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校草別賣慘了 · 橘子味的夏天 · 4,756 字 · 2026-03-21
城裡的夜從來不是黑的。

凌晨一點,霓虹還掛在高樓玻璃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油彩。直播基地二十三樓的落地窗外,對面寫字樓整排燈帶一格格亮著,像永遠不肯閉眼的怪物。室內補光燈白得發冷,空調送出的風裡混著咖啡、外賣、廉價香氛和久坐熬夜的人身上那股疲倦的汗味。鍵盤聲、提示音、攝影機支架被拖動的摩擦聲,從開放工位一路延到直播間,像夜裡不斷增殖的蟲鳴。

沈晝盯著後台數據,眼睛乾得發疼。

屏幕上紅紅綠綠的曲線跳得像心電圖。剛開播半小時,公司新簽的美妝主播在線人數掉了十五個點,轉化率更是難看得像塌房現場。耳機裡客服組還在催,說金主爸爸的人已經到了會議室,要看今晚第一輪投流效果。隔壁編導把腳本摔在桌上,壓著火問誰把福袋口令設錯了。有人回嘴,有人裝死,整層樓都在一種要爆不爆的邊緣懸著。

沈晝抬手捏了捏鼻樑,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別吵了。口令我改。投流先停二十分鐘,把切片素材給我拉出來,封面重做,標題別再寫那種像詐騙短信一樣的垃圾話術。還有,主播耳返誰在管?她剛才把價格說反了,觀眾不跑才見鬼。”

他語氣不重,可是快,刀口一樣。幾個人被他一頓削得安靜下來,各自低頭幹活。

這家公司叫曜石傳媒,說好聽點是網紅孵化,說難聽點就是把人包裝成商品,往流量池裡一遍遍扔。沈晝來這裡八個月,從最底層的運營做到能獨立盯盤,靠的不是背景,是命硬。別人下班叫夜生活,他下班叫換個地方繼續活。白天寫方案、陪會議、挨罵背鍋,夜裡盯直播、改數據、撿漏救場,活像一條被資本反覆拎起來甩乾又泡回水裡的魚。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他掃了一眼,是房東催租的消息。

這月水電一共一千二,最晚明晚。

沈晝盯著那串數字,舌尖頂了頂後槽牙,回了一個“知道了”。回完順手打開備忘錄,把明天午飯從二十塊預算劃到十二。還不夠,週末原本想買的那雙打折運動鞋也得刪掉。刪完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神情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窮這件事,他從來不愛掛嘴上。能省就省,不能省就熬。誰要是真當著他面說一句“你也不容易”,他反而要先翻臉。

耳麥裡忽然傳來主播發顫的聲音:“晝哥,公屏有人帶節奏,說我們賣的是貼牌貨。”

沈晝抬頭,手已經先一步敲上鍵盤,切進管理頁面。帶節奏的幾個號像是提前排過班,一串相似文案刷得整齊,節點掐得準,像有人拿著表在後頭盯。

他眼神一沉。

不是普通黑粉,是同行下場了。

“把品牌方授權圖放右下角,客服統一口徑,別跟噴子纏。”他語速快得幾乎沒有停頓,“再開一輪試用抽獎,讓主播別慌,照著我發的話說。”

“投流還開嗎?”

“開個屁,先止血。”

旁邊實習生小心翼翼地問:“會不會是星瀾那邊搞我們?”

沈晝冷笑了一聲:“就他們那幫陰間剪輯愛好者,做得出來。”

話音剛落,會議室方向傳來門把手被擰開的聲音。外頭走進來一個男人,西裝沒系最上頭那顆扣,領帶鬆鬆搭著,笑起來溫和得很,像春風吹過水面。可他眼尾那點弧度又太薄,像刀背輕輕刮了一下骨頭,叫人本能地繃緊。

江策來了。

曜石最能捧紅人的經紀人,也是最會把人踩下去的人。

整層樓的人都下意識收了聲。連剛才嚷得最凶的編導都把語氣放低了。

江策站在沈晝工位邊,掃了一眼監控屏上的數據曲線,笑了笑:“看來今晚不太順。”

沈晝連椅子都沒起,還盯著後台頁面,手指不停:“江總這會兒下來,是來慰問基層,還是來看誰死得比較好看?”

