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月光落在尋呼機上 · 薄荷味的夏 · 3,770 字 · 2026-04-01
門板又被重重撞了一下,老木頭發出一聲吃力的呻吟,簌簌落下一層灰,正掉在我手背上。

我這才像被那一下從震驚裡撞醒,猛地把紙袋往懷裡一按,另一隻手已經先把那張子票和照片塞進包內側的小夾層裡。手指太急,差點把包扣掰斷,老工一把按住我手腕,聲音壓得極低:“別慌。越慌越死。”

外頭有人喝了一聲:“這屋裡有人沒有?”

不是程硯川。

是陌生男人的粗嗓,帶著碼頭邊常有的沙啞。緊接著,又有腳步繞到窗後,木窗框被人推了推,沒推開。

老工臉色沉得發灰,朝牆角努了努嘴:“米缸後頭有塊活動板,能藏東西,藏不了人。人跟我走。”

“往哪兒走?”

“守倉的人總得給自己留條命。”

他說完也不等我,彎腰就去挪牆角那個破木箱。箱子底下露出半塊黑漆漆的木板,邊緣磨得發亮,顯然不是頭一回動。我心裡一緊,趁他掀板的工夫,飛快把紙袋塞進米缸後頭那塊空心夾層裡,只把子票和照片留在身上。

門外第三下撞來時,木板終於被掀開,底下竟是一條只能容一人彎身鑽過去的窄道,潮氣混著黴味直往上撲。

“下去。”老工低聲道。

“你呢?”

“我不走。”他看我一眼,“我這張臉在這兒多少還值兩分舊情。你年輕,出去就是靶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剛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被狠狠摜在牆上,接著是何秘書壓不住火的聲音:“程硯川,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整個人一僵,下意識就要回頭,卻被老工一把拽住:“不許出聲!”

那一瞬間,我真想罵人,罵他,罵程硯川,罵這些年所有瞞著我替我做決定的人。可門外那點動靜像一根鐵鉤,硬生生把我釘在原地。我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剛才沒說完。最後一趟寄存櫃,到底出了什麼事?”

老工盯著門,嘴裡卻飛快道:“九三年那批南華外聯樣件,原本只是走帳寄存,等百貨那邊活動完再回庫。可有人半道換了箱,把裡頭真樣件挪走,塞進一批來路不明的電器配件和錄音帶。那東西數額不小,一旦查到庫帳上,得有人背偷換國營資產的罪。”

我後背發冷:“所以那個‘林’字,是栽在我爸頭上?”

“本來就是給你爸準備的。”老工嗓音發啞,“你爸那時在外聯跑樣件,手上過貨、簽字都方便,最合適頂缸。偏偏你家裡那陣子還有筆急用錢的事,真要有人往外放風,說他挪公家貨補家裡窟窿,誰都能信。”

我指尖一下掐進掌心。

那筆急用錢,我知道。那年我媽做手術,家裡四處借錢,門口連米店老闆都來催過帳。若真有人把這件事扣到我爸頭上,我們一家根本翻不了身。

外頭又有急促腳步聲,隨後竟是程硯川冷冷的聲音:“讓副總辦的人跑到舊碼頭堵公司員工,你們膽子不小。”

何秘書像是徹底撕了麵皮:“你少拿公司說事。把人和東西交出來,副總那邊還能算你識相。”

“副總?”程硯川笑了一聲,那笑意薄得像刀刃,“他現在怕是沒空管你。”

我心口一動,老工也愣了下。我立刻想起我先前打給周曼麗的那通電話,剛要追問,老工已經接著往下說:“那晚你爸確實來了,可先到的是姓程的小子。他不知從哪兒摸清了寄存櫃的規矩,拿著補記頁和子票,硬說那批貨是他經手,是他借你爸名頭走的臨時帳。你爸急得要跟他搶,他把人攔下了,說老林有家有口,這事一進局子,全家都完。可他年輕,一個人扛了,還能再起來。”

我喉頭猛地一緊:“再起來?你管那叫再起來?”

老工閉了閉眼,像也知道這話站不住腳:“我不是替他說好聽話。我只是說,他那時就是這麼想的。”

“後來呢?”

