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黑暗壓下來的那一秒，機房裡所有聲音都被放大了。
風機停了，機櫃深處殘存的散熱聲也慢慢熄下去，只剩幾點應急指示燈在黑裡幽幽閃著，像快滅的螢火。潮冷從地面往鞋底鑽，金屬和灰塵混著老電纜外皮的味道，悶在呼吸裡，讓人每吸一口都像在咽鐵鏽。
走廊那頭的腳步聲又近了一步。
很輕，不急，像在試探她們是不是已經先亂了。
林照右手先是一緊，把剛拔下來的加密盤直接塞進外套內袋，左手已經去拽桌上的紙本和那只保溫箱。她動作快得幾乎沒聲，嘴上還不忘低低罵一句：“先拿能救命的，別愣。”
許知焰沒回，指尖已經摸上那台被布罩半掩的老設備。
布料冰涼發潮，被她一把扯開，灰落了一手。應急燈下，老原型設備露出完整輪廓，真比現在市面上的儲能箱土得多，箱體角落磕掉了漆，接線端子外露，外殼上貼著褪色標籤，字只剩一半，勉強辨得出“藍屋一型”四個字中的後三個。
林照心口猛地一縮。
不是她記錯，也不是她小時候亂聽來的詞。
藍屋是真的。
許知焰呼吸明顯亂了一瞬，卻還是強行壓住，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是整機，是原型核心加逆變板。這東西如果還活著，能撐一個局部回路。”
“幾分鐘？”
“不知道。”
“你們家做東西都這麼像賭命？”
“現在有更好的選項？”
沒有。
走廊外傳來另一道細微的摩擦聲，像鞋底蹭過牆角。不是一個人直線逼近，更像有人分兩側試著包抄。
林照立即抬眼，壓低聲音：“不止一個。左邊靠牆有一個，右邊那個腳重，像帶工具。”
許知焰看了她一眼，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太複雜，像驚訝，又像在這種節骨眼上都忍不住承認，林照比她手下大半支安保隊都更會在黑裡聽聲辨路。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飛快蹲下去，摸到設備側面的手動維護蓋。
“幫我照一下。”
“你手機呢？”
“剛才切監控時掉桌邊了。”
林照把保溫箱往腿邊一扣，騰出一隻手摸出自己的手機。她沒開手電，先把屏幕亮度壓到最低，再用袖口遮住大半，只漏一線冷白光。那點光掃過設備內部，露出一排老式模組接口和一塊小得過分的控制板，板上還有手寫記號，墨色早就舊了。
林照喉頭發緊。
那字跡和剛才屏幕裡那封舊信上的筆勢，像得過分。
許知焰已經把兩條備用線拽出來，聲音比平時更快，卻仍穩得近乎冷硬：“主供電死了，備電切換失敗，不是整棟線老化，是有人在上層配電口做了短時切斷。機房門口這條回路還沒完全掉乾淨，原型要是沒壞透，能吃到一點殘壓，點亮旁邊這段控制櫃。”
林照蹲到她旁邊，手已經先一步伸進去檢查端子鬆緊：“你說人話。”
“我把它硬喚醒，你去接一條最短輸出，別貪，夠燈和門禁就行。”
“早這麼說不就得了。”
她嘴上還刺，手上卻快。指尖摸過接線端時，她那種熟悉感更重了，像不是第一次碰這東西，而是很多年前，有個夏天的傍晚，有人握著她的小手，讓她看過類似的接法。
記憶模糊得只剩一層光。
屋頂很矮，天還沒完全黑，有人笑著說，這樣接，晚上就會亮。
林照胸口一悶，猛地把思緒壓回來，低聲道：“電容還有點殘值，板子沒死。”
許知焰手一頓，立刻接上：“那就夠了。”
她說完，抬手去按設備側邊那顆幾乎陷進殼裡的老式啟動鍵。第一下，沒反應。第二下，箱體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嗡鳴，像一口睡了很多年的氣終於被逼回來。第三下，控制板上亮起一粒豆大的綠點。