旁邊幾個人倒抽一口氣。

誰都知道江策脾氣陰晴不定,最討厭底下人沒分寸。偏沈晝嘴硬,該頂的時候半步不讓,像根扎手的刺。可奇怪的是,江策似乎一直挺縱著他。

果然,江策沒生氣,只是彎了彎眼:“你這張嘴,放網上應該挺能打。”

沈晝淡淡道:“網上我罵得更髒。”

“是嗎?”江策像是隨口一問,卻又若有若無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倒有點想見識見識。”

沈晝心裡莫名一跳,面上沒顯,只抬手把一份剛整理出來的輿情截圖發到公屏上:“想見識先把對家按住。這批號明顯是矩陣號,背後有人餵稿。不是星瀾就是更上面的人在試水,想看看我們新品牌線能不能被攪黃。”

江策收回視線,看向屏幕,笑意淡了些:“你怎麼判斷不是普通抹黑?”

“因為太專業。”沈晝說,“黑得有節奏,有留白,還知道在哪個時間點炸最省錢。這不是散戶,這是有組織地掐盤。”

江策沉默兩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椅背:“十分鐘後,你來會議室。”

說完轉身就走。

沈晝皺了皺眉。他不喜歡這種半命令半試探的口氣,可現在也沒得選。等直播間數據稍稍止住下滑,他把手頭工作分給旁邊的人,起身時才發現腰已經僵了,一直彎著像塊折過頭的鐵皮。

會議室裡燈開得亮,長桌盡頭坐著兩個品牌方的人,都是一臉被夜生活剝奪耐心的精英表情。江策坐在主位旁邊,手裡轉著一支筆,聽見門響,抬頭朝他示意。

“介紹一下,沈晝,這次項目的主運營。”

品牌方女代表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怔。大概沒想到撐住今晚局面的人這麼年輕,穿著最普通的黑衛衣,眼下帶著熬夜熬出來的青灰,卻偏偏站得很直,像再窮也不肯低一截。

對方翻了翻資料,語氣不算客氣:“我們只想知道,這次輿情是不是你們內部判斷失誤?”

沈晝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平:“不是失誤,是有人盯上了。”

“證據呢?”

“現在沒有完整證據,只有路徑。”他把筆電推過去,“這幾個賬號的活躍時間、內容模板、互動方式高度一致,像同一個池子裡養出來的。再往下查,需要平台關係和法務配合。今晚最重要的不是跟黑稿講道理,是先把信任拉回來。”

另一個男代表皺眉:“怎麼拉?”

沈晝手指點了點屏幕:“第一,主播立刻下播重開,切換成實驗室探訪錄播加現場連麥,降低翻車風險。第二,今晚不追GMV,把退款率壓住。第三,品牌方明早八點前發一份正式聲明,別寫官話,要讓普通人看懂。”

男代表不耐煩:“這不是等於承認出問題?”

“你現在不說人話,網友就替你編故事。”沈晝抬眼看他,目光冷靜得近乎刻薄,“互聯網上最貴的從來不是投流,是沉默。你不開口,熱搜就會幫你開棺。”

會議室靜了一瞬。

江策低頭笑了聲,像是被這句話取悅了。

女代表看著他,忽然問:“你以前做過輿情公關?”

“沒有。”沈晝說,“以前在鎮上賣過魚,知道什麼叫腥味一旦沾上,就不是多放兩把蔥能蓋住的。”

這話說得太直,偏又貼切。對方盯了他幾秒,最後合上資料:“可以,按你說的做。但如果明早數據還壓不住,我們會重新考慮合作。”

“行。”沈晝站起來,“那就明早再談。”

等品牌方的人離開,會議室門一關,外頭的喧鬧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江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看著他:“你挺會說。”

沈晝扯了扯嘴角:“被罵多了,總得學會怎麼把話還回去。”

“只是還回去?”

“江總要是想誇我,可以直接點,拐彎挺浪費大家時間。”

江策笑得更明顯了些,卻沒順著他的話。他把桌上一張名片推過去,指節修長,連這個動作都像算過尺度。

“明晚有個飯局,來不來?”

沈晝沒接:“我一個運營,去資本局幹什麼,端茶倒水?”