“後來有人報了案,但沒鬧到明面上。”他聲音越發低,“沈家那邊有人出面,把事情壓成了內部失誤,條件是得有個人徹底消失,別再往下挖。那小子就走了。你爸也被按著簽了保密單,不許提,不許找,更不許說是誰替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所以程硯川當年不是一句話都沒留就變了心,也不是忽然不要從前那點情分了。他是被推著,或者說,是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把我家門前那團火整個抱走了。

門外忽然安靜了一瞬,接著一陣急促的鈴聲穿透風聲傳進來,像是尋呼機。何秘書低聲罵了句什麼,聲音離門近了些:“誰給你透的信?”

程硯川沒答。

另一個男人道:“何哥,電話亭那邊來消息,行政辦正找這車,說周曼麗把梁姐拖住了,副總辦那頭也亂了。”

我差點笑出聲。

周曼麗這人,平時一張嘴能把人煩死,真到要命的時候,比誰都頂用。

何秘書顯然也沒料到會被人從公司那頭反咬過來,語氣一下急了:“先把人找出來!”

老工臉一沉,立刻把我往地道口推。我卻沒動,只盯著他:“那個‘戴表的人’是誰傳的訊息?”

老工愣了下,隨即道:“不是我。”

“那是老許?”

他眼神閃了閃,顯然這名字他知道。我立刻追上去:“老許哪句真,哪句假?”

“他知道三號倉有底子是真,說門牌下有東西也是真。”老工咳了一聲,“假的是他裝得像只是個傳話的。他早年替人跑過寄存票,兩邊都搭得上,這些年又怕事,誰給錢替誰遞話。這回他八成是覺得你們真的查到根上了,才半真半假地兩頭送信,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果然。

我之前就覺得不對。老許那種人,消息靈得過頭,膽子又小得過頭,若真只是熱心,反倒不合常理。

“那錄音帶呢?”我問得很急,“當年的錄音帶到底錄了什麼?”

老工皺眉:“我只知道有一盤,是有人在倉邊值夜時拿來錄戲曲的,半道誤收進了談話聲。後來帶子被扯壞了一半,剩下那半截讓姓程的小子帶走了。還有一份清單,是換貨那晚進出三號倉的人名,原本夾在補記頁後頭,現在不見了。”

外頭又是一陣打鬥聲,這回更近,像是有人踹到了門邊的鐵桶。我的心一下提到喉嚨口,終於忍不住往門邊衝了半步。老工死死拽住我,我回頭瞪他:“再攔我,我連你一塊兒罵。”

他大約也是頭一回見人躲命還躲得這麼不老實,氣得鬍子都抖了:“你現在出去,姓程那小子白扛了!”

我胸口像堵了一把火,燒得眼睛都發酸。可理智到底還在。我深吸一口氣,硬把那口火壓下去,飛快問最後一句:“你能作證嗎?當年的事,你敢不敢作證?”

老工沉默了兩秒,盯著我,慢慢點了下頭:“我少了半截手指,不是白少的。那晚搬箱時被砸的。真到該開口的時候,我開。”

話音剛落,門板外忽然響起三短一長的敲擊聲。

老工神色一變,卻不是驚,是鬆了口氣:“是自己人。”

“你怎麼知道?”

“那小子七年前就這麼敲。”

我心裡一震,門卻已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風裹著潮氣和灰直灌進來,天色已經陰沉得像傍晚,程硯川站在門口,額角蹭破了一塊,白襯衫袖口沾了灰,眼神卻還是那副冷硬模樣,只在看見我時,明顯沉了一瞬。

“能走嗎?”他問。

我嘴比心快:“不能走你背我?”

“也行。”他居然回得很平。

我被他噎得一滯,老工在旁邊都愣了。門外遠處傳來人聲,顯然何秘書那幾個人沒徹底散。程硯川沒再耽擱,兩步進來,一把攥住我手腕就往外帶:“後巷有車,不是公司的。先離開這裡。”

我被他拽得踉蹌半步,卻還是扭頭看了老工一眼。他站在昏暗裡,背更駝了些,卻衝我擺了下手:“米缸後頭的東西,等風頭過了再來取。別一鍋端。”

我點了下頭,跟著程硯川往外走。

舊倉外的風比剛才大了許多,海面翻著鉛灰,碼頭上零零散散的木箱被吹得繩頭亂甩。巷口那輛黑桑塔納已經不見了,只剩地上兩道新鮮的輪胎印。程硯川帶著我從倉後一條幾乎被廢漁網堵住的小道穿出去,走得又快又穩,像對這裡每條岔路都熟得過分。

我跟在他身後,心裡那團火反而越燒越旺。

直到拐進一間修船鋪後頭的棚子,他才鬆手。棚外雨點已經開始往下砸,先是稀疏幾粒,很快就密了,敲在鐵皮頂上,聲音大得像把人整個困住。

程硯川轉身看我:“有沒有受傷?”

