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契約到村口 · 夜色溫柔 · 4,306 字 · 2026-03-31
那人也在同一瞬看見了他。

隔著喧鬧人群,他的目光沒有閃躲,反而很輕地朝周既明點了一下頭,像是打了個招呼,又像在說,你終於下來了。

周既明腳步沒有停。

他只是把視線從那道刀口一樣筆直的虎口疤上掠過,像掠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人員,隨即跟著顧承川走出電梯,站到臨時警戒線內側。耳邊人聲轟得發脹,幾支手機雲台同時轉過來,直播間裡帶貨主播似的熱情嗓音隔著擴音器往外撒糖。

“各位家人們現在看到的是雲倉惠農北倉公開巡查現場,咱們平台一直堅持源頭直採、誠信助農——”

甜膩的女聲還沒播完,顧承川抬手,直接示意音控關掉外放。

整個場地像被人硬生生剪斷了一截,吵還是吵,卻忽然有了主次。顧承川往抽檢台前一站,黑色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眼神從台上樣品箱、封條、工作名牌一路掃過,沒半句寒暄。

“今天巡查流程改了。”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不走預設名單,不提前報備,不按你們給媒體的演示腳本來。現在開始,倉內出樣、客服回訪、推薦碼、私域引流,四條線同步抽。”

抽檢台旁的幾個主管臉色一變,其中一個四十來歲、肚子微鼓的運營經理勉強笑了笑:“顧總,媒體朋友都在,咱們原來流程其實也——”

“我沒問你原來流程。”顧承川看都沒看他,“我說現在開始。”

那人笑意僵住,只能連聲說好。

周既明站在顧承川側後半步,視線卻始終卡在抽檢台那邊。疤手男人穿著園區灰藍色馬甲,胸牌翻了一半,看不清名字,手裡那摞回訪單被他壓在掌心,邊角很整齊,顯然不是臨時隨手拿的零散文件,更像是專門準備好的一套現場用稿。

更不對的是他的站位。

他不在真正執行抽檢的人堆裡,也不在媒體拍攝位,而是剛好卡在抽檢台和臨時客服工位之間。一旦有人要抽回訪單,他能第一時間接觸;一旦有人要撤資料,他也能最快轉手。

這不是普通執行,是看門。

顧承川已經開始點人。

“你,客服組長,帶一台未登錄新機過來。不要你們常用的。”他抬眼,看向另一側,“倉管,把今天老人賬號對應的待回訪訂單池導出,隨機滾動。我親自抽。”

現場空氣一下繃起來。

有人在看顧承川,有人在偷看周既明,更多人在看鏡頭。誰都知道,今天這場不只是內部巡查,是要給外面看,也是要借外面的眼睛把某些人釘住。

周既明餘光瞥見疤手男人動了一下。

對方像是要把那摞回訪單交給旁邊人,動作不大,甚至稱得上自然。周既明卻比他更快一步,直接走過去,伸手從抽檢台上拿起一支筆,像是隨意要做記錄,順勢把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紙頁最上端。

只一眼,他後背便微微發冷。

表頭是普通客服回訪單格式,左上角打印著“助農訂單售後關懷”,很乾淨,很合規。可右下角有一行幾乎要被裁切掉的字段縮寫,字號很小。

R3,Y,FQ,ZW。

周既明手指收緊了一瞬。

Y字段。

不是他記憶裡一模一樣的編碼,但足夠同源。北京那個爆雷項目裡,風險分層不是直接寫“可轉化”“高淨值”“易說服”,而是用縮寫混在回訪模板欄裡,Y代表願意繼續接受福利型引導,FQ是付款頻率,ZW則常被拿來標記子女在外務工、陪伴缺位的老人。

有人把那套東西換了殼,又塞回了縣城。

“這份我看一下。”周既明開口,語氣平得像公事。

疤手男人抬眼看他,嘴角甚至有一點很淡的笑:“現場流程資料,要登記。”

“那就登記。”周既明伸手沒退。

對方沒立刻放手。

兩人隔著那幾頁紙僵了半秒,表面看不出什麼,只有近處的人才能感覺到那點針尖一樣的拉扯。最後,疤手男人鬆開手,聲音不輕不重:“周律師看得懂就好。”

周既明瞳孔微縮,面上卻沒動。

對方認得他,而且不是剛才聽人叫了名字才認得。

這一句不像試探,更像確認。

顧承川那邊已經點開新機,抽到第一個老人賬號。

“七十二歲,青石鎮南橋村,助農禮包三次,雞蛋月卡一次,冷鮮券兩次。”他念完,看向臨時客服台上的年輕女孩,“按平時回訪流程打。開免提。”

女孩手有點抖,應了一聲,開始撥號。

電話接通後,她先問收貨,再問包裝,有沒有破損,前兩句還正常。到第三句時,她明顯下意識去看旁邊主管,嘴裡幾乎脫口而出:“阿姨,您這單是自己付的還是兒女幫您——”

顧承川冷冷截斷:“停。”

整個場地安靜了半拍。

那女孩臉一下白了。

“售後回訪,問誰付款,跟雞蛋破沒破有什麼關係?”顧承川盯著她,“你照著誰的話術背?”

