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心跳在終點線 · 橘子味的夏天 · 5,008 字 · 2026-02-03
宿舍樓道的聲控燈壞了一盞,林知夏走進去的時候,光像被誰掐著脖子,亮一下又暗一下。她抬腳踩在最後一階台階上,聽見自己鞋底在水泥面上敲出的聲音,規律得像訓練表,卻一點都不讓人安心。

沈可可在旁邊掏鑰匙,嘴還沒停:「你今晚回覆北岸那句『別亂來』,我聽著像是在跟一台推土機談禮貌。」

「推土機至少不會問我睡沒睡夠。」林知夏把外套拉下來一點,蓋住膝蓋那圈還熱著的繃帶,「他很煩。」

沈可可把門一推開,先把燈按亮,回頭看她一眼:「你是說他煩,還是你心煩?」

林知夏一腳踢掉鞋,釘鞋沒敢踢,怕自己明天沒鞋跑。她把手機丟到床上,像丟一個燙手山芋,嘴硬:「我心煩是因為明晚要回家吃飯。你以為我煩他?我煩的是我爸那張臉。」

沈可可把藥箱放桌上,順手把她床頭那堆能量棒和膠帶理了一下,像在整理案卷:「你爸出場就是大BOSS,懂。那你要不要我陪你去?我可以當你醫療顧問,順便觀察你家餐桌的心理戰。」

「你去我家幹嘛,當場替我做理療嗎?」林知夏翻了個白眼,翻到一半又忍住,因為膝蓋一動就牽痛。她坐下,把腿伸直,像把自己擺在一張無形的談判桌上,「再說,我媽看到你,會覺得我在拉人站隊。她最討厭我站隊。」

沈可可哼了一聲:「她討厭的是你不站在她那隊。你站她那邊,她就說你孝順。」

林知夏沒接,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北岸的對話框還停在那句「明天別加量,睡夠」。她盯著看了兩秒,想回一句「你別管」,手指卻停著不動。像跑前的起跑器,明明已經卡好,偏偏還在等槍響。

她把手機扣回去,像給自己蓋棺。

「明天早上你練不練?」沈可可問,語氣裝得隨意,眼睛卻盯著她的膝蓋。

「練。」林知夏說得很快。

沈可可把彈力帶拿出來,故意摔在她腿上:「你練個鬼。明天是調整日,你就做激活和放鬆,跑個節奏就收。你要是再硬扛,我就去校醫務室貼公告,寫『林知夏禁止自虐』。」

林知夏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你貼吧。反正我在校內論壇已經是『被資本護航的玻璃心』。」

「誰說的?」沈可可立刻炸毛,掏手機像要上去對線,「我去查哪個ID,我把他祖宗十八代的運動成績都扒出來。」

「你別。」林知夏按住她的手,「你把這事搞到論壇,他們更開心。他們就想看我吵、看我崩。」

沈可可停住,吸了口氣,像把火吞回去:「行。那我不去。那你至少讓我做點事,讓我感覺我不是只能在旁邊看你被人當球踢。」

林知夏看著她,心口那團硬邦邦的東西鬆了一點:「你明天不是要去問你學姐監督名單嗎?那就做那個。」

沈可可立刻又精神了,像拿到任務:「放心,我會問得像聊八卦。你們那邊九點前會給名單對吧?我八點半就去蹲她的咖啡機。」

林知夏點頭,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她本來想早點睡,卻越到夜裡越清醒,像跑前的腎上腺素提前開了閥。她躺下去,天花板上那條裂紋像跑道的白線,筆直而冷,提醒她:明天不是跑,是回家。

手機又亮了一次,不是訊息,是一通未知來電。她愣了一下,指尖停在拒接上。

沈可可探頭:「誰啊?你媽?」

「不認識。」林知夏皺眉,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又像故意讓她聽不清:「林同學,明天回家吃飯之前,最好先看看你們家公司的帳。」

林知夏背脊一緊:「你是誰?」

那頭笑了一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為你跑的是六十米,其實你跑的是你家給你畫的終點。你想要全運資格,他們想要你簽字。你以為只是退隊,實際上是把你的人生交割。」

「你到底想說什麼?」林知夏壓著聲音,怕吵醒隔壁。

「明晚那頓飯,不是談你退不退隊,是談你跟誰站在一起。」那人停了停,像在咀嚼一個名字,「傅沉舟那邊最近動了你們家的資金鏈,你爸不會讓你跟他走太近。還有,內測的手腳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你身邊有人拿了好處。」

