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風又起了一陣，將石桌上的報紙掀得簌簌作響，那一角黑字在昏黃暮色裡忽明忽暗，像故意要叫人看清似的。
顧硯生的目光從那行“聯姻之勢”上移開，重新落回蘇晚棠臉上。他站在院門邊，背後天光已開始暗下去，整個人像被暮色裁出一筆冷峻的輪廓。可他開口時，聲音卻低得有些發啞。
“都要說。”
這三個字很輕，卻讓院中那點風聲都像頓了一下。
蘇晚棠攥著周子衡借她的手帕，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他。她想聽的不是敷衍，也不是像從前那樣一句“你不必管”。她今日在前廳受了那些目光與話，若還要被人用沉默護著，那護便成了另一種輕慢。
周子衡站在石桌旁，將眼前兩人的神色看得分明。他沉默片刻，才溫聲道：“看來顧同學確有正事。我先回報館，晚棠，明日若你來，我在偏編輯室等你。”
他說得平穩，不急不躁，既未刻意退讓，也沒有半分要從這場對峙裡抽身避嫌的窘迫。說完，他將桌上的報紙往蘇晚棠那邊推了推，像是不經意，卻又分明在替她留下一個憑據。
經過顧硯生身側時，他停了一瞬，語氣仍很客氣：“有些話，若只一味替人做主，便是好意，也未必是她要的。”
顧硯生眸色微沉，沒答。
周子衡也不等他答，只對蘇晚棠微微點頭，便沿著海棠樹下的小徑走了出去。晚風吹起他的長衫下擺，背影斯文平和，卻無端叫人看出一種不聲不響的堅定。
院中終於只剩下兩人。
可那片刻的安靜，比方才三人同在時更逼人。石桌、殘花、報紙、漸沉的暮色，一樣也沒少，反倒因少了一個緩衝的人，連呼吸都顯得清楚。
蘇晚棠先開了口：“現在可以說了。”
顧硯生往前走了兩步，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像是壓著什麼極重的東西，連肩背都比平日更緊。
“報上的消息，不算空穴來風。”他說，“顧家近來確與秦家往來頻繁。祖母與父親都有意借這門親事穩住商路，也穩住與督辦府的關係。”
蘇晚棠指尖微微一縮，面上卻仍平靜：“所以，是真的。”
“是顧家的意思，不是我的。”
“可顧家不是旁人，是你家。”她望著他，聲音極輕，卻一字一字都很分明，“今日來學堂捐書的，也是你祖母。當著那麼多人，她看我時是什麼意思，你比我更明白。”
顧硯生的唇抿得更緊了些，半晌才道：“我明白。”
“那你在前廳同她爭執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終於沒有再繞。
“她今日來，不只是捐書。”顧硯生說，“是為了看你，也為了看我。她要當著學堂與外人的面，把態度做出來。若我仍像從前一樣護著你，她便知道，這樁事不能再拖。”
蘇晚棠聽著，忽然覺得胸口那點悶意竟慢慢沉了下去。原來她在前廳遭受的那些，果真不是自己多心。那不是老太太一時失言，也不是長輩對晚輩尋常的審視，而是有意為之的敲打，是把她擺到眾目睽睽下，叫所有人都看看，一個沒落商戶的孤女，憑什麼還想攀著顧家。
她問：“然後呢？”
顧硯生道：“然後她提起秦家，說下月督辦府設宴，顧家要正式赴約。她要我在宴上與秦曼卿一同露面，讓外頭的人心裡有數。”
“你答應了？”
“沒有。”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拂得枝上殘花簌簌落下。蘇晚棠低頭，看見一瓣海棠落在自己裙邊，像點濺開的血色。
“所以你便同她吵了起來。”
顧硯生“嗯”了一聲，聲音很淡，卻有種壓不住的冷意：“我說，婚約未退，我不會去做那樣的事。她便說，所謂婚約，不過是舊年的一紙情面，蘇家如今已無力相配，顧家不能為一樁舊約拖累整個門第。”
他說到這裡，眼底終於顯出一絲平日少見的鋒利，“我又說，若顧家當真要退，也該由我親自來說，不該拿你當靶子，任人議論。祖母便動了氣。”