主管忙上來打圓場:“顧總,這是為了判斷老年客戶操作習慣,方便下次優化——”

“那你來回答。”顧承川把手機往台上一扣,“優化什麼?優化誰來替他繼續付款,還是優化怎麼把人從平台導到你們私域?”

人群裡起了一陣壓低的吸氣聲,幾支直播鏡頭瞬間往前懟。

周既明翻著手裡回訪單,越翻越快,心裡卻越來越沉。這批表看似只是售後,實際每頁都有一欄“備註建議”,不是手寫,而是系統打印的短語模板:可加福利群,適合續充,信任村醫,兒女不常在家,已做解釋。

其中一頁上甚至直接出現了村名。

南橋村,周家灣,白石嶺。

都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再往下翻,紙頁夾層裡露出半截更舊的單子,像是重複打印後沒抽乾淨。周既明用指尖輕輕撥開,看見一個熟悉得讓他胸口發滯的備註。

老周醫生說明過,可轉正式池。

字體不是手寫,是系統宋體,冷硬整齊,像一記悶棍,隔著兩年時間再次砸下來。

他耳邊嘈雜還在,卻像忽然遠了。

父親坐在昏黃燈下低著頭的樣子,藥櫃後頭藏著的掃描件,村裡老人來衛生室量血壓時那種天然信任的目光,一下全疊在一起。周德福也許根本不知道“正式池”意味著什麼,可有人確實借著他的身份,替這些老人卸下了最後一道防備。

“周律師。”

那道聲音又貼近了些。

周既明抬頭,看見疤手男人不知何時往前半步,正在看他翻到的那一頁,目光沒落在紙上,反而落在他臉上,像在專門觀察他的反應。

“看出老熟人了?”對方問。

周既明把那頁往下壓,面色冷得發白:“你是北京來的?”

“你覺得呢。”對方答得含糊,帶著點北邊口音,卻故意壓得很散,“我就是給人打工的,哪裡有活去哪裡。”

這時顧承川那邊第二通抽檢電話也打了出去。

這次接電話的是個老頭,耳朵不太好,客服剛報完平台名字,對面便問:“是不是上回村醫說那個返積分的?”

場地裡一下更靜了。

女孩徹底慌了,求助似地看向主管。主管額頭見了汗,還想往前接手機,被顧承川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免提開著,誰都別碰。”

他話音剛落,助理快步過來,把一支耳機遞給他,低聲說了句什麼。

顧承川接過耳機,聽了兩秒,神色更沉,卻只是嗯了一聲。隨後他轉頭看向周既明:“林述安那邊有結果了。隔離機房抓到一個被臨時刪改過的字段映射表,今天早上七點十二分動過。老年用戶標籤池裡,Y字段被批量重命名成‘意向維護’。”

周既明眼底冷意陡然定住。

推測到這一步,已經不再只是推測。

紙上的字段,電話裡的話術,機房裡被改名的標籤池,三條線正一點點咬合。

顧承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像是在問,夠不夠。

周既明沒說多餘的,只把手裡那張夾頁抽出來,遞過去:“現場實物。模板同源,基本能坐實。”

顧承川接過,只掃了一眼,眸色便沉到底。

他沒有立刻把那頁對著鏡頭亮出來,反而先問台上那個滿頭汗的主管:“誰負責鎮服務中心對接名單導入?”

主管嘴唇抖了一下:“這個……不同批次不一樣,可能要查系統——”

“名字。”

“王、王慶來。”

“人呢。”

沒人答。

顧承川轉向助理:“封北倉後門和機房通道,查所有臨時工牌。今天七點到現在,誰撤過設備、誰動過外接硬盤、誰離開過服務中心內網接入室,一個都別漏。”

助理立刻去了。

疤手男人就在這一刻動了。

不是跑,是後退半步,借著旁邊搬樣品箱的人影遮擋,想往抽檢台側面滑出去。他動得很巧,不顯山露水,像只是讓位。可周既明幾乎在他腳跟轉向的同時抬手按住了那摞回訪單。

“去哪兒?”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被按住的紙,笑了笑:“給你們騰地方。”

“資料留下,人也留下。”周既明聲音很淡,“不然我只能當你在滅證。”

這句話一出,附近幾個鏡頭立刻像聞到血一樣轉過來。

男人終於不笑了。

他看著周既明,眼神裡那點若有若無的打量退了,露出一點更實在的東西,像是輕微的惋惜,又像無聲的嘲弄。

“你比在北京時候聰明了。”他低聲說。

周既明心口一沉。

這句話已經不是含糊其詞了。

他在北京見過這個人,或者至少,這個人見過他。可記憶裡那些出入會議室、項目組、外包法務、資方助理的面孔太多,一時難以對上號。越是這樣,越讓人發冷,因為這意味著對方可能一直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待過,近到足夠看清他如何替人補窟窿,又如何被推出去頂雷。

