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我把通知紙對折，夾進中秋檔企劃案裡，紙角還帶著印表機剛吐出來的熱氣，貼在指腹上發燙。

企劃部裡的人看似都低著頭忙，實際一個比一個耳朵長。打字機敲得噼啪響，算盤珠子也撥得脆，可我剛把資料攏齊，旁邊座位那個新來的小姑娘就把眼神偷偷掃過來，撞上我視線，立刻又縮回去。

我沒理，抽出紅藍鉛筆，在案子封面上飛快圈了幾處要緊數字。

周曼麗踩著高跟鞋過來，手裡抱著一摞促銷明細，聲音壓得極低：“採購那邊剛剛傳話，說今天會上八成要卡供應商返點和堆頭費。老陳一早就去找財務對過口風，估計想把費用審批從企劃手裡拆出去。”

我頭也沒抬：“拆出去可以，前提是別拆成一鍋夾生飯。供應商折扣、賣場動線、宣傳節奏本來就是連著走的，誰只管自己那一截，最後死的還是銷售。”

“我也是這麼說。”周曼麗往我桌邊一靠，像是在看資料，其實是在替我擋旁邊幾道探頭探腦的目光，“可人家現在不講成不成，只講避嫌。說白了，先把你架火上烤，烤熟了再談制度。”

我把最後一頁翻過去，抽出一張費用預估表，夾在最上面：“財務誰來？”

“王會計，還有一個新提上來的小徐。小徐沒什麼主意，誰聲音大他聽誰的。王會計平時不愛沾事，可他最怕擔責任，今天要是有人拿流程壓他，他八成往後退。”

我嗯了一聲。

周曼麗又往前湊了半步：“還有，沈致遠剛從副總辦出來時，手裡拿了個舊文件夾。我在人事那邊打聽了一耳朵，好像是翻去年中秋檔的審批留檔。”

我抬眼看她。

“去年的？”

“對。”她眨了下眼，“你猜上頭誰簽的字最多？”

我心裡隱隱有了猜測，沒說。

“沈致遠。”她輕聲道，“那時候還沒現在這套分流，他是代總經辦壓著流程走的。也就是說，現在他口口聲聲說制度要避嫌，去年他自己可沒少伸手。”

我嘴角微微一扯：“那今天就看看，他記不記得自己去年怎麼簽的字。”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往門口掃了一眼：“還有個事。剛才行政辦那個小李從樓上跑下來，手裡夾著名單，我瞄見了座位安排。”

“怎麼排的？”

“主位沈致遠，右手程硯川，左手劉主任。你在程硯川正對面。”

我差點氣笑了。

這哪是開會，這是搭戲台。主位上坐著想借制度發難的副總，一邊是我新婚丈夫，一邊是我部門主任，我被擺在正對面，活像特地給所有人留了個最佳觀賞角度。

周曼麗瞅我表情，低聲罵了句：“真夠缺德的。你要不跟我換，我去坐你那位置，反正我臉皮厚。”

“你坐不上。”我把案子合上，站起來，“再說了，換什麼換？他們都把桌子擺好了，我不去，豈不是白費人家苦心。”

她跟著站直，還是有點不放心：“晚晴，你待會兒別一上來就跟沈致遠頂死。他今天就是想激你，也想激程硯川。你倆誰先露口風，誰就輸半步。”

我把筆往包裡一插：“放心，我嘴硬歸嘴硬，還沒硬到拿自己案子砸地上。”

她聽了卻沒鬆氣，反而皺眉看著我：“你這樣說，我更不放心了。”

我笑了下，抬手拍她胳膊：“你不是在嗎？真要出事，記得幫我收屍。”

“呸。”她瞪我，“你要敢倒，我先把那幫看熱鬧的全拖下水。”

外頭走廊熱氣蒸上來，像一層黏在人皮膚上的濕布。遠處賣場裡錄音機正在放一首港台情歌，女聲繞著玻璃扶梯往上飄，甜得發膩。偏偏這種時候，什麼都顯得太熱鬧，熱鬧得讓人心煩。