蘇晚棠聽得心口一震，卻不是因為那一句“婚約未退”，而是因為他竟當真在那樣的場合替她頂了回去。她一直知道顧硯生會護她，卻總以為他的護，是悄無聲息地替她避開風雨，是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把事情抹平。他這樣的人，冷靜、克制，像從不與誰真正撕破臉。可今日，竟為她在前廳與顧老太太當面爭執。
可這震動只浮了一瞬，便又被另一層更清醒的情緒壓了下去。
“你說得再好，前廳的人聽見的，也只會是顧家要退婚、要與秦家結親。”她抬起眼，“我今日受的羞辱，不會因你替我爭了幾句，就算沒有發生。”
顧硯生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瞬近乎痛意的沉默。
“我知道。”他低聲道，“所以我來找你，不是要你當作沒發生。”
蘇晚棠望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像一層薄冰。
“那你是來做什麼？來告訴我，你並未應允，所以我仍該安心等著？還是叫我再忍一忍，等你把家裡擺平，再來同我說一句無事？”
這話不重，卻比質問更叫人無從閃避。顧硯生像被她那一點平靜逼到了退無可退之處，手指在身側緩緩收緊。
“晚棠，”他喚她名字，聲音低得近乎克制不住，“我從未要你等。”
蘇晚棠心頭一顫，卻仍站得很直：“可你也從未同我說清楚。”
顧硯生閉了閉眼，像終於承認了這句話裡自己無可辯駁的部分。
“是我的錯。”他說。
她微微一怔。
從小到大，顧硯生不是不講理的人，可他太少這樣直白地認錯。他向來把一切都做在前頭，像只要結果是好的，便不必再解釋經過。她曾經也習慣了他的寡言，甚至把那沉默當作可靠。直到今日，她才忽然明白，被人護在身後久了，連受了什麼、失了什麼，都像不必自己知道似的。
暮色更深了些，院牆外傳來遠遠的放學鈴聲，最後一點天光落在顧硯生肩上，像將散未散的灰。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祖母今日羞辱你，是要逼你先退。她知道我若開口，事情便還有轉圜；可若你自己先認了，外頭便只會說你知進退，顧家也全了體面。”
蘇晚棠胸口微窒。她原先只是猜到大半，如今被他親口說破，反倒有種冷透了的清明。原來體面這種東西，當真可以踩在一個女孩子的名聲上，還說得冠冕堂皇。
“那你呢？”她問，“你打算如何全你顧家的體面，又如何全我？”
顧硯生望著她，沉聲道：“我不會讓你去認這個退字。”
“你不讓，我便不認？”蘇晚棠的眼裡終於浮起一點薄薄的刺意，“顧硯生，你還是這樣。你總以為只要你替我擋住，我便可以什麼都不必面對。可今日站在前廳受人打量的人是我，明日若滿城都傳我被退婚、不自量力，背後挨那些話的人也是我，不是你。”
這一句像刀鋒極薄，卻準準落在最要緊的地方。
顧硯生的神情微僵，半晌都沒有出聲。
風聲裡，只聽見她繼續說下去，聲音仍然柔和，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穩：“我不是怪你替我說話。可你若還想像從前那樣，把事都攬在自己身上，再留給我一句‘有我在’，那便不必了。”
顧硯生看著她，像第一次真正聽清她在說什麼。
蘇晚棠將手中的手帕慢慢疊好，放在石桌邊，與那張報紙挨在一起。白色布料與黑色油墨並排，像兩條再清楚不過的路。
“學長方才邀我去報館寫文章，我已應下了。”她道，“從前我總覺得，女子安安分分讀書便夠了，旁人的議論再難聽，忍一忍也會過去。可今日我才知道，若自己不能說話，便只能等別人替你定義一生。”
顧硯生眸光一動：“你要去報館？”
“是。”她看著他，“用筆名也好，署真名也罷，總之我要試一試。舅母未必贊成，外頭也未必不說閒話，可我不能總站著等人發落。”
這話說得很平，卻有種不動聲色的決心。顧硯生望著她，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學寫字時握筆太輕，總寫不好一捺，他便站在一旁替她壓著紙，叫她手腕別抖。那時她抬頭看他，眼裡滿是依賴。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依賴已被風雨磨成了另一種東西，不再向誰伸手，只把背挺得更直。