同一時間，走廊上忽然有手電光打了過來，從門縫底下一晃而過。
有人低聲說：“裡面有殘電。”
另一人回：“別直接進，先封後口。”
林照頭皮一炸，罵得很輕：“操，他們真是懂行的。”
不是普通安保，不是來抓偷闖的。知道先斷樓、再看殘電、還懂封後口，這種做法只會是碰過設備的人。
許知焰眼神冷得發沉：“翻倉線的人。”
她話音剛落，藍屋原型忽然又低低一震，旁邊一整列控制櫃上最左邊的指示燈啪地亮了兩顆，微弱得可憐，卻把她們腳邊那一小塊地面照了出來。
像黑水裡浮上一小片光。
林照立刻撲去最近那組舊控制櫃，手指在灰裡一抹，竟真摸到一塊被封蓋半遮住的獨立開關板。她一邊掀一邊罵：“你媽當年是真會藏東西。”
許知焰低聲道：“她怕的從來不是技術做不出來。”
“那她怕什麼？”
許知焰沒立刻答。
開關板底下露出一排標識，離網試點一區、走廊應急、內門磁鎖、資料櫃旁檢修口。旁邊還有一張貼了透明膠的便條，字被潮氣洇開了一點，只剩一句能辨認清楚——先點人能活的地方。
林照手一停。
許知焰也看見了，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外頭腳步再近，這回已經到門外兩三米的位置。有人在試探門把。
林照不再問，抬手直接把“走廊應急”和“內門磁鎖”兩個撥桿推了上去。
下一秒，機房外走廊盡頭啪地亮起一截昏黃檢修燈，亮度不高，卻足夠把外面人的影子釘在牆上。兩道，一高一矮。高的那個立刻後退半步，矮的那個抬手擋光，明顯沒料到斷電後裡面還能自己拉起一小段回路。
“裡面有人啟了本地補能。”外面那人聲音終於清了，“找側門。”
許知焰猛地抬頭：“側門在資料櫃後面，走。”
林照先把加密盤又按緊了一下，確認沒掉，順手把剛才桌上的紙本全掃進保溫箱夾層，再一把扣上箱蓋。她瞥了眼藍屋原型，沒走，反而伸手去擰核心模組邊上的鎖扣。
許知焰皺眉：“你幹什麼？”
“拆心臟。”林照頭也不抬，“這種老原型整機太笨，抱不走。對方要是拿到核心，比拿到你那幾份電子檔更麻煩。”
“現在拆，可能直接死機。”
“它本來也撐不了多久。”林照牙關一咬，把鎖扣往外一頂，“你守門還是守資料，自己選一個，設備我來。”
許知焰看著她，像是想說她瘋了，可下一秒外頭那道高個影子已經往另一側移動，顯然真在繞。
她只能立刻轉身去拉控制櫃旁邊的老式工具箱，從裡面抽出一根扳手，三步並作兩步把資料櫃往側面硬推。櫃子底部滑輪鏽住了，發出刺耳的金屬磨地聲，在空機房裡聽得人牙酸。
外頭的人顯然也聽見了，腳步一快。
林照在那聲磨地響裡把核心模組硬生生抽了出來。
模組比她想像中重，長不到半臂，卻沉得像一塊實心金屬。拔離接口的一瞬，藍屋原型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走廊燈跟著閃了閃。她心裡一沉，以為要全黑，沒想到那台老設備竟還咬著最後一口電，靠剩餘模組把燈維持住了，只是更暗，像隨時會斷。
“命還挺硬。”林照低聲說，不知道是在說設備還是在說她們自己。
許知焰已經把資料櫃後面的檢修口露出大半。那是一扇不到半人寬的鐵門，門邊有老式機械鎖，旁邊還接著一個小型磁鎖模塊，剛被林照那條回路喂上一口電，指示燈亮了綠。
“過來。”許知焰說。
林照抱著保溫箱和核心模組衝過去，剛到門邊，手機就震了一下。
唐未雨的訊息跳出來，短得像喘：“我被人跟了，不是一個。有人問藍格紙，還問你姓林的是不是最近進過園區。我現在在老譚那個鹽焗雞鋪後面，司機叔好像來了，但沒下車。”
林照瞳孔一縮，立刻回：“別單走，往亮的地方鑽，別把人帶回代收點。見到那叔先別全信，報車牌尾號。”
發出去的瞬間，門外忽然砰地一聲，有人撞了機房主門。
不是試探，是硬上了。