我夾著案子往小會議室走，周曼麗跟在我旁邊，沿路有人抱著文件從旁邊經過，嘴上說著“借過”，眼睛卻沒少往我臉上落。採購部老陳正跟財務的人站在轉角低聲說話，看見我來，立刻換上那副油滑笑臉。

“林專員，準備充分啊。”

我也笑：“不充分不行，今天不是大家都盼著我說錯話麼。”

他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直接，乾笑兩聲：“哪能啊，我們都是按制度辦事。”

“那最好。”我從他身邊過去，“制度要是今天才想起來長牙，可就太巧了。”

老陳臉一僵，沒接上。

小會議室的門半掩著，裡頭已經坐了幾個人。桌上擺著搪瓷茶缸、藍皮文件夾和一盒快沒墨的印泥，窗戶開著，吹進來的風是熱的，拂得白色窗簾一下一下貼到牆上。牆角吊著的電風扇嘎吱嘎吱轉，像隨時要掉下來。

我一進門，就看見程硯川。

他坐在沈致遠右手邊，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攤著那份“項目審批權責分流暫行辦法”，旁邊還放著我昨晚在他桌上看過的黑色鋼筆。他沒看我，正低頭翻頁，神色冷淡得像根本不認識我。

那一瞬間，我竟莫名想起很多年前老巷子口的夏天。他也是這樣，明明剛跟人打完架，胳膊上還帶著擦傷，回頭看我時卻一臉沒事人似的，還嫌我站在太陽底下礙眼。

這人從小就這毛病，疼不說，事也不說，永遠先把場面撐住。

我壓下那點翻湧，拉開椅子，在他正對面坐下。

程硯川這才抬了下眼，目光在我手裡的案子上停了半秒，又落回文件上，像是在確認我帶齊沒有。動作很小，旁人未必看得出，可我看得懂。

沈致遠最後進來，依舊那副溫和樣子，像剛才在辦公室裡跟我過招的人不是他。他坐下後，先環視一圈，笑道：“人齊了，那我們抓緊時間。今天臨時把各位叫來，主要是因為改制前各項目權責需要再梳理，中秋檔又是眼下最重要的一個盤子，既要效率，也要規範。”

“規範”兩個字一落，屋裡有幾個人不自覺坐直了。

劉主任清了清嗓子：“副總，要不先請營運部講一下這份暫行辦法？”

沈致遠點頭：“硯川，你來吧。”

程硯川把文件翻到第二頁，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屋都安靜下來：“辦法今天開始試行。核心只有一條，業務歸業務，審批歸審批，執行歸執行。企劃負責方案內容與節奏，採購負責供應商條件與貨源落地，財務負責費用核算與風險把控，營運負責場地動線、櫃組協調和最終執行監督。”

老陳立刻插話：“那就是說，企劃不能再一把抓了？”

程硯川看都沒看他：“我剛才說得不夠清楚？”

老陳被噎了一下，乾咳一聲，不吭氣了。

程硯川把手指壓在文件一行字上，繼續道：“分流不是拆散，是留痕。任何一個項目，誰提議，誰出數據；誰簽字，誰擔責。這樣做不是針對某個人，也不是針對某個部門，是免得有人借題發揮，把私事、流言、職責混成一團。”

最後那句話像石頭丟進水裡，明面上沒指誰，水卻全濺起來了。

屋裡一靜。

我抬眼看他。他神色依舊冷，語氣也公事公辦，像只是在念制度，可我偏偏聽出了裡頭那層意思。他先把“私事”“流言”這兩把刀拿走了，等於當眾說明，這套分流不是因為我今天結了婚才臨時搞出來的，也不是拿我一個人開刀。

沈致遠笑了笑：“說得好。制度先行，大家也能少一些不必要的聯想。”

我心裡冷笑。話說得倒漂亮，剛才最愛讓人聯想的，就是他。

王會計扶了扶眼鏡，小心問：“那具體到中秋檔，現在哪一塊要先調整？”

沈致遠看向我，語氣溫和得像在商量：“晚晴手上的中秋檔案子，前期策劃已經做得差不多了。為了避嫌，也為了流程清晰，我的意思是，企劃內容保留在企劃部，但涉及供應商返點談判、促銷費用最終審批和主中庭場地拍板，另外指定人來負責。這樣既能保證專業，也能避免外面說閒話。大家覺得呢？”