他本該為她高興，可胸口卻有一陣說不出的酸澀，像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若再遲一步，便不只是被家族逼退，而是真的要失去她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位置。
他低聲問：“周子衡替你安排的？”
蘇晚棠聽出他話裡極淡的滯澀，卻沒有回避：“是他先開的口。可答不答應，是我自己選的。”
顧硯生點了點頭，沒有說旁的。只是那一點沉默，比起先前更深。周子衡的名字，像一根極細的刺，不張揚，卻實實在在扎了進來。那不是空泛的流言，不是誰家小姐少爺間輕飄飄的試探，而是一條真能把蘇晚棠帶出顧家陰影、帶向另一種人生的路。
他忽然明白，自己從前那些暗地裡的護持，未必全是對的。
她缺的也許從來不是一把替她遮雨的傘，而是一個能站到她身邊、讓她自己決定往哪裡走的人。
良久，他才開口：“你去吧。”
蘇晚棠怔了一下。
顧硯生望著她，神色依舊清冷，可語氣裡那點強行壓住的東西，已與從前不同了。“你想寫，便去寫。若舅家那邊有為難，我來想法子。但往後如何走，不由我替你定。”
蘇晚棠看著他，心裡某一處緊繃的地方，竟微微鬆動了一瞬。不是因為他說要幫她，而是因為他終於沒有再用“你不必”來堵她的路。
可她仍問：“秦家那邊呢？”
顧硯生沉默片刻，道：“秦曼卿已回省城半月。顧家與秦家近來的確來往甚密，她也並非不知內情。”
“她知道我們的婚約？”
“知道。”
“那她還肯來往？”
顧硯生的目光落在遠處漸暗的花影間，像是想起了什麼，“她不是尋常閨秀。她認為如今的局勢，門第與聯姻不是私事，是自保的法子。她未必是衝著你來，卻一定會站在顧家那一邊。”
蘇晚棠聽了，沒有立刻接話。她原以為那位留洋歸來的秦小姐，不過又是報上被捧得太高的名媛人物。可顧硯生這一句，倒叫她聽出些不同來。那不是一個只憑妒意行事的女子，而是一個篤信現實、也足夠聰明的對手。這樣的人，比單純惡意更難應付。
她輕聲道：“原來如此。”
顧硯生看向她：“你怕麼？”
蘇晚棠抬起眼，眼底有些蒼白，卻並不退：“今日之前，我怕。怕失了婚約，怕連舅家最後一點安穩都保不住，怕滿城人都等著看我笑話。可如今既然已經被推到這一步，怕也沒有用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而清楚，“顧硯生，我不求你為我與顧家翻臉，也不求你立時給我什麼保證。我只要一件事。”
“你說。”
“往後再有關於我的決定，不要替我瞞著。”她看著他，“不論是退婚，還是旁的什麼，我都要第一個知道。你若真把我當回事，便讓我自己選。”
院中靜了很久。
顧硯生的目光定在她臉上，像是要把這句話連同她此刻的神情，一併刻進心裡。末了，他才極輕地應了一聲：“好。”
那個“好”字出口時，天色幾乎全暗了。遠處教學樓已亮起幾扇燈，昏黃的光穿過玻璃落在地上。石桌上的報紙被風翻過一頁，那行刺目的字終於被壓在下面，只剩新一欄小小的標題露出頭來，寫著女子新學與社會之責。
蘇晚棠低頭看見，忽然覺得像是命運同她開了一個極輕的玩笑。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汽車喇叭短促的一聲響，像在催促誰。緊接著，學堂雜役匆匆跑到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見顧硯生在，才小心道：“顧少爺，府上車還沒走，老太太叫人來傳話，說請您立刻回去。還有……還有秦小姐剛遣人送了帖子到前廳，說明晚督辦府有個小型茶會，特請您過目。”
秦小姐三個字一出，院中氣息又是一沉。
雜役不知其中內情，只覺氣氛不對，說完便訕訕退下了。
蘇晚棠站在原地，沒有看顧硯生，只輕聲道：“看來，秦家動作倒快。”