許知焰臉色徹底沉下去，伸手一把把林照往檢修口裡推：“先進。”
林照被她推得踉蹌一下，回頭就頂：“你又來？什麼毛病，老愛把人往前一塞自己留後面。”
“因為你帶著資料。”
“你不也是人？”
“現在不是吵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吵，出殯的時候？”
嘴上嗆得兇，林照卻沒真先鑽。她一把扯住許知焰手腕，把人往門裡拖，聲音壓得極低：“要走一起走。你要是真想裝英雄，至少先學會算總損失。你留這兒，資料、設備、人，三樣一起丟。”
這話像一記直拳，許知焰被她拽得身形一晃，竟真沒再硬撐。
兩人剛擠進檢修口，主門那邊就傳來第二下更重的撞擊。鐵皮震得整面牆都顫。許知焰反手拉上檢修門，機械鎖扣合的瞬間，外頭那截昏黃燈光被切成細細一線。
狹窄通道裡一下只剩她們的呼吸聲。
通道很低，兩側都是粗管和舊線槽，牆皮返潮，空氣裡有股封了很多年的水泥霉味。林照抱著保溫箱和核心模組，幾乎是側著身往前挪。許知焰在她後面，手還撐著門邊，像在聽外頭動靜。
機房主門終於被撞開了。
有人快步衝進去，聲音被鐵板和牆體隔得發悶，卻還是聽得見只言片語。
“人呢？”
“檢修燈是這邊拉起來的。”
“設備被動過，核心少了一塊。”
“找，別讓東西出樓。”
還真不是周既明那種會議室裡壓指標的人會親自下的命令腔調。
林照在黑裡皺起眉，低聲道：“這批人不對。”
許知焰嗯了一聲：“更像物流和設備端混起來的手。有人借刪檔清線，也有人想趁亂拿實物。”
“借你的刀，砍自己的貨？”
“或者借周既明的授權鏈，做他也不知道的事。”
林照回頭看她一眼。通道太黑，她只看得到許知焰很近的輪廓，鼻梁和下頜被縫隙裡滲進來的微光切出一點冷白。這張臉平時太會裝，會議室裡、園區門口、剛才跟安保對峙時，都像把情緒鎖得滴水不漏。可現在她站在半個人寬的暗道裡，呼吸還沒完全穩，肩膀繃得很緊，手心甚至還有剛才強行掀設備時蹭出的灰。
她終於不像什麼企業繼承人了。
更像那個在舊信上只落一個“焰”字的人。
林照喉嚨動了動，還是沒忍住：“你早知道藍屋不是亂畫。”
許知焰沉默了兩秒，沒否認：“我知道它是我母親舊方案的命名之一，但我也是今晚才確定，你收到過那批信裡的一封。”
“你媽為什麼把東西寄到我家？”
“我不知道全部。”
“又是不知道？”
“林照。”許知焰聲音很低，“我如果早確定，第一個去找你，不會是提契約婚姻。”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狹窄通道裡像連空氣都卡了一下。
林照想說誰信，想刺她一句你這話術拿去開董事會吧，可嘴邊轉了半圈，只剩一句又冷又別扭的：“你找人的方式倒是挺有創意，先結婚再坦白，省流程是吧。”
黑暗裡，許知焰居然極輕地笑了一下，短得像錯覺。
“是，爛透了。”她說，“但你還是答應了。”
“我那是為資料，少給自己貼金。”
“嗯，為資料。”
她這個“嗯”說得平靜，卻莫名像什麼都知道。林照心口一燙，煩得想踹牆，剛要再頂回去，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唐未雨，是一串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我在鹽焗雞鋪對面，黑車不動。有人盯書信線，不盯我。要接她，回一個“走”字。
落款沒有名字。
可那種言簡意賅、把自己擺在可用不可知位置上的口氣，和許知焰剛才說的“我父親以前的司機，現在算我的”一模一樣。
林照把屏幕遞給許知焰看。
許知焰掃了一眼，低聲道：“是他。”
“可信？”
“能用，但別讓他知道我們拿了什麼。”
“你們家真麻煩。”
“你現在也是‘我們家’的一部分。”