顧承川已經走了過來。

他站到周既明身邊,像是順勢接手現場,實際把兩人之間那點無形對峙直接切斷了。

“認識?”他問。

周既明盯著對方:“他認識我。”

顧承川點點頭,沒有再追問,只對疤手男人道:“工牌。”

男人不動。

下一秒,兩名安保已經從兩側靠近。顧承川語氣依舊平直:“要麼自己拿,要麼我讓人把你衣服一起撕開找。你選。”

那種不帶火氣的強硬比當眾發怒更讓人膽寒。男人沉默兩秒,終於把胸牌翻正。

上面印著名字:韓濤。

職位一欄寫的是,外包客服督導。

周既明看見這名字,腦中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卻還差半寸才真正接上。不是項目核心人員,更像掛在邊上的執行端,替人跑現場、接接口、收尾巴的人。這種人才最難留下痕跡,也最容易被推出來。

“外包公司哪家?”顧承川問。

韓濤笑了一下:“我說了,給人打工。”

“那正好。”顧承川淡聲道,“法務、公安、稅務,總有一家能查到你到底給誰打工。”

就在這時,顧承川耳機裡又傳來聲音。

這次不用他轉述,周既明都從他微微收緊的下頜看出不妙。兩秒後,顧承川摘下耳機,對助理道:“機房說鎮服務中心接口日誌有一段空白,從六點五十七到七點零九,剛好缺了十二分鐘。”

“被人洗了?”周既明問。

“像是有人提前用授權賬號進去做過覆蓋。”顧承川看著他,“但林述安在備份碎片裡撈到一條未完全清掉的導出路徑。路徑命名不是園區格式,是鎮服務中心內網老命名。”

周既明呼吸一滯。

“什麼命名?”

顧承川一字一句道:“村醫簽約關懷名冊二次轉化。”

這一瞬,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下發硬的聲音。

周德福的影子終於不再只是模糊的備註、不完整的認購書、不肯說清的沉默,而是被一條冰冷路徑直接拖進了系統裡。不是他父親主導了什麼,而是有人把最初用來做公共衛生管理、慢病隨訪、簽約服務的名冊,改造成了收割池的入口。

難怪村裡那些老人會信。

他們不是信平台,不是信返利,也不是信直播間。他們是先信了村醫、信了服務中心、信了那套本該替他們看病養老的東西。

“顧總。”

一個女助理從人群外急匆匆擠進來,臉色發白,“外頭有人把剛才兩通抽檢電話剪成短視頻發出去了,說我們平台專挑留守老人做私域轉化。還有人在帶節奏,說您臨時抽檢是為了切割責任。”

顧承川連眼皮都沒抬:“讓公關部別刪,繼續截圖。把今天現場全部原始錄像備份三份,誰先動手刪,誰就是在認。”

他說完,忽然伸手,把周既明手裡那份夾了“老周醫生”備註的回訪單抽了出來,平平放到抽檢台上,壓在所有鏡頭能拍到、又不至於立刻看清細節的位置。

“既然外面想看,”他聲音不大,卻清楚地落進四周每個人耳朵裡,“那就看全套。今天起,北倉老人賬號全部凍結二次營銷權限,客服回訪、推薦碼、企微導流、外包督導、鎮服務中心數據接口,五條線同步內審。誰碰過,誰留下。”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看的是韓濤。

韓濤臉上的笑已經淡了。

他像是終於意識到,今天這場局沒有照預想那樣只把顧承川和周既明推到風口,反而把自己卡在了正中央。

周既明站在顧承川身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方才不是單純替他接手局面,也不是順勢替平台止血。他是在用自己的位置和公司的名義,把這份初步實證先罩進可控範圍內。因為一旦“老周醫生”這幾個字被外面那些斷章取義的鏡頭先拍清、先放出去,最先被撕碎的不是黑幕,而是周德福。

顧承川沒說一個“護”字,卻把最狠的那一步先擋了。

周既明喉間微緊,卻只低聲道:“謝了。”

顧承川沒看他,只淡淡回了一句:“別自作多情。我不喜歡證人死在輿論裡。”

話還是那麼冷,可周既明聽得出來,他把“證人”兩個字咬得很重。

就在這時,韓濤忽然開口。

“你們查吧。”他看著抽檢台上的紙,聲音不高,“反正真要追源頭,追到最後,也不會只查到我。村醫、服務中心、外包話務、北京模板、法務蓋章,哪一環都不是我能做主的。”

周既明猛地抬眼。

“法務蓋章”四個字,像一枚帶血的釘子,直接釘進他北京那段不肯回頭看的舊事裡。

韓濤對上他的目光,這回終於露出一點真笑,慢慢道:“周律師,有人一直想看看,你是先查你爸,還是先查你自己。”

四周鏡頭還在亮,警戒線外人潮仍在往前擠,遠處被重新打開的助農宣傳聲又甜又亮,像什麼都沒壞。

可周既明知道,真正的東西已經裂開了一道口。

而那道口子,正通向北京。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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