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晨霧像一層薄紗，貼在省城潮濕的街面上。石板路被夜裡的雨洗得發亮，腳步踩上去，會帶起極輕的水聲。蘇晚棠撐著舊傘出了巷口，步子並不快，卻走得很穩。

她知道身後有人看著她。

不必回頭，也能察覺那種目光。巷口賣豆漿的小販把擔子停得太久，吆喝聲有一下沒一下；街對面的車夫裹著短褂，明明沒有客人，卻靠在車轅旁頻頻往這邊望。再遠些，那輛黑色汽車仍停在梧桐樹下，車身被霧氣濡得發暗，像一塊沉默的影子。

她只當沒看見。

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露怯。她把書夾抱得更緊些，袖中那截鉛筆芯硌著手腕，細細的一點，卻讓人心裡發定。昨夜窗下那把帶銀邊的傘沒有帶出來，她有意把它留在屋裡，像是把某種不能明言的依靠暫時藏了回去。今日這條路，她想自己走。

走到轉角時，身後忽然傳來車輪碾過水窪的聲音。不是那種橫衝直撞的追逼，倒像有人把距離掐得極準，只遠遠跟著，不驚動她，也不叫旁人輕易靠近。蘇晚棠的指尖微微一緊，終究沒有回頭。

學堂的鐘聲還未敲響，校門前已聚了些學生。有人從黃包車上下來，有人三兩成群撐傘而入，說笑聲和潮濕的晨氣混在一處。蘇晚棠一踏上石階，原本散漫的目光便不約而同朝她這邊偏了偏。

她聽見有人壓低聲音道：“就是她。”

另一個人接道：“今早小報你沒看？說顧家昨夜已回了督辦府的帖子，這事怕真要定了。”

“那她還來學堂？”

“你這話說的，她不來，豈不是更像心虛？”

那些話並不大聲，卻偏偏足夠讓人聽清。蘇晚棠收了傘，將傘尖在廊下磚地上輕輕一頓，水珠順著傘骨滑落，濺開一小圈濕痕。她抬步往裡走，神色與平日無異，像外頭那點刺人的議論都只是風過耳邊。

可剛進長廊，一個眼生的校役便上前一步，躬身道：“蘇同學，門房那邊有人找您，說是您舅家來的。”

蘇晚棠腳步一停。

來得真快。

她看了校役一眼，聲音依舊很輕：“可說了是什麼事？”

校役搖頭：“只說讓您過去一趟。”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幾乎算不上笑：“我先去交功課。若人還在，再去見也不遲。”

校役似乎有些為難，像是早被叮囑過什麼，還想再勸，長廊另一頭卻忽然傳來教員的聲音，催學生們各自回教室。人一多，校役也不好再攔，只得訕訕退開。

蘇晚棠走進教室時，前排已有幾個女學生回頭看她，眼裡帶著新鮮又探究的意味。她把書夾放下，坐定，指尖卻先按住夾層裡那份稿件。今日若不能趁課間送出去，便只能再等。可她不知道舅家的人會在門房守多久，也不知道校外那幾雙眼睛究竟盯的是她，還是她懷裡這幾頁紙。

同一時刻，報館排字房裡已是一片忙亂。

鉛字盤在桌上排得密密匝匝，油墨氣和紙張潮味混在一處，窗子開了半扇，還是散不盡。周子衡拿著校樣站在燈下，目光落在副刊版心最中間那一欄上。署名“晚聲”的文章已排好，題目壓得端正，字句清峻，不像尋常女子筆下的幽怨小品，倒有一股含著痛意卻不肯低頭的硬氣。

主編才進門，臉色便不大好看，將一封帖子往桌上一擱。

“有人比我們還急。”他道。

周子衡抬眼，看見帖子封面上印著商會的名頭，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把校樣放下，語氣還算平穩：“是來過問副刊的？”

主編冷笑一聲：“說得倒客氣，說近日城中流言四起，報章當以安定人心為重，勿刊載影射門第婚約、擾動輿論之文。末了還提一句，督辦府和顧家都在風口上，若此時有人借文章生事，只怕不妥。”