林照差點被她一句話噎得踩空，立刻回敬：“契約條款裡可沒這句，別亂加附件。”
許知焰沒再接，卻像終於被這兩句拌嘴拉回了鎮定。她往前摸了摸通道盡頭的牆，找到一處向上的梯口：“從這裡能上地面側巷，出口離停車點不遠，但如果主門那批人分人手去外圍，我們一出去就可能撞上。”
林照想了想，手指在手機屏上敲了一個字，回給那串陌生號碼：走。
發完，她抬頭：“讓他先帶未雨離開鹽焗雞鋪那片，去人多但不好停車的地方，別回代收點，別回我們租屋。至於我們——”
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井蓋摩擦聲。
兩人同時靜住。
不是她們這邊弄出的，是有人在出口那頭碰了蓋子。
外面也有人。
許知焰眼神瞬間冷下來：“果然封後口了。”
林照把保溫箱往肩上一甩，另一手抱緊藍屋核心，低低罵了聲：“今晚這幫孫子是真想一鍋端。”
她話音剛落，通道深處、她們來時那扇檢修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記短促的金屬響。
像是有人找到了暗門，正在試鎖。
前有出口被守，後有追兵摸門，半人寬的暗道裡，她們被夾在中間，連轉身都得蹭著彼此的肩。
許知焰貼近牆，聲音反而更穩了：“還有第三條路。”
“你最好不是現在才想起來。”
“不是路，是線。”
她抬手指了指頭頂舊線槽，眼底那點被逼到極處的冷靜又亮起來。
“我母親當年既然在這裡留了藍屋原型，就不會只留逃生口。”她說，“她一定還留了能把試點點起來的最短路徑。”
林照順著她指的方向抬頭。黑暗裡，舊線槽邊緣貼著一排幾乎看不見的小標記，藍漆褪得只剩淡淡一筆，像很多年前有人怕自己也會忘，於是偷偷在牆裡給後來的人留了路。
而那一筆藍，正往更深的地下延去。
風機停了，機櫃深處殘存的散熱聲也慢慢熄下去，只剩幾點應急指示燈在黑裡幽幽閃著，像快滅的螢火。潮冷從地面往鞋底鑽，金屬和灰塵混著老電纜外皮的味道，悶在呼吸裡，讓人每吸一口都像在咽鐵鏽。
走廊那頭的腳步聲又近了一步。
很輕，不急，像在試探她們是不是已經先亂了。
林照右手先是一緊，把剛拔下來的加密盤直接塞進外套內袋，左手已經去拽桌上的紙本和那只保溫箱。她動作快得幾乎沒聲，嘴上還不忘低低罵一句：“先拿能救命的，別愣。”
許知焰沒回，指尖已經摸上那台被布罩半掩的老設備。
布料冰涼發潮，被她一把扯開，灰落了一手。應急燈下，老原型設備露出完整輪廓，真比現在市面上的儲能箱土得多，箱體角落磕掉了漆，接線端子外露，外殼上貼著褪色標籤，字只剩一半，勉強辨得出“藍屋一型”四個字中的後三個。
林照心口猛地一縮。
不是她記錯，也不是她小時候亂聽來的詞。
藍屋是真的。
許知焰呼吸明顯亂了一瞬，卻還是強行壓住，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是整機，是原型核心加逆變板。這東西如果還活著，能撐一個局部回路。”
“幾分鐘？”
“不知道。”
“你們家做東西都這麼像賭命？”
“現在有更好的選項？”
沒有。
走廊外傳來另一道細微的摩擦聲，像鞋底蹭過牆角。不是一個人直線逼近，更像有人分兩側試著包抄。
林照立即抬眼，壓低聲音：“不止一個。左邊靠牆有一個，右邊那個腳重，像帶工具。”
許知焰看了她一眼，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太複雜，像驚訝，又像在這種節骨眼上都忍不住承認，林照比她手下大半支安保隊都更會在黑裡聽聲辨路。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飛快蹲下去，摸到設備側面的手動維護蓋。
