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雲端失火夜 · 北城以北 · 3,750 字 · 2026-03-26
顧臨川盯著證物袋照片,只用了兩秒,就把情緒壓回了最薄的一層冰面下。

“陳隊,先別動裡面的紙。”他一邊快步穿過雨幕往側門走,一邊開口,聲音又快又穩,“外層牛皮封套、內頁邊角、封口膠痕、袋口殘留纖維,全做高清拍攝。封套受雨水污染程度分區標註,先測表面游離水,不要讓人手二次污染。值班台桌面、周圍一米內、接觸過證物袋的人名單一起記。”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已經在現場,立刻應下。

顧臨川抬手按開側門,冷風裹著消毒水和潮濕石灰味撲面而來。走廊臨時封控,黃黑隔離帶拉到電梯口,兩名警員守著,裡頭幾個穿防護手套的技術人員正圍在臨時取證桌邊。

他耳邊另一端的通訊還沒斷。機房那邊有儀器滴答聲,有人低聲報血壓和血氧,還有沈聿壓得極低的指令。

“法務總監接進來。”沈聿說,“從現在起,所有和白衡、保險聯合評估、夜間分流服務相關的歷史郵件、會議錄音、接口合同、測試包版本全部凍結。內控部拉單子,任何人私自刪改,按妨害保全處理。還有,薪資專戶優先級提到最高,財務今晚把未發工資、離職補償和在職醫療保障預備金切出來。”

那頭有人似乎怔了一下:“沈總,董事會一旦提前知道——”

“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沈聿截斷他,“但只能在我提交保全申請之後知道。順序別錯。”

顧臨川聽著,已經走到了取證桌前。

透明證物袋被放在無菌墊上,牛皮病歷封套比照片裡更舊,邊角有微微起毛,像從某個長期不用的舊檔案櫃裡臨時抽出來。封面那行手寫字被雨水暈開了一點,墨色卻很沉,不是普通簽字筆,更像醫院裡常見的病歷記錄用墨水筆。

給顧醫生。先看名單,別急著找我。

顧臨川的視線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顧醫生。

不是顧律,不是顧先生。對方很清楚該用哪個稱呼,才能讓他立刻明白,這東西不是隨手投遞,而是精確指向。

陳隊走過來,壓低聲音:“現場初步看,封套外表雨水污染有,但不是全浸透。說明不是從外頭冒雨一路帶進來的,更像在樓內或半遮蔽區域短暫暴露過。值班台那邊調了兩個角度,留袋的人戴了帽子和口罩,身形看不太清,手上是醫用丁腈手套。”

“左右手?”

“右手放袋,左手按了一下袋角,像是特意讓封面那行字露出來。”

顧臨川點頭:“那就先走程序。你們拍完、採完,再由你們開封。我只看,不碰原件。”

陳隊看他一眼:“你忍得住?”

顧臨川扯了下唇角,冷淡得近乎刻薄:“證據不是情書,早拆一秒不會多出一句真話。”

說完,他把手機開到外放最低音量,放在取證桌旁。沈聿那邊顯然聽見了這句,安靜了一瞬,隨後才開口:“你先看名單,人先放一放。”

顧臨川淡聲道:“我正準備這麼做。”

停了半秒,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冷而準,“我查的是能定你責的東西,不是替你救火。這點你最好一直記著。”

機房那頭很靜,只有監測儀的滴聲規律作響。

然後是沈聿的回答,簡短得沒有餘地:“正好。我保的是證據和人,不是面子。方向暫時一致,站位不變。”

那句話像一枚釘子,乾脆地釘在兩人之間。沒有和解,沒有柔軟,卻比任何模糊的默契都更牢。

技術人員開始開封。

封口膠痕被完整拍照取樣後,牛皮封套被小心拆開,裡面是三張打印紙,一張折過兩次的門診轉介回執複印件,還有一枚老式紙質掛號號碼牌,背面手寫一串時間。

03:17,暫存池。

顧臨川眉心微動。

第一張打印紙被攤平,頂部標題清清楚楚。

高風險人員轉介清單,第一批。

下方不是病歷格式,而是一套介於醫療與企業風控之間的混合表格。欄位設計冷得近乎殘酷。

姓名縮寫
企業代碼
崗位類型
近九十日平均工時
夜間在線時長
睡眠債指數
心率變異異常次數
風險等級
建議分流路徑
保險標記
急診優先級
續用建議
備註

第一行就讓整張取證桌周圍的空氣冷了下來。

L某,QD-AI,算法工程師,近九十日平均工時九十七點五小時,夜間在線時長超標,睡眠債指數重度,風險等級A3,建議分流路徑:夜間合作點二級觀察,保險標記:續保費率上浮,急診優先級:非優先,續用建議:不建議核心崗續用。