林知夏手心出汗,指尖發冷:「你憑什麼說我身邊有人?」

「你自己想。」那頭沒有多給,像丟一顆石子就走,「記得,別把所有信任都押在一個人身上。不管是你的青梅,還是你的北岸。」

電話掛斷。

林知夏盯著黑下去的屏幕,胸口起伏了一下,像被人突然推了一把。她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怒:這種說話方式太像她母親那套,拋出一句話,讓她自己在心裡把刀磨出來。

沈可可已經坐起來:「誰?」

林知夏把手機塞到枕頭下,嘴硬得像咬著糖:「詐騙。」

沈可可眯起眼:「你這種臉,不像被詐騙,是像被人掐了一下脖子。說不說?」

林知夏想說不說,話到嘴邊卻咽回去。她突然覺得,如果連沈可可都不說,她就真的只有自己。她把剛才的話簡略說了一遍,省掉了那句「北岸」,只說「傅沉舟」。

沈可可聽完,沉默兩秒,語氣變得很正經:「這不像詐騙。這像威脅,也像提醒。你最近是不是動到某些人的利益了?」

「我只是想跑。」林知夏說,聲音有點乾,「為什麼連想跑都能動到利益?」

「因為這城市的跑道下面有錢。」沈可可嘆了一口氣,像醫學生第一次看見手術台下的血,「你別自己嚇自己。明天回家你就少說話,多聽。你爸是那種不說廢話的人,他要你回去吃飯,就是要你表態。」

林知夏冷笑:「表態?我又不是發言人。」

沈可可翻白眼:「你在他們眼裡就是。你這個人本身就是你家品牌的一部分,校花、短跑主力、全運希望,哪個不是能寫進宣傳冊的標題?你一表態,就等於替他們背書。」

林知夏沒有反駁。她忽然想到那通電話說「看帳」,像有人把她往更深的水裡推。她不懂帳,也不懂資金鏈,她懂的是節奏、起跑、髖部發力。可現在她的人生像被迫改項目,從六十米變成障礙跑。

夜裡她睡得斷斷續續,夢裡槍聲一直不響,她在起跑器上等到腿發麻,後面有人笑她:「你不是最會跑嗎?怎麼不跑了?」

天快亮時她才真正睡著,卻被六點半的鬧鐘震醒。沈可可比她先起,已經換好衣服,頭髮扎得利落,像要去執行任務的特工。

「你今天別逞強。」沈可可一邊收拾一邊叮囑,「我去找學姐。你去操場做激活就收,別碰強度。還有,九點名單一出,你立刻截圖給我。」

林知夏把外套套上,嘴硬:「我又不是小孩。」

「你是。」沈可可毫不留情,「你是那種會把疼當成勳章的小孩。」

林知夏哼了一聲,拎起水瓶出門。晨光薄得像一層紙,操場上有霧,白線在霧裡顯得更長。她慢跑熱身時,心裡一直有個角落在算時間:明晚回家,後天重測,九點名單。每一個時間點都像一枚釘子,把她固定在一個她不想待的位置。

跑到第二圈時,她看見周予安站在看台下,手裡拿著秒表,旁邊還放了一箱礦泉水。這畫面太熟悉,熟悉到她差點忘了昨天的會議室。

「你怎麼這麼早?」林知夏走過去,喘得不多,語氣先刺,「隊長,你是要當操場地縛靈嗎?」

周予安抬眼,神色比昨天緩一點,但還是緊:「你昨晚睡了嗎?」

林知夏一愣,心裡冒出一句「你也管我睡沒睡」,差點把周予安和北岸疊在一起。她把那句吞回去,換成更熟悉的嘴硬:「睡了。睡得還行。」

周予安沒拆穿她,指了指箱子:「水。你今天按調整做,不要加。」

林知夏挑眉:「你們是不是開過會?怎麼口徑一致。」

周予安皺眉:「什麼口徑?」

「算了。」林知夏擺擺手,「名單九點出來,你那邊有消息嗎?」

周予安眼神一沉,像提到什麼讓他不舒服的東西:「我早上問了教練,他說校紀檢的人會來,還有一個外部監督。名字暫時沒給。」

林知夏想起昨晚那通電話,心口一緊,又強行壓住:「外部監督?哪個外部?田協?還是什麼中心的人?」

周予安搖頭:「不知道。你別多想。今天先把狀態養好。」

林知夏盯著他,忽然覺得周予安的「別多想」有點像一種保護,也像一種習慣性把問題壓下去。她以前很吃這一套,覺得他是可靠的隊長,可靠的青梅。可現在她聽見這四個字,反而有點煩:她不想再被人用「別多想」把嘴堵住。