“幫我照一下。”
“你手機呢？”
“剛才切監控時掉桌邊了。”
林照把保溫箱往腿邊一扣，騰出一隻手摸出自己的手機。她沒開手電，先把屏幕亮度壓到最低，再用袖口遮住大半，只漏一線冷白光。那點光掃過設備內部，露出一排老式模組接口和一塊小得過分的控制板，板上還有手寫記號，墨色早就舊了。
林照喉頭發緊。
那字跡和剛才屏幕裡那封舊信上的筆勢，像得過分。
許知焰已經把兩條備用線拽出來，聲音比平時更快，卻仍穩得近乎冷硬：“主供電死了，備電切換失敗，不是整棟線老化，是有人在上層配電口做了短時切斷。機房門口這條回路還沒完全掉乾淨，原型要是沒壞透，能吃到一點殘壓，點亮旁邊這段控制櫃。”
林照蹲到她旁邊，手已經先一步伸進去檢查端子鬆緊：“你說人話。”
“我把它硬喚醒，你去接一條最短輸出，別貪，夠燈和門禁就行。”
“早這麼說不就得了。”
她嘴上還刺，手上卻快。指尖摸過接線端時，她那種熟悉感更重了，像不是第一次碰這東西，而是很多年前，有個夏天的傍晚，有人握著她的小手，讓她看過類似的接法。
記憶模糊得只剩一層光。
屋頂很矮，天還沒完全黑，有人笑著說，這樣接，晚上就會亮。
林照胸口一悶，猛地把思緒壓回來，低聲道：“電容還有點殘值，板子沒死。”
許知焰手一頓，立刻接上：“那就夠了。”
她說完，抬手去按設備側邊那顆幾乎陷進殼裡的老式啟動鍵。第一下，沒反應。第二下，箱體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嗡鳴，像一口睡了很多年的氣終於被逼回來。第三下，控制板上亮起一粒豆大的綠點。
同一時間，走廊上忽然有手電光打了過來，從門縫底下一晃而過。
有人低聲說：“裡面有殘電。”
另一人回：“別直接進，先封後口。”
林照頭皮一炸，罵得很輕：“操，他們真是懂行的。”
不是普通安保，不是來抓偷闖的。知道先斷樓、再看殘電、還懂封後口，這種做法只會是碰過設備的人。
許知焰眼神冷得發沉：“翻倉線的人。”
她話音剛落，藍屋原型忽然又低低一震，旁邊一整列控制櫃上最左邊的指示燈啪地亮了兩顆，微弱得可憐，卻把她們腳邊那一小塊地面照了出來。
像黑水裡浮上一小片光。
林照立刻撲去最近那組舊控制櫃，手指在灰裡一抹，竟真摸到一塊被封蓋半遮住的獨立開關板。她一邊掀一邊罵：“你媽當年是真會藏東西。”
許知焰低聲道：“她怕的從來不是技術做不出來。”
“那她怕什麼？”
許知焰沒立刻答。
開關板底下露出一排標識，離網試點一區、走廊應急、內門磁鎖、資料櫃旁檢修口。旁邊還有一張貼了透明膠的便條，字被潮氣洇開了一點，只剩一句能辨認清楚——先點人能活的地方。
林照手一停。
許知焰也看見了，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外頭腳步再近，這回已經到門外兩三米的位置。有人在試探門把。
林照不再問，抬手直接把“走廊應急”和“內門磁鎖”兩個撥桿推了上去。
下一秒，機房外走廊盡頭啪地亮起一截昏黃檢修燈，亮度不高，卻足夠把外面人的影子釘在牆上。兩道，一高一矮。高的那個立刻後退半步，矮的那個抬手擋光，明顯沒料到斷電後裡面還能自己拉起一小段回路。
“裡面有人啟了本地補能。”外面那人聲音終於清了，“找側門。”
許知焰猛地抬頭：“側門在資料櫃後面，走。”
林照先把加密盤又按緊了一下，確認沒掉，順手把剛才桌上的紙本全掃進保溫箱夾層，再一把扣上箱蓋。她瞥了眼藍屋原型，沒走，反而伸手去擰核心模組邊上的鎖扣。
許知焰皺眉：“你幹什麼？”
“拆心臟。”林照頭也不抬，“這種老原型整機太笨，抱不走。對方要是拿到核心，比拿到你那幾份電子檔更麻煩。”
“現在拆，可能直接死機。”