話音剛落，採購和財務的人眼神都動了。

這一刀切得真準。案子名義上還在我手裡，可只要返點、費用和主場地都被抽走，我拿著的就只剩下一個空殼子。最後做成了，功勞大家分；做砸了，帽子全扣企劃頭上。

我還沒開口，周曼麗先笑了一聲。她今天本來是作為櫃組代表列席，位置靠後，這會兒卻半點不怯場：“副總這安排可真講究。企劃出力，別人拿命門。到時候海報要改、貨品到不了、場地臨時衝突，是算誰的？”

沈致遠仍舊笑著：“所以才要協調會嘛。”

“協調會不是拆胳膊卸腿。”我把案子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卻把屋裡每個字都壓住了，“中秋檔這個案子，主打的是聯動。月餅、酒水、家電禮盒、化妝品套裝，宣傳檔期和堆頭位置全綁在一起。返點比例會直接影響促銷力度，主中庭給誰做主展，會決定哪條動線吃客流。您現在說把這三塊分出去，那不是避嫌，是讓案子自己打自己。”

小徐明顯有些懵，下意識問：“真有這麼嚴重？”

我翻開費用表，直接把數字推過去：“你自己看。月餅櫃如果拿八個點返點，我們就能做滿一周買贈；要是只拿五個點，宣傳預算就得從家電抽。家電一抽，原定錄音機和小電風扇捆綁促銷就保不住，主中庭展示一空，二樓三樓客流下不來，化妝品櫃組跟著掉。這不是哪個部門單獨能算清的賬，是一條線上的賬。”

王會計拿過那張表，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老陳不甘心，立刻道：“可供應商條件本來就是採購談，企劃哪能什麼都碰？”

我看著他：“採購談可以，談完誰來接方案？你嗎？你知道主中庭多擺一組月餅堆頭，旁邊服飾專櫃要讓出多少過道？知道哪家供應商要求先款後貨，會卡死財務哪一筆現金流？你要是真都懂，這案子我現在就讓給你做。”

屋裡有人忍不住低頭咳了一聲，像是在憋笑。

老陳臉紅了，拍桌子：“林晚晴，你這話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看著他，“不懂沒關係，別拿不懂當刀。”

沈致遠適時開口：“大家別激動。晚晴專業能力，我一直是認可的。但公司不是靠個人能力運轉，制度總要先立住。尤其現在你和硯川的關係擺在這兒，外頭本來就議論多，如果權責不切清楚，對你也不是好事。”

這話說得像替我著想，實際是把我推到一個非讓不可的位置上。我要再頂，倒像是我仗著婚姻不肯避嫌。

我正要開口，程硯川忽然把筆放下。

那一下不重，卻讓全屋都靜了。

他抬眼看向沈致遠，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避嫌，不等於廢人。”

我心口微微一震。

沈致遠笑意不變：“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那我來說清楚。”程硯川把文件往前一推，“中秋檔項目，企劃主責不變，方案主導人不變，仍由林晚晴負責。採購和財務按分流辦法介入各自環節，但不單獨抽走最終決策。供應商返點談判，採購先談條件，企劃同步在場確認促銷兌現；費用審批，財務審核合規，超額部分由我簽；主中庭場地和賣場動線，由營運最終拍板，但必須以企劃整體方案為依據。”

屋裡一片安靜。

這安排看起來比誰都冷，比誰都講程序，偏偏每一刀都切在最能保住案子骨架的地方。採購、財務、營運都能插手，可沒有任何一方能把我踢出主導位。

沈致遠眼底那點溫和，終於起了細微波動：“你親自簽超額部分？這會不會更容易讓人誤會？”

程硯川淡淡道：“營運主管簽營運責任，哪條制度不允許？”

“我只是擔心外面風言風語。”

“風言風語不是流程。”他看著沈致遠，聲音依舊平穩，“如果公司做決策要先問流言，那制度可以直接改成廣播站點歌。”