“你先顧你自己吧。”我盯著他額角那塊擦破的皮,語氣發硬,“程主管本事大得很,替人扛事一扛就是七年,現在還學會一句話不說裝沒事了。”

他大概知道這一關躲不過,沉默片刻,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哪裡是?民政局領證那天?還是你每天回家往我碗裡夾菜又裝成順手的時候?”我一口氣頂上去,聲音卻比自己想的還啞,“程硯川,你到底把我當什麼?易碎品?還是你扛完了我就該老老實實接著過日子,最好一輩子都別知道?”

雨聲很大,他卻聽得很清楚。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冷靜得讓人來氣的眼睛,終於有了一點明顯的裂口。

“我把你當林晚晴。”他低聲說,“所以才不能讓你家毀在那件事上。”

我鼻尖一下發酸,偏又不肯示弱:“那你就能讓你自己毀了?”

“我沒毀。”他說。

“你放屁。”

他居然很輕地扯了下嘴角,像是被我這句話罵得有點認命,又像終於被逼到無處可退,只能把最硬的那層殼掀開一角。

“我當年確實替你爸去過那道門。”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補記頁是我簽的,寄存櫃是我開的,人也是我去見的。沈致遠的叔叔那時在外聯線上,事發後先一步把消息壓下來,條件是我離開本地,別再查,也別再回頭找你們。”

我死死盯著他:“就這些?”

他沒立刻答。

我太了解他了。這種沉默,就代表還有最重的一層沒說。

“還有什麼?”我逼近一步,“錄音帶裡錄到的人是誰?清單為什麼會不見?你當年到底拿什麼跟沈家換的?”

程硯川喉結動了下,卻只說:“錄音帶還在我手上,但壞了一半。剩下那半截,只能證明有人動過封條,還不足以一擊斃命。至於清單——”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接著是有人在棚外喊:“晚晴!程主管!”

是周曼麗。

我一怔,程硯川已經先一步掀開半邊破簾。周曼麗撐著把歪歪扭扭的黑傘,褲腳濕了半截,頭髮都被風打散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傳達室小保安。

“總算找到你們了!”她一見我就先瞪眼,瞪完又上下打量,“你沒事吧?”

“暫時沒死。”我回她。

“那就行。”她抹了把臉上的雨,語速快得像開閘,“車牌我查到了,果然是副總辦常借的車,今天登記用途寫的是去外聯單位拿檔案。還有,沈致遠現在人不在公司,他下午臨時說去見改制小組的人,可梁姐那邊嘴鬆,被我一套就漏了,他中午前先接過一通碼頭那邊的電話。”

小保安也跟著插話:“公司裡現在在找林專員,說企劃部方案要補材料,副總辦問了兩趟。”

我冷笑一聲:“補材料?怕是補口供吧。”

周曼麗看我和程硯川一眼,終於後知後覺地察出氣氛不對,聲音低了點:“你們……查到真東西了?”

我摸了摸包裡那張子票和照片,雨聲裡,心反倒定了下來。

是,查到了。

不止查到改制風波背後那隻一直藏在暗處的手,也查到了七年前那場把我和程硯川一刀斬開的舊局,到底是怎麼布的。

我抬起頭,看向程硯川:“你剛才那句話沒說完。清單怎麼了?”

他看著我,隔著一片斜斜打進棚裡的雨幕,終於慢慢開口。

“清單最後一次,是在你爸手裡。”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曼麗也愣住了:“什麼意思?”

程硯川的目光沉得發黑,像壓著另一場更大的風暴。

“意思是,”他說,“你爸當年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他是發現了換貨名單,才會被人盯上。而那份名單,這些年很可能一直沒有丟。”

鐵皮頂上的雨聲驟然更響,像整座城都在這一刻被砸得發顫。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寸寸攥緊。

如果名單沒丟,那它在哪裡?

如果我爸當年早就看見了,那他這些年沉默,到底是在保誰,又是在防誰?

而我忽然想起家裡那台一直鎖著的老樟木箱,想起我爸每年梅雨天都要親自翻一遍,誰都不許碰。

雨越下越大,風從海上灌進城裡,帶著一股要把所有舊帳都掀開的狠勁。程硯川伸手,把我往棚裡更深處帶了半步,掌心很穩,聲音卻比平時低得多。

“先回家。”

我抬眼看他。

這一次,我沒再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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