“可這篇並未點誰的名。”周子衡道。

“沒點名，讀報的人也不是傻子。”主編看著他，語氣沉了些，“子衡，我知道你惜才。可報館不是孤懸在天上的地方，誰的臉色都能不看。昨夜你堅持留稿，我沒當場駁你，是因這文章確實好。可今晨消息一到，你我都該明白，這不是單單一篇文章的事了。”

周子衡安靜了片刻，忽然伸手把那頁校樣重新拿了起來。

“正因不是單單一篇文章的事，才更不能撤。”他聲音仍溫和，卻有種不肯讓步的堅定，“若她今日連這幾行字都發不出去，那外頭那些人便會知道，只要聲勢夠大、門第夠高，便能叫一個姑娘連替自己辯一句都不成。主編，我們辦的是報，不是人情簿。”

主編皺著眉看他，還未開口，外頭便有人匆匆進來，附耳在他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主編神色微微一變，轉頭問：“當真？”

來人點頭。

周子衡尚未問明，就見主編重新把那帖子翻過去，像是忽然改了主意似的，低聲罵了一句：“倒怪了，今早先來壓的人是商會，後頭卻又有人遞話，說副刊照常排，別動版心。”

“誰遞的話？”周子衡問。

主編看了他一眼：“沒留名，只說若有別家問起，便說是館裡自己定的。口氣不小，像是要替我們把後頭的事一併擔了。”

排字房裡一時安靜下來，只餘鉛字碰撞的細響。周子衡目光微動，沒再追問，心裡卻已有了猜測。

這省城裡，肯在這時候既不露面、又能說得動人暫緩抽稿的，總不會是尋常人物。

他低頭望向那篇文章，忽然想起蘇晚棠昨日坐在報館窗邊的樣子。她說話輕，眼裡卻有一種走到窄處也不肯彎折的清明。若護著這篇文章的人當真是顧硯生，那麼這位顧家少爺做的，倒不是替她選路，而只是把路上的絆腳石先挪開了一些。

這念頭一起，他心裡竟有點說不出的複雜。

與此同時，顧家前院的氣氛也沉得厲害。

顧父一身長衫，正要出門往商會去，門房卻先送來一張回帖底稿，問要不要就此回覆督辦府，將下月的賞花宴之邀應下。顧父接過看了兩眼，眉頭越擰越深。

顧硯生立在一旁，神色淡淡，像只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家務。

顧父將帖子摺起來，冷聲道：“秦家既把話遞得這樣明白，我們也不好一直裝聾作啞。你這幾日收斂些，別再讓外頭抓著什麼把柄。尤其學堂那邊，少去招惹是非。”

顧硯生抬起眼，嗓音平穩：“若是非先找上門來，也要我避麼？”

顧父看向他，目光裡已有幾分不耐：“你如今說這種話，有何益處？顧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活在世上。商會那頭盯得緊，督辦府又在前頭，這門婚事是真是假，外人信了便是實勢。你再不懂分寸，只會把事情弄得更難看。”

顧硯生靜了片刻，才道：“難看的是流言，不是人。”

這話說得不高，卻叫屋裡一下子更冷了。顧父盯著他，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只是重重一拂袖：“你心裡若還有顧家，便該知道眼下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說罷轉身出了門。

院裡只剩下濕潤的晨風與階前未乾的雨痕。阿成立在廊下，等人走遠了，才低聲道：“少爺，報館那邊已照吩咐遞過話了。只是不敢做得太顯，怕叫人查出來。”

顧硯生嗯了一聲，眼神卻仍落在大門外。

“學堂那邊呢？”

“蘇小姐已進去了。”阿成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蘇家果然派了人去門房，像是想把她叫回去。還有幾個生面孔，在校外晃得不太尋常，像不是一路人。”

顧硯生指尖微屈，半晌才道：“別驚動她。只看著，若有人真要攔，才出手。”