後排有人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憋住。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文件，嘴角卻忍不住動了一下。這人刻薄起來，真是一刀比一刀準。

沈致遠沒接這句，沉了片刻，才笑道：“好，既然你有把握，那就按你說的辦。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一句，制度既然定了，就誰也不能越線。”

程硯川目光終於落到我臉上，冷冷淡淡的，像只是在交代公事：“林專員，你負責內容，就把內容做到最好。其他不該你碰的，不要碰。不該你應的，也不要應。案子要結果，不要情緒。”

這話一出，屋裡幾道目光立刻又變了味。

聽上去，他像是在當眾敲打我，半點情面不留。可我盯著他，心裡卻忽然一跳。

不該你碰的，不要碰。
不該你應的，也不要應。

這語氣，這說法，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樣。那時候我年紀小，愛逞能，巷子裡誰惹了我我都要追著討說法。有一回他把我拽回來，手上還沾著雨水和泥，皺著眉罵我：“林晚晴，聽不懂話？不該你碰的別碰，不該你應的別往前沖。”

我當時氣得半死，只覺得他管得寬。可後來才知道，那天巷子口那幾個人，是衝著我爸來的。

我背脊忽然泛起一層涼意。

沈致遠剛才那句“從前的事”，程硯川現在這句“不要碰”，還有那份提前一天送出的分流辦法，像幾根看不見的線，猛地在我腦子裡繃到了一起。

這場會議，他防的也許真不只是今天。

散會時，眾人陸續起身。老陳臉色不好看，王會計拿著那張費用表還在琢磨，小徐忙著收文件，像生怕沾上火星子。周曼麗路過我身邊，飛快朝我挑了下眉，意思很明白：先贏半場。

我剛把案子抱起來，桌角壓著的一張舊留檔表忽然滑出半截。

那大概是剛才混進來的去年審批件，紙張泛黃，右下角蓋著總經辦的章。我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眼角卻掃見左下方一行簽名。

不是沈致遠。

是“沈立成”。

字跡很舊，年份寫著一九九二年。

我心口猛地一縮。

這名字我見過。

很多年前，家裡那個下大雨的傍晚，我爸壓低聲音接電話，桌上就放著一張寫了這三個字的紙條。還有門外那個白襯衫背影，當時我媽匆匆把我拉進屋，也低低說過一句：“又是沈家的人。”

我手指一緊，紙張差點被我捏皺。

“別動那份。”

程硯川的聲音忽然從身後落下來，不重，卻像一下釘進我耳朵裡。

我轉過頭，他已經走到我身側，神色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伸手把那張留檔表抽走，夾回文件裡。

“散會了，林專員。”他垂眼看我，語氣冷硬得不近人情，“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回去改方案，不是對過期文件起好奇心。管好你自己，別什麼舊紙都想翻。”

說完，他拿起那疊文件，轉身就走。

周圍還沒走乾淨的人全聽見了，幾道目光立刻朝我飄來，像等著看我這個新婚太太當場難堪。

我站在原地，胸口卻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本該生氣的。

他當著這麼多人，用這種口氣堵我，簡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可偏偏在他抽走那張表時，我看見了他拇指壓住的地方。

正好蓋住“沈立成”旁邊另一行小字。

南華外貿運輸處。

我記得這名字。

更準確地說，我記得我爸以前那本舊通訊錄裡，也有這一行。那本通訊錄，在程硯川突然失聯後不久，就被我爸親手燒了。

電風扇還在頭頂嘎吱作響，熱風吹得我掌心全是汗。

周曼麗悄悄靠過來，低聲問：“你怎麼了？他剛那句也太不給面子了，要不要我替你出去罵兩句？”

我慢慢把視線收回來，抱緊手裡的企劃案。

“不用。”我聽見自己聲音很穩，穩得連我自己都意外，“他不是不給我面子。”

周曼麗一愣：“那是什麼？”

我看著程硯川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心裡那股又氣又疑的勁兒，像潮水一樣翻上來。

半晌，我才很輕地說：“他是在擋我。”

可他到底在擋我看見什麼。

還有，當年被燒掉的，到底不只是一本通訊錄，還是一整樁我從來沒被允許知道的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