“它本來也撐不了多久。”林照牙關一咬，把鎖扣往外一頂，“你守門還是守資料，自己選一個，設備我來。”
許知焰看著她，像是想說她瘋了，可下一秒外頭那道高個影子已經往另一側移動，顯然真在繞。
她只能立刻轉身去拉控制櫃旁邊的老式工具箱，從裡面抽出一根扳手，三步並作兩步把資料櫃往側面硬推。櫃子底部滑輪鏽住了，發出刺耳的金屬磨地聲，在空機房裡聽得人牙酸。
外頭的人顯然也聽見了，腳步一快。
林照在那聲磨地響裡把核心模組硬生生抽了出來。
模組比她想像中重，長不到半臂，卻沉得像一塊實心金屬。拔離接口的一瞬，藍屋原型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走廊燈跟著閃了閃。她心裡一沉，以為要全黑，沒想到那台老設備竟還咬著最後一口電，靠剩餘模組把燈維持住了，只是更暗，像隨時會斷。
“命還挺硬。”林照低聲說，不知道是在說設備還是在說她們自己。
許知焰已經把資料櫃後面的檢修口露出大半。那是一扇不到半人寬的鐵門，門邊有老式機械鎖，旁邊還接著一個小型磁鎖模塊，剛被林照那條回路喂上一口電，指示燈亮了綠。
“過來。”許知焰說。
林照抱著保溫箱和核心模組衝過去，剛到門邊，手機就震了一下。
唐未雨的訊息跳出來，短得像喘：“我被人跟了，不是一個。有人問藍格紙，還問你姓林的是不是最近進過園區。我現在在老譚那個鹽焗雞鋪後面，司機叔好像來了，但沒下車。”
林照瞳孔一縮，立刻回：“別單走，往亮的地方鑽，別把人帶回代收點。見到那叔先別全信，報車牌尾號。”
發出去的瞬間，門外忽然砰地一聲，有人撞了機房主門。
不是試探，是硬上了。
許知焰臉色徹底沉下去，伸手一把把林照往檢修口裡推：“先進。”
林照被她推得踉蹌一下，回頭就頂：“你又來？什麼毛病，老愛把人往前一塞自己留後面。”
“因為你帶著資料。”
“你不也是人？”
“現在不是吵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吵，出殯的時候？”
嘴上嗆得兇，林照卻沒真先鑽。她一把扯住許知焰手腕，把人往門裡拖，聲音壓得極低：“要走一起走。你要是真想裝英雄，至少先學會算總損失。你留這兒，資料、設備、人，三樣一起丟。”
這話像一記直拳，許知焰被她拽得身形一晃，竟真沒再硬撐。
兩人剛擠進檢修口，主門那邊就傳來第二下更重的撞擊。鐵皮震得整面牆都顫。許知焰反手拉上檢修門，機械鎖扣合的瞬間，外頭那截昏黃燈光被切成細細一線。
狹窄通道裡一下只剩她們的呼吸聲。
通道很低，兩側都是粗管和舊線槽，牆皮返潮，空氣裡有股封了很多年的水泥霉味。林照抱著保溫箱和核心模組，幾乎是側著身往前挪。許知焰在她後面，手還撐著門邊，像在聽外頭動靜。
機房主門終於被撞開了。
有人快步衝進去，聲音被鐵板和牆體隔得發悶，卻還是聽得見只言片語。
“人呢？”
“檢修燈是這邊拉起來的。”
“設備被動過，核心少了一塊。”
“找，別讓東西出樓。”
還真不是周既明那種會議室裡壓指標的人會親自下的命令腔調。
林照在黑裡皺起眉，低聲道：“這批人不對。”
許知焰嗯了一聲：“更像物流和設備端混起來的手。有人借刪檔清線，也有人想趁亂拿實物。”
“借你的刀，砍自己的貨？”
“或者借周既明的授權鏈，做他也不知道的事。”
林照回頭看她一眼。通道太黑，她只看得到許知焰很近的輪廓，鼻梁和下頜被縫隙裡滲進來的微光切出一點冷白。這張臉平時太會裝，會議室裡、園區門口、剛才跟安保對峙時，都像把情緒鎖得滴水不漏。可現在她站在半個人寬的暗道裡，呼吸還沒完全穩，肩膀繃得很緊，手心甚至還有剛才強行掀設備時蹭出的灰。
她終於不像什麼企業繼承人了。
更像那個在舊信上只落一個“焰”字的人。
林照喉嚨動了動，還是沒忍住：“你早知道藍屋不是亂畫。”