顧硯生的神色冷了下來。他大約早知會有這一著，卻沒想到來得這樣快，快得像是前廳那場爭執才剛落下帷幕，下一步棋便已擺上桌面。
蘇晚棠將石桌上的報紙拿起，摺得齊整，抱在懷裡。她的動作很穩，像是方才那一場幾乎撕開舊日相處方式的對話，已叫她在最短的時間裡，把自己重新收拾好了。
“你回去吧。”她道，“顧家的事，你總要去面對。我明日也有我的路要走。”
顧硯生沒有動，只問：“你一個人回去可方便？”
蘇晚棠抬眼看他，眼裡那點柔軟像暮色裡最後一縷未滅的光，淡得幾乎看不清，卻到底還在。“方便。”她說，“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再替我先做主了麼？”
顧硯生微微一滯，隨即竟也低低應了一聲。
“是。”
他沒有再上前，只站在原地看著她。海棠花影橫在兩人中間，像隔著這些年未曾說破的情意、門第、家族與風雨。可那道距離又與從前不同了。從前是他把她放在身後，如今卻像兩人終於各自站定，第一次真正看清彼此要面對的是什麼。
蘇晚棠轉身往院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道：“顧硯生。”
“嗯。”
“你今日說，婚約未退。”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帶散，“可若有一日，退與不退，都不再只由顧家說了算呢？”
顧硯生望著她纖細卻筆直的背影，心頭猛地一震。
她沒再等他答，抱著那份報紙，沿著暮色中的小徑一步步走了出去。月白裙角掠過滿地殘花，竟有種近乎決絕的安靜。
顧硯生站在原地，直到她身影沒入轉角，才緩緩收回目光。夜色沉下來，院外車燈隱約一閃，像遠遠逼近的另一場風暴。
而石桌邊，還留著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上頭一縷極淡的潮意未乾，像誰握了太久，終究還是把所有不肯示人的顫抖，都藏進了布紋深處。
顧硯生的目光從那行“聯姻之勢”上移開，重新落回蘇晚棠臉上。他站在院門邊，背後天光已開始暗下去，整個人像被暮色裁出一筆冷峻的輪廓。可他開口時，聲音卻低得有些發啞。
“都要說。”
這三個字很輕，卻讓院中那點風聲都像頓了一下。
蘇晚棠攥著周子衡借她的手帕，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他。她想聽的不是敷衍，也不是像從前那樣一句“你不必管”。她今日在前廳受了那些目光與話，若還要被人用沉默護著，那護便成了另一種輕慢。
周子衡站在石桌旁，將眼前兩人的神色看得分明。他沉默片刻，才溫聲道：“看來顧同學確有正事。我先回報館，晚棠，明日若你來，我在偏編輯室等你。”
他說得平穩，不急不躁，既未刻意退讓，也沒有半分要從這場對峙裡抽身避嫌的窘迫。說完，他將桌上的報紙往蘇晚棠那邊推了推，像是不經意，卻又分明在替她留下一個憑據。
經過顧硯生身側時，他停了一瞬，語氣仍很客氣：“有些話，若只一味替人做主，便是好意，也未必是她要的。”
顧硯生眸色微沉，沒答。
周子衡也不等他答，只對蘇晚棠微微點頭，便沿著海棠樹下的小徑走了出去。晚風吹起他的長衫下擺，背影斯文平和，卻無端叫人看出一種不聲不響的堅定。
院中終於只剩下兩人。
可那片刻的安靜，比方才三人同在時更逼人。石桌、殘花、報紙、漸沉的暮色，一樣也沒少，反倒因少了一個緩衝的人，連呼吸都顯得清楚。
蘇晚棠先開了口：“現在可以說了。”
顧硯生往前走了兩步，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像是壓著什麼極重的東西，連肩背都比平日更緊。
“報上的消息，不算空穴來風。”他說，“顧家近來確與秦家往來頻繁。祖母與父親都有意借這門親事穩住商路，也穩住與督辦府的關係。”
蘇晚棠指尖微微一縮，面上卻仍平靜：“所以，是真的。”
“是顧家的意思，不是我的。”