“見人。”江策說,“見一個或許能讓你少熬幾個通宵的人。”

沈晝眼皮一掀:“這話像詐騙。”

“那你就當是。”江策笑得溫和,“不過這年頭,能從騙局裡撈到東西,也算本事。”

沈晝盯著那張名片,沒動。江策這種人,從不做無意義的善心。他肯遞手,背後就一定有價碼。可沈晝最缺的,恰好不是骨氣,是往上爬的梯子。

他最後還是把名片拿了。

“行。”他說,“我去。但先說好,我這人嘴不好,真把誰得罪了,不賠笑。”

江策看著他,語氣輕得像一陣風:“你這張嘴,說不定正合某些人的胃口。”

凌晨三點,直播總算收尾。

散場後整層樓像打完仗,垃圾桶裡塞滿喝空的咖啡杯和一次性飯盒,化妝間殘留著定妝噴霧刺鼻的味道。沈晝回到租的單間時,天還沒亮透。城中村樓道狹窄,聲控燈壞了半個月沒人修,牆皮潮得一碰就掉灰。隔壁不知道哪戶剛吵完架,門縫底下還透著光。

他掏鑰匙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也不是房東。

是一個頭像全黑的聊天窗口。

對方的備註只有一個字母,Y。

沈晝靠在門邊,眼裡那點被工作磨出來的冷硬忽然鬆了些。他進屋,把門反手關上,連燈都沒開,就先低頭看消息。

“還沒睡?”

很普通的一句話。

沈晝卻盯著看了幾秒,才回:“剛下班。你呢,資本家也熬夜?”

那邊回得很快:“今晚不是資本家,是加班的可憐人。”

沈晝嗤了一聲,手指飛快敲字:“少裝。你上次說在看併購案,這玩意兒跟可憐人三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對方發來一個很淡的笑臉表情。

沈晝和這個人是在半年前認識的。起因荒唐得很,是他某天夜裡用匿名號在論壇上跟人對噴,噴到最後底下有人回了一句:你這麼兇,現實裡應該過得很辛苦吧。沈晝當場想把對方一起罵了,結果那人下一句又說,晚安,記得吃飯。

神經病一樣。

偏偏後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下去。

他不知道對方真名,只知道這人說話總是很穩,像深夜裡一盞不刺眼的燈。懂不少商業上的事,偶爾也毒舌,但跟沈晝那種見血的鋒利不同,他的冷像藏在絲綢裡的刀。兩個陌生人靠著屏幕和失眠,竟然也把日子聊出了一點縫隙。

沈晝把外套扔到椅背上,踢掉鞋,坐在床沿回消息:“今天差點死直播間裡。”

“怎麼了?”

“同行下黑手,甲方又裝大爺。”他單手打字,越打越快,“一群人指望我拿膠帶把漏水的船糊上,還得笑著說這船設計得挺前衛。”

那邊停了幾秒,回道:“你糊住了嗎?”

沈晝盯著這句話,忽然笑了。

“當然。”他打字,“我命硬,暫時死不了。”

“嗯,我知道。”

只有四個字。

可不知怎麼,沈晝看著,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他皺了皺眉,覺得自己大概是熬得太晚,神經有點不正常,於是故意把語氣拉回去:“你知道個屁。你連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Y回:“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這次對面沉默得久了點。

久到沈晝以為對方去忙了,正想扔下手機去洗澡,那邊才慢慢發來一句:“你還是你,這很重要。”

房間裡沒開燈,窗外遠處有高架橋的車燈一閃一閃照進來。沈晝盯著那行字,忽然有點喘不上氣。他不怕人跟他吵,不怕人跟他算計,甚至不太怕吃苦。可他最不會應付這種輕飄飄的認真,像有人隔著網線摸到他一直藏著的那點舊傷,卻不戳破,只是很輕地按了一下,告訴他,我看見了。

他半天才回:“你今天吃錯藥了?”