顧臨川的目光停住。

L某。

三個月前來找他的那個算法工程師,姓李。

他記得那個年輕人坐在諮詢室裡,手背青筋繃得很緊,說自己不是不能加班,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明明體檢過了,轉正前卻突然被通知健康匹配度不足。當時他手裡只有零碎短信和保單調整通知,像一堆倒霉事湊在一起,沒有任何一張紙足以指向一套完整系統。

現在,那些倒霉事終於有了表格,有了欄位,有了被人量化、標價、分流的證據。

第二行不是穹頂員工,而是另一家製藥外包企業。

第三行企業代碼後面,赫然跟著白衡自有投資體系內的一家數字健康公司。

顧臨川眼神一沉。

這不是針對單一公司的灰色操作,而是已經跨企業複用的模型。白衡不是配合方,它像一個清洗與中轉節點,把醫療數據改造成足以被用工、保險和急診流轉共同讀取的風險語言。

“把第二頁給我看。”

技術人員翻頁。

第二頁右下角有版本標記,極小的一行英文加數字,像內部測試碼。顧臨川還沒開口,手機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喘息,緊接著是周予衡啞得近乎斷裂的聲音。

“別翻快……右下角……讓我看版本碼。”

顧臨川立刻把手機靠近紙張。

機房那邊像是有人要攔,沈聿低聲說了句“讓他說”。

周予衡呼吸很亂,像每個字都得從喉嚨裡硬扯出來:“V-Mesh……R7……不是白衡自己做的表格格式。欄位映射……是穹頂早期勞損預警框架改的……我們以前做過內部健康提醒,只給員工自己看,不回寫HR,不接保險,不碰急診路由……”

他說到後面,聲音開始發飄,卻還死死咬著每個詞。

“有人把第二層接口拿走了。把提醒框架改成篩選模型。R7是舊代稱……叫紅雨。”

紅雨。

顧臨川聽見這兩個字,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取證桌旁的技術員卻先反應過來:“紅雨?這不是——”

周予衡啞聲打斷:“別亂接。紅雨不是產品名,是早年事故回灌測試庫的代稱。裡面放過醫療端異常樣本……誰碰過那個庫,誰就知道怎麼把風險標籤洗進臨床接口。”

顧臨川眼底的冷意更深了。

事故回灌測試庫。

這幾個字一下把另一條時間線從陰影裡拖了出來。他當年離開醫界的那場事故,事後內部做過匿名病例回灌分析,參與單位就包括幾家合作數據中心與教研接口。那套系統後來被叫停,理由是樣本脫敏存在風險。

他一直以為它停了。

現在看來,停的只是名字,不是用途。

“周予衡,”顧臨川盯著第二頁表格,聲音更低,“紅雨這個代稱,誰會知道?”

那頭沉默了兩秒,像是周予衡在跟自己的意識角力。

“最早那批人……產品、醫療接口、還有外部顧問……”他呼吸忽然一亂,聲音猛地低下去,“林……”

沈聿厲聲:“周予衡,別硬撐。”

可周予衡像是被什麼逼著,還是把後半句挤了出來:“林見白那邊……有人碰過。不是他親手,但白衡有人懂紅雨。門禁……去查舊樓B二層語音分流機櫃……第二權限調用,跟名單同步出的。”

話音一落,那邊儀器警報短促地尖了一聲,醫護急忙報了句血壓再掉。

沈聿的聲音幾乎瞬間沉下去:“夠了,送急診。現在。”

“主機——”周予衡還想說話。

“我說夠了。”沈聿這一句不高,卻冷硬得不容反駁,“你現在再碰一個字,我就讓人把你手機也收走。”

短暫混亂後,那頭只剩推床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和醫護急促但受控的交代。

顧臨川站在取證桌前,沒有說話。

他太清楚一個人撐到極限還硬要把關鍵信息吐出來,是什麼樣子。也正因為清楚,他胸口那點冷硬裡反而生出一絲極淡、極不合時宜的刺痛。

第二頁名單已經攤平。

上面比第一頁更糟。除了穹頂與幾家合作企業,還有一欄標註了“醫療端回訪結果”。其中兩行後面,清楚寫著“夜間急診排隊延後”“分流至合作點後失聯”“建議轉入低成本觀察池”。

顧臨川抬頭看向陳隊:“把白衡今晚所有語音分流服務器、夜間暫存池、舊樓B二層機櫃列為優先保全。不是申請,是立刻。誰攔都記名。”

陳隊神情也變了:“你確定醫療傷害已經發生?”