“可顧家不是旁人，是你家。”她望著他，聲音極輕，卻一字一字都很分明，“今日來學堂捐書的，也是你祖母。當著那麼多人，她看我時是什麼意思，你比我更明白。”
顧硯生的唇抿得更緊了些，半晌才道：“我明白。”
“那你在前廳同她爭執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終於沒有再繞。
“她今日來，不只是捐書。”顧硯生說，“是為了看你，也為了看我。她要當著學堂與外人的面，把態度做出來。若我仍像從前一樣護著你，她便知道，這樁事不能再拖。”
蘇晚棠聽著，忽然覺得胸口那點悶意竟慢慢沉了下去。原來她在前廳遭受的那些，果真不是自己多心。那不是老太太一時失言，也不是長輩對晚輩尋常的審視，而是有意為之的敲打，是把她擺到眾目睽睽下，叫所有人都看看，一個沒落商戶的孤女，憑什麼還想攀著顧家。
她問：“然後呢？”
顧硯生道：“然後她提起秦家，說下月督辦府設宴，顧家要正式赴約。她要我在宴上與秦曼卿一同露面，讓外頭的人心裡有數。”
“你答應了？”
“沒有。”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拂得枝上殘花簌簌落下。蘇晚棠低頭，看見一瓣海棠落在自己裙邊，像點濺開的血色。
“所以你便同她吵了起來。”
顧硯生“嗯”了一聲，聲音很淡，卻有種壓不住的冷意：“我說，婚約未退，我不會去做那樣的事。她便說，所謂婚約，不過是舊年的一紙情面，蘇家如今已無力相配，顧家不能為一樁舊約拖累整個門第。”
他說到這裡，眼底終於顯出一絲平日少見的鋒利，“我又說，若顧家當真要退，也該由我親自來說，不該拿你當靶子，任人議論。祖母便動了氣。”
蘇晚棠聽得心口一震，卻不是因為那一句“婚約未退”，而是因為他竟當真在那樣的場合替她頂了回去。她一直知道顧硯生會護她，卻總以為他的護，是悄無聲息地替她避開風雨，是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把事情抹平。他這樣的人，冷靜、克制，像從不與誰真正撕破臉。可今日，竟為她在前廳與顧老太太當面爭執。
可這震動只浮了一瞬，便又被另一層更清醒的情緒壓了下去。
“你說得再好，前廳的人聽見的，也只會是顧家要退婚、要與秦家結親。”她抬起眼，“我今日受的羞辱，不會因你替我爭了幾句，就算沒有發生。”
顧硯生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瞬近乎痛意的沉默。
“我知道。”他低聲道，“所以我來找你，不是要你當作沒發生。”
蘇晚棠望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像一層薄冰。
“那你是來做什麼？來告訴我，你並未應允，所以我仍該安心等著？還是叫我再忍一忍，等你把家裡擺平，再來同我說一句無事？”
這話不重，卻比質問更叫人無從閃避。顧硯生像被她那一點平靜逼到了退無可退之處，手指在身側緩緩收緊。
“晚棠，”他喚她名字，聲音低得近乎克制不住，“我從未要你等。”
蘇晚棠心頭一顫，卻仍站得很直：“可你也從未同我說清楚。”
顧硯生閉了閉眼，像終於承認了這句話裡自己無可辯駁的部分。
“是我的錯。”他說。
她微微一怔。
從小到大，顧硯生不是不講理的人，可他太少這樣直白地認錯。他向來把一切都做在前頭，像只要結果是好的，便不必再解釋經過。她曾經也習慣了他的寡言，甚至把那沉默當作可靠。直到今日，她才忽然明白，被人護在身後久了，連受了什麼、失了什麼，都像不必自己知道似的。
暮色更深了些，院牆外傳來遠遠的放學鈴聲，最後一點天光落在顧硯生肩上，像將散未散的灰。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祖母今日羞辱你，是要逼你先退。她知道我若開口，事情便還有轉圜；可若你自己先認了，外頭便只會說你知進退，顧家也全了體面。”
蘇晚棠胸口微窒。她原先只是猜到大半，如今被他親口說破，反倒有種冷透了的清明。原來體面這種東西，當真可以踩在一個女孩子的名聲上，還說得冠冕堂皇。