Y回得仍舊平穩:“沒有。只是有點想你。”

沈晝罵了句髒話,耳根卻莫名熱起來。他把手機丟到床上,去衛生間接了一捧冷水往臉上拍。鏡子裡的人眼下烏青,頭髮亂,脖頸因為太瘦而顯得骨節分明,怎麼看都不像值得誰想。

可回到床邊時,他還是把手機重新拿了起來。

“少來。”他打字,“網上深情最便宜。”

Y這次像是笑了,回了句:“那我下次貴一點。”

沈晝靠在牆上,終於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他們沒再往下說太多。聊了幾句天氣,聊工作,聊各自窗外的夜色。Y說他這邊在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痕。沈晝便下意識朝窗外看了一眼,這座城今晚也是濕的,潮氣順著沒關嚴的窗縫鑽進來,帶著鋼筋水泥被雨打過後的冷味。

某個瞬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小鎮。

也是這樣的雨夜,江風帶著腥氣穿過狹窄巷口,昏黃路燈照在青石板上,一路濕得發亮。那時他還小,褲腿挽到膝蓋,踩著水往前跑。巷子盡頭有個比他高半個頭的少年撐著傘站著,白襯衫袖口卷起來,乾淨得和四周格格不入,卻偏偏總會等他。

那人眉眼淡,說話不多,被鎮上的老人誇得像天上掉下來的小公子。可只有沈晝知道,他骨子裡比誰都倔。沈晝闖了禍,他替著瞞。沈晝打架,他幫著遞紙。兩個半大孩子在潮濕逼仄的小鎮裡長大,像兩株挨得太近的野草,風吹雨打都纏在一起。

後來呢?

後來沈家出事,債主堵門,母親病倒,所有人都忙著活下去。那個曾站在巷口等他的人,也在某一天毫無預兆地從他生活裡消失了。像江面上一盞船燈,被霧吞了,再也沒亮回來。

沈晝喉結動了動,把那點翻上來的舊意壓回去,低頭看屏幕。

Y發來最後一句:“太晚了,睡吧。明天還要打仗。”

沈晝回:“你怎麼知道我明天打仗?”

“猜的。”

“猜得挺準。”

“晚安,沈晝。”

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手指停住了。

沈晝。

他從沒在聊天裡主動說過全名。最多提過自己姓沈,是對方前幾天順著某句玩笑猜到的。他當時沒在意,現在卻不知怎麼,心口忽地跳重了一下。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晚安。”

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重新陷入半明半昧的黑。

而這座城市的另一頭,高層公寓落地窗前,裴既白放下手機,指尖在玻璃杯沿上停了停。

窗外雨絲細密,樓群燈火像被水暈開。他身後的書桌上攤著幾份尚未合上的文件,最上面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舊報紙剪角,標題是多年前一家地方企業資金鏈斷裂、倉促破產的新聞。報導文字平鋪直敘,角落裡卻有一個很不起眼的名字。

裴。

他看了片刻,抬手將那頁翻過去。桌邊另一支手機在這時亮了,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

周見嶼。

裴既白接起來,聲音很淡:“說。”

電話那頭的男聲帶著笑,年輕,鬆快,像剪輯軟件裡處理過的背景音,乾淨得近乎刻意:“哥,這麼晚還不睡?我還以為你在陪哪位貴客。”

“有事直說。”

“也沒什麼。”周見嶼笑意更深,“就是提醒你,明晚江策那個局,我也會去。聽說他最近看上了一個挺有意思的人,嘴巴厲害,骨頭也硬。你不是最喜歡這種難馴的嗎?”

裴既白眼神微微一冷,卻沒有立刻接話。

電話那頭似乎很享受這點短暫的安靜,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對了,我讓人查過了。那個人,老家在江南一個小鎮,靠江。你說巧不巧?”

窗外一道車燈從濕亮的高架上掠過,在裴既白眼底折出一瞬冰冷的光。

他終於開口,嗓音平得聽不出情緒:“周見嶼,手別伸太長。”

周見嶼低低笑了一聲:“我只是替你高興。畢竟這世上,能讓你失態的人,好像不多了。”

通話被掛斷。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雨點敲窗的聲音。

裴既白垂眸,看向那個剛剛暗下去的聊天框,指尖在“晚安”那行字上停了幾秒。良久,他才將手機扣在桌上,轉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清冷的眉眼,斯文,克制,像什麼都不曾動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江南那條潮濕巷子裡跑過來的少年,早在很多年前就留在了他最難剜掉的地方。

而現在,那個人終於又回到了他的視線裡。

只是這一次,舊鎮的江風和城市的霓虹交纏在一起,身後還有未了的舊案、蠢蠢欲動的資本和早已磨亮的刀。

明晚那場飯局,註定不會太平。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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