“我確定有人至少把可能導致醫療傷害的分流邏輯實際用過。”顧臨川說,“再晚一步,錄音和路由表就沒了。”

“帶走硬碟匣的人還追不追?”

顧臨川看了一眼封套上的字,聲音沒有波瀾:“追,但優先級往後放。對方既然能把這個送到我手裡,就不是想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現在最急的是名單和服務器,這兩樣一旦被清空,後面的人再找到也只是口供,不是鏈條。”

陳隊點頭,轉身去布置。

取證桌上第三張紙被攤開,是一份門診轉介回執複印件,上面患者姓名欄被刻意劃掉,只留診斷建議和時間。最下面醫師簽章模糊不清,但科室代碼顧臨川認得,那是白衡舊樓早年一個已經撤併的急診觀察單元。

而回執右上角,有一枚很淡的藍色章印殘痕,像被人故意遮過又沒遮乾淨。

他盯了兩秒,忽然問旁邊的技術員:“放大這個章。”

圖像處理後,章印邊緣露出半截字母。

RY。

顧臨川的眼神徹底冷下來。

不是巧合。

紅雨不只是代稱,至少在某個階段,它曾經真的被做成過一個帶內部章識別的項目流程。

手機那頭又傳來沈聿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一些,背景裡已經從機房的嘈雜換成了走廊回音,像是他正跟著擔架往外走。

“顧臨川。”

“說。”

“我剛簽了第一份文件。”沈聿說,“授權內控和外部公證同步接管董事會層以下所有數據留痕。再過十分鐘,我會向董事會提交控制權暫交預案,附條件保全條款。從那一刻起,很多人會開始把火往我身上引。”

顧臨川看著桌上的名單,語氣平平:“不是會開始,是早就在引了。你只是現在才決定不躲。”

沈聿像是笑了一下,卻沒任何溫度。

“那你就照你的程序打。”他說,“該定我的,一條都別少。只是在定之前,把白衡那條鏈子先釘死。”

顧臨川沉默片刻,才道:“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那邊沒再多說。可這一次,誰都沒有立刻掛斷。

像是在這短得不能再短的空隙裡,他們都很清楚,接下來每一步都會讓彼此站到更難回頭的位置上去。顧臨川往前查,就一定會查到穹頂早期框架、查到沈聿的失察甚至默許;沈聿往前交,就一定要交出足夠多的東西,才可能保住證據和底下的人。

這不是並肩,只是同一場坍塌裡,暫時選擇往同一個缺口撐。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警員快步過來,臉色難看:“陳隊,B二層機房外圍門禁剛被遠程鎖死了,後台授權節點顯示醫療行政超管,來源在內網,不在現場終端。”

顧臨川抬眼:“還有呢?”

“語音分流服務器有異常清理進程啟動,像定時任務被手動提前了。”

取證桌邊幾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顧臨川幾乎沒有停頓:“切斷外網,物理斷電優先,先保鏡像。舊樓總配電誰能開?”

“後勤說要院方授權——”

“讓他們滾。”顧臨川冷聲打斷,“現在開始,誰再拿院方授權當擋箭牌,就把名字一併寫進妨害保全筆錄。門禁打不開,就破門。”

說完,他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機,轉身就往B區走廊去。

就在這時,技術員忽然叫住他:“顧律,封套內側還有一張夾層紙,剛才黏住了。”

所有人都停了。

那是一張比便簽大不了多少的薄紙,折在封套夾層裡,字很少,像是匆忙中留下的第二句話。

你查過的那個L某,還活著。
別讓白衡先找到他。

顧臨川盯著那兩行字,瞳孔微微一縮。

下一秒,走廊深處傳來金屬門被強行上鎖後的悶響,整條舊樓的燈光像被誰從中間掐了一下,猛地暗了半拍。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