“那你呢？”她問，“你打算如何全你顧家的體面，又如何全我？”
顧硯生望著她，沉聲道：“我不會讓你去認這個退字。”
“你不讓，我便不認？”蘇晚棠的眼裡終於浮起一點薄薄的刺意，“顧硯生，你還是這樣。你總以為只要你替我擋住，我便可以什麼都不必面對。可今日站在前廳受人打量的人是我，明日若滿城都傳我被退婚、不自量力，背後挨那些話的人也是我，不是你。”
這一句像刀鋒極薄，卻準準落在最要緊的地方。
顧硯生的神情微僵，半晌都沒有出聲。
風聲裡，只聽見她繼續說下去，聲音仍然柔和，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穩：“我不是怪你替我說話。可你若還想像從前那樣，把事都攬在自己身上，再留給我一句‘有我在’，那便不必了。”
顧硯生看著她，像第一次真正聽清她在說什麼。
蘇晚棠將手中的手帕慢慢疊好，放在石桌邊，與那張報紙挨在一起。白色布料與黑色油墨並排，像兩條再清楚不過的路。
“學長方才邀我去報館寫文章，我已應下了。”她道，“從前我總覺得，女子安安分分讀書便夠了，旁人的議論再難聽，忍一忍也會過去。可今日我才知道，若自己不能說話，便只能等別人替你定義一生。”
顧硯生眸光一動：“你要去報館？”
“是。”她看著他，“用筆名也好，署真名也罷，總之我要試一試。舅母未必贊成，外頭也未必不說閒話，可我不能總站著等人發落。”
這話說得很平，卻有種不動聲色的決心。顧硯生望著她，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學寫字時握筆太輕，總寫不好一捺，他便站在一旁替她壓著紙，叫她手腕別抖。那時她抬頭看他，眼裡滿是依賴。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依賴已被風雨磨成了另一種東西，不再向誰伸手，只把背挺得更直。
他本該為她高興，可胸口卻有一陣說不出的酸澀，像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若再遲一步，便不只是被家族逼退，而是真的要失去她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位置。
他低聲問：“周子衡替你安排的？”
蘇晚棠聽出他話裡極淡的滯澀，卻沒有回避：“是他先開的口。可答不答應，是我自己選的。”
顧硯生點了點頭，沒有說旁的。只是那一點沉默，比起先前更深。周子衡的名字，像一根極細的刺，不張揚，卻實實在在扎了進來。那不是空泛的流言，不是誰家小姐少爺間輕飄飄的試探，而是一條真能把蘇晚棠帶出顧家陰影、帶向另一種人生的路。
他忽然明白，自己從前那些暗地裡的護持，未必全是對的。
她缺的也許從來不是一把替她遮雨的傘，而是一個能站到她身邊、讓她自己決定往哪裡走的人。
良久，他才開口：“你去吧。”
蘇晚棠怔了一下。
顧硯生望著她，神色依舊清冷，可語氣裡那點強行壓住的東西，已與從前不同了。“你想寫，便去寫。若舅家那邊有為難，我來想法子。但往後如何走，不由我替你定。”
蘇晚棠看著他，心裡某一處緊繃的地方，竟微微鬆動了一瞬。不是因為他說要幫她，而是因為他終於沒有再用“你不必”來堵她的路。
可她仍問：“秦家那邊呢？”
顧硯生沉默片刻，道：“秦曼卿已回省城半月。顧家與秦家近來的確來往甚密，她也並非不知內情。”
“她知道我們的婚約？”
“知道。”
“那她還肯來往？”
顧硯生的目光落在遠處漸暗的花影間，像是想起了什麼，“她不是尋常閨秀。她認為如今的局勢，門第與聯姻不是私事，是自保的法子。她未必是衝著你來，卻一定會站在顧家那一邊。”
蘇晚棠聽了，沒有立刻接話。她原以為那位留洋歸來的秦小姐，不過又是報上被捧得太高的名媛人物。可顧硯生這一句，倒叫她聽出些不同來。那不是一個只憑妒意行事的女子，而是一個篤信現實、也足夠聰明的對手。這樣的人，比單純惡意更難應付。
她輕聲道：“原來如此。”
顧硯生看向她：“你怕麼？”