許知焰沉默了兩秒，沒否認：“我知道它是我母親舊方案的命名之一，但我也是今晚才確定，你收到過那批信裡的一封。”
“你媽為什麼把東西寄到我家？”
“我不知道全部。”
“又是不知道？”
“林照。”許知焰聲音很低，“我如果早確定，第一個去找你，不會是提契約婚姻。”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狹窄通道裡像連空氣都卡了一下。
林照想說誰信，想刺她一句你這話術拿去開董事會吧，可嘴邊轉了半圈，只剩一句又冷又別扭的：“你找人的方式倒是挺有創意，先結婚再坦白，省流程是吧。”
黑暗裡，許知焰居然極輕地笑了一下，短得像錯覺。
“是，爛透了。”她說，“但你還是答應了。”
“我那是為資料，少給自己貼金。”
“嗯，為資料。”
她這個“嗯”說得平靜，卻莫名像什麼都知道。林照心口一燙，煩得想踹牆，剛要再頂回去，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唐未雨，是一串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我在鹽焗雞鋪對面，黑車不動。有人盯書信線，不盯我。要接她，回一個“走”字。
落款沒有名字。
可那種言簡意賅、把自己擺在可用不可知位置上的口氣，和許知焰剛才說的“我父親以前的司機，現在算我的”一模一樣。
林照把屏幕遞給許知焰看。
許知焰掃了一眼，低聲道：“是他。”
“可信？”
“能用，但別讓他知道我們拿了什麼。”
“你們家真麻煩。”
“你現在也是‘我們家’的一部分。”
林照差點被她一句話噎得踩空，立刻回敬：“契約條款裡可沒這句，別亂加附件。”
許知焰沒再接，卻像終於被這兩句拌嘴拉回了鎮定。她往前摸了摸通道盡頭的牆，找到一處向上的梯口：“從這裡能上地面側巷，出口離停車點不遠，但如果主門那批人分人手去外圍，我們一出去就可能撞上。”
林照想了想，手指在手機屏上敲了一個字，回給那串陌生號碼：走。
發完，她抬頭：“讓他先帶未雨離開鹽焗雞鋪那片，去人多但不好停車的地方，別回代收點，別回我們租屋。至於我們——”
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井蓋摩擦聲。
兩人同時靜住。
不是她們這邊弄出的，是有人在出口那頭碰了蓋子。
外面也有人。
許知焰眼神瞬間冷下來：“果然封後口了。”
林照把保溫箱往肩上一甩，另一手抱緊藍屋核心，低低罵了聲：“今晚這幫孫子是真想一鍋端。”
她話音剛落，通道深處、她們來時那扇檢修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記短促的金屬響。
像是有人找到了暗門，正在試鎖。
前有出口被守，後有追兵摸門，半人寬的暗道裡，她們被夾在中間，連轉身都得蹭著彼此的肩。
許知焰貼近牆，聲音反而更穩了：“還有第三條路。”
“你最好不是現在才想起來。”
“不是路，是線。”
她抬手指了指頭頂舊線槽，眼底那點被逼到極處的冷靜又亮起來。
“我母親當年既然在這裡留了藍屋原型，就不會只留逃生口。”她說，“她一定還留了能把試點點起來的最短路徑。”
林照順著她指的方向抬頭。黑暗裡，舊線槽邊緣貼著一排幾乎看不見的小標記，藍漆褪得只剩淡淡一筆，像很多年前有人怕自己也會忘，於是偷偷在牆裡給後來的人留了路。
而那一筆藍，正往更深的地下延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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