「我不多想,我多看。」林知夏說,「我明天回家,我爸要見我。」

周予安臉色微變:「你爸?他不是一直不管你?」

「他不管,是因為他不需要我做選擇。」林知夏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他要出手,就是要我選。選退隊,選聯姻,選回家當一個他們覺得體面的女兒。」

周予安喉結動了動,像在忍什麼:「你不用選。你想跑就跑。」

「你說得倒輕鬆。」林知夏抬頭看他,「你想守著我,就能守著我嗎?我不是你隊裡的一根接力棒,交接一下就算完成任務。」

周予安被她刺到,眼神一下子硬了:「我沒把你當接力棒。」

「那你昨天在會議室那樣盯傅沉舟,是什麼意思?」林知夏話出口才覺得自己像在翻舊賬,立刻後悔,但嘴硬不允許她收回,「你是怕他害我,還是怕他搶你的位置?」

周予安臉色瞬間難看,像被人戳到他最不願承認的地方。他沉聲:「我怕他用錢解決一切,最後你連跑道都不是你的。你看不出來嗎?他那種人,幫你就是把你放進他的方案裡。」

林知夏心口一跳。這句話像一把刀,卻不是朝她,而是朝她心裡某個她自己也不敢碰的疑慮。

她強行把情緒壓住,語氣反而更輕:「那你呢?你幫我,是不是也把我放進你的方案裡?你的方案叫『她一直是我的人』?」

周予安像被打了一拳,站在那裡半晌沒說話。風從跑道上吹過,吹得他額前的碎髮晃了一下,像一種失控的證明。

「知夏。」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我不是那意思。」

林知夏看著他,心裡那股硬氣忽然軟了一下。她知道周予安是好人,正直,肯扛事,可他的好有時候像一堵牆,擋風,也擋她的路。

「我知道你不是。」她說,「但我現在真的很怕。我怕我跑著跑著,跑到最後,發現我是在替別人完成計畫。」

周予安握緊秒表,又鬆開,像在練習放手:「那你就把計畫寫在自己手上。你要什麼,你自己說清楚。別讓他們替你說。」

林知夏沒回。她不是不想說清楚,是怕一開口,就要付出代價。她把水瓶接過來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沿著喉嚨下去,像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先壓住。

九點前,她和周予安一起去了發展中心。走廊還是那股消毒水混著文件紙的味道,讓人很容易想到「評估」「流程」「不建議」。林知夏踩在地磚上,覺得自己像要進場比賽,但裁判不是人,是制度。

九點整,梁主任的助理把一份電子文件發到群裡。林知夏打開,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一行行名字像起跑名單。設備信息、監督人員、場地負責人,全寫得很合規。

她第一眼看見外部監督那一欄,心就往下一沉。

那個名字她不熟,但那個單位她熟得不能再熟。那是她家族企業旗下的體育產業基金會,名義上是公益,實際上常被拿來做各種「合作」。林知夏盯著那幾個字,像盯著一根插在跑道上的釘子。

沈可可的訊息幾乎同時跳出來:「我問到了。監督那個人以前在你家基金會做過項目,跟梁主任吃過飯。學姐說他很會做人,也很會『配合』。」

林知夏指尖發麻。她忽然懂了昨晚那通電話的意思:重測不是給她公平,是給她一個看起來公平的結論。外部監督如果是「自己人」,那麼再乾淨的設備、再合規的流程,也可以被一句「判定無效」帶走。

周予安注意到她的臉色:「怎麼了?」

林知夏把手機屏幕轉過去,讓他看那行單位名稱。周予安的眉頭立刻皺起,像瞬間進入戰鬥狀態:「這不行。你家的人怎麼能當外部監督?這算什麼第三方?」

「你也知道不行。」林知夏笑了下,笑意很冷,「所以你看,他們不是想讓我跑得好,他們是想讓我跑得『恰到好處』。好到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但又不至於讓我真的拿到他們控制不了的東西。」