蘇晚棠抬起眼，眼底有些蒼白，卻並不退：“今日之前，我怕。怕失了婚約，怕連舅家最後一點安穩都保不住，怕滿城人都等著看我笑話。可如今既然已經被推到這一步，怕也沒有用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而清楚，“顧硯生，我不求你為我與顧家翻臉，也不求你立時給我什麼保證。我只要一件事。”
“你說。”
“往後再有關於我的決定，不要替我瞞著。”她看著他，“不論是退婚，還是旁的什麼，我都要第一個知道。你若真把我當回事，便讓我自己選。”
院中靜了很久。
顧硯生的目光定在她臉上，像是要把這句話連同她此刻的神情，一併刻進心裡。末了，他才極輕地應了一聲：“好。”
那個“好”字出口時，天色幾乎全暗了。遠處教學樓已亮起幾扇燈，昏黃的光穿過玻璃落在地上。石桌上的報紙被風翻過一頁，那行刺目的字終於被壓在下面，只剩新一欄小小的標題露出頭來，寫著女子新學與社會之責。
蘇晚棠低頭看見，忽然覺得像是命運同她開了一個極輕的玩笑。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汽車喇叭短促的一聲響，像在催促誰。緊接著，學堂雜役匆匆跑到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見顧硯生在，才小心道：“顧少爺，府上車還沒走，老太太叫人來傳話，說請您立刻回去。還有……還有秦小姐剛遣人送了帖子到前廳，說明晚督辦府有個小型茶會，特請您過目。”
秦小姐三個字一出，院中氣息又是一沉。
雜役不知其中內情，只覺氣氛不對，說完便訕訕退下了。
蘇晚棠站在原地，沒有看顧硯生，只輕聲道：“看來，秦家動作倒快。”
顧硯生的神色冷了下來。他大約早知會有這一著，卻沒想到來得這樣快，快得像是前廳那場爭執才剛落下帷幕，下一步棋便已擺上桌面。
蘇晚棠將石桌上的報紙拿起，摺得齊整，抱在懷裡。她的動作很穩，像是方才那一場幾乎撕開舊日相處方式的對話，已叫她在最短的時間裡，把自己重新收拾好了。
“你回去吧。”她道，“顧家的事，你總要去面對。我明日也有我的路要走。”
顧硯生沒有動，只問：“你一個人回去可方便？”
蘇晚棠抬眼看他，眼裡那點柔軟像暮色裡最後一縷未滅的光，淡得幾乎看不清，卻到底還在。“方便。”她說，“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再替我先做主了麼？”
顧硯生微微一滯，隨即竟也低低應了一聲。
“是。”
他沒有再上前，只站在原地看著她。海棠花影橫在兩人中間，像隔著這些年未曾說破的情意、門第、家族與風雨。可那道距離又與從前不同了。從前是他把她放在身後，如今卻像兩人終於各自站定，第一次真正看清彼此要面對的是什麼。
蘇晚棠轉身往院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道：“顧硯生。”
“嗯。”
“你今日說，婚約未退。”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帶散，“可若有一日，退與不退，都不再只由顧家說了算呢？”
顧硯生望著她纖細卻筆直的背影，心頭猛地一震。
她沒再等他答，抱著那份報紙，沿著暮色中的小徑一步步走了出去。月白裙角掠過滿地殘花，竟有種近乎決絕的安靜。
顧硯生站在原地，直到她身影沒入轉角，才緩緩收回目光。夜色沉下來，院外車燈隱約一閃，像遠遠逼近的另一場風暴。
而石桌邊，還留著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上頭一縷極淡的潮意未乾，像誰握了太久，終究還是把所有不肯示人的顫抖，都藏進了布紋深處。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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