見微,還沒睡吧。”

“許老師有事?”

“有。”他停了一下,“你們應該已經看見林硯生了。”

不是問句。

沈見微望著桌上那張監控截圖,指尖慢慢收緊。“既然你知道,就省點時間。你想說什麼?”

電話那頭像是輕輕笑了一下,很淡,聽不出情緒。

“我想說兩件事。第一,今晚不要來酒店。現在誰先碰林硯生,誰就會被栽成逼證。第二,明早預審如果你們只拿017工號夾和那張便箋,擋不住。”

顧承嶼眸色一沉,卻沒有出聲。

沈見微壓住呼吸,“那你是來幫我們的?”

“我是在提醒你,別把牌打得太早。”許照川的語氣仍舊很輕,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只隔著霧示警,而是帶上了某種更實質的操盤意味,“林硯生手裡確實有東西,但不全在箱子裡。你們要的是能停程序的證據,不是情緒上的對質。”

“那證據在哪裡?”

那頭沉默了兩秒。

“舊案卷宗裡,有一份未進庭的附件備註。”他終於開口,“如果顧曼寧查得夠快,應該會看到一行蘇晚棠的手寫註記。那行字能證明,原聲保管從一開始就不是公司公櫃制。”

沈見微心口猛地一跳。

顧曼寧已經飛快打開筆電,像在同步讓人重新追卷宗。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查那宗案子?”沈見微問。

“因為那宗案子,本來就不是只有顧家在打。”許照川說。

這句話落下時,作戰室裡像有什麼東西無聲裂開了一道口子。不是答案全露,而是那層包在他身上的溫和終於被撥開一點,露出底下真正與顧家糾纏多年的舊影。

沈見微還想再問,電話那頭卻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像是有人把什麼放到了木桌上。緊接著,她聽見許照川壓低了聲音,第一次帶上一點幾乎無法察覺的急迫。

“還有一件事。林硯生願意開口,但只見一個人。”

她怔住。

“見誰?”她下意識問。

那頭停了一瞬,像是在看某個剛剛被確認的名字。

然後,許照川溫和得近乎殘忍地說:“他說,他要見沈見微。現在。”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