周予安轉身就要去找教練,被林知夏一把拉住。

「別去。」她說。

周予安回頭,眼神不解:「為什麼?這種明顯有問題的安排——」

「你去吵,他們就有理由說你干預流程,說我們情緒化,說我們不配合。」林知夏把他拉回來,壓低聲音,「他們要的就是你發火。你一發火,就像昨晚傅沉舟說的,你用情緒替代證據。」

周予安臉色青白交替,像硬生生把一口氣吞下去:「那你要怎麼辦?」

林知夏看著那份名單,忽然覺得自己很清醒。清醒到像站在起跑器上,知道槍聲會從哪個方向來,也知道哪裡可能會有人伸腳。

「我回家吃飯。」她說,「我先看看我爸到底想把我賣給誰。然後,我再決定我後天要怎麼跑。」

周予安眼神一緊:「你要跟他們談條件?」

林知夏抬頭看他,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她那種硬得發亮的倔:「談條件?我以前最會談了。討好、退讓、裝乖,都是條件的一種。只是這次,我想換一種談法。」

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沈可可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額頭有汗,像剛從情報戰場撤回來。

「知夏!」沈可可抓住她的手臂,「我還聽到一個更精彩的。學姐說,那個外部監督這次不是單純來監督,他還要做『校隊贊助評估』,看你們隊伍值不值得拿到一筆企業贊助。」

林知夏停住,心裡一個名字幾乎立刻浮上來,像被人按了快捷鍵。

傅沉舟。

沈可可也壓低聲音,眼睛亮得像要把秘密點燃:「你說,會不會是傅總那邊的錢?他是不是想用贊助把監督權搶回去?或者你家想用基金會把傅總的路堵死?」

林知夏喉嚨發緊。她忽然意識到,傅沉舟昨晚那句「我會在」可能不只是陪她跑,而是他也嗅到了這些線索。他總是比她快半步,把東西都放到「該放的地方」。可這一次,如果監督人員背後牽的是她家和他的資本角力,那她站在中間,就不是被保護的那個人,而是被爭奪的那個標的。

她討厭這個想法,討厭到想立刻打電話罵他。

可她也怕,怕他真的把操場變成他的會議室,怕他為了「讓她公平」去做更激烈的事,最後反而給了校方和她家一個把她踢出跑道的理由。

周予安站在一旁,聽到「贊助」兩個字,眼神更冷:「果然。都是生意。」

沈可可看了他一眼,嘟囔:「你別一竿子打翻。也有可能是人家真想幫。」

周予安冷聲:「幫她不等於買她。」

林知夏抬手,打斷兩人即將升級的火花。她覺得自己今天像個裁判,吹哨吹到嗓子乾。

「我現在要做的事只有兩件。」她說,「第一,明晚回家,把我爸的底牌看清楚。第二,後天上跑道,把秒數跑出來。其他的,不管是誰的贊助、誰的監督,我都不先站隊。」

沈可可皺眉:「可你不站隊,他們會逼你站。」

「那就讓他們逼。」林知夏抬眼,眼神很平靜,「我以前一被逼就退。這次我不退,我就站在跑道上,讓他們看著我不退。」

她走出發展中心,陽光比昨天更亮,照得操場白線刺眼。她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了敲她的起跑器。

她拿出來,是北岸。

「名單出了嗎?把外部監督的單位截給我。」

林知夏盯著那行字,心裡升起一股又氣又想笑的情緒:你看,他果然什麼都知道,甚至知道該問哪一欄。她想回一句「你又想把證據放到該放的地方?」想回一句「你別插手」,想回一句「你來不來都一樣」。

最後她只發了一張截圖,外加一句話。

「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家。」

那邊沉默了幾秒,像他也在讀那幾個字背後的重量。

北岸回:「今晚我不會找你。明天回家前,給我十分鐘。我把你需要知道的風險,講成你聽得懂的話。」

林知夏盯著「風險」兩個字,指尖微微發抖。她忽然想起昨晚那通未知來電,想起那句「別把所有信任都押在一個人身上」。可現在,她偏偏最需要一個能把這團資本和家族的亂線講清楚的人。

她討厭依賴,也討厭自己在這一刻的動搖。

她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向操場。遠處有人在練起跑,槍聲沒有響,但那個身體在起跑器上一彈而出,像決定不再等任何人的口令。

林知夏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明天那頓飯,我不會再裝乖。後天那一槍,不管誰在旁邊伸手,我都要跑出自己的節奏。

只是她也知道,真正的槍聲,可能不在跑道上。

可能在她家的餐桌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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