阿成應下，心裡卻忍不住一嘆。他跟在少爺身邊多年，最知道這位主子素來不愛多言，情緒也從不露在面上。可越是這樣，旁人才越看不出，他其實把那位蘇小姐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記得比誰都深。

學堂第一堂課散時，外頭的霧已薄了些，天色卻仍陰著。蘇晚棠收起書本，正要趁著人多往後門繞出去，坐在旁邊的女同學卻忽然低聲道：“蘇同學，門房那邊的人還沒走。”

蘇晚棠抬頭，對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藏著幾分好奇：“我方才去取信時看見的，是個婆子，說是你舅家來接你。”

原來並不只是叫她過去問話，而是真想把她帶走。

蘇晚棠心裡反而定了。她向那女同學道了謝，起身時卻沒有往前門走，而是抱著書夾，隨著幾個去圖書室的學生一道拐進側廊。那邊通著學堂後院，牆外便是通往報館的小巷。平日少有人走，卻不是沒有門。

她走得不快，像只是尋常換間教室。到了側門口，果然見一把舊鎖掛著，卻並未扣死。守門的老校工正在屋簷下搓手，看見她，先愣了一愣，隨即像收到過什麼暗示似的，含含糊糊道：“蘇同學？這邊路滑，小心些。”

竟沒有攔。

蘇晚棠與他對視一瞬，輕聲道了句“多謝”，推門出去。

門外的小巷潮濕而靜，牆根積著半乾的泥水。她才走出幾步，便聽見身後有人快步趕來。她心口一緊，回身時，卻見來的是個報館的小學徒，手裡卷著一沓剛印好的報紙，跑得氣喘吁吁。

“蘇小姐！”那學徒認得她，忙把最上頭一份遞過來，“周先生叫我送的，說若在學堂後頭撞見您，便先給您看。”

蘇晚棠怔了一下，接過那份還帶著油墨溫氣的晨報。紙頁微微發潮，她的手卻比紙更涼。翻到副刊那一面時，目光幾乎是一下便落在了中間那欄。

署名晚聲。

她昨夜反覆改過的那幾段字，此刻整整齊齊印在紙上，黑白分明，再不只是壓在書夾裡的幾頁薄紙。她望著那幾行字，耳邊一時什麼聲音都遠了，只聽見自己心口一下下撞得發悶。

那學徒見她不語，笑著補了一句：“周先生說，今日報館怕不太平，您若不便過去，稿費和信兒晚些再送。還說這文章立得住，叫您別怕。”

別怕。

這兩個字像是很輕，落進心裡時卻沉沉的。蘇晚棠攥著報紙，許久才低聲道：“替我謝謝周先生。”

學徒應了，轉身又跑遠了。

巷子裡重又安靜下來。蘇晚棠低頭看著自己的文章，忽然覺得鼻間有點發酸。這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是一篇副刊，不過是一個筆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幾行鉛字對她意味著什麼。

從今往後，至少在這省城一角，不是只有旁人替她開口了。

她將報紙小心摺好，正要回身，一抬眼，便見巷口停著那輛黑色汽車。車窗仍半掩著，隔著一層薄霧，看不清裡頭人的眉眼。可不知為何，她幾乎立刻便想起那把帶銀邊的傘，想起窗下那截鉛筆芯，想起今晨一路若有似無跟著她的車輪聲。

車裡的人沒有下來，也沒有出聲，只在她看過去時，極輕地抬了一下手，像是吩咐司機讓開路。

下一刻，車子果然慢慢後退半尺，將原本逼仄的巷口空出一條恰能通行的道。

蘇晚棠站在原地，指尖壓著報紙邊角，半晌沒有動。她知道自己不該多想，也知道有些事一旦說破，便連這一點點體面與克制都保不住。可那一瞬，她心裡還是有一道極輕的聲音浮上來，像晨霧裡看不真切的光。

原來不是她一個人在撐。

她終究沒有走向那輛車，只抱著書夾，沿著讓開的那條路一步步往學堂方向折回去。經過車旁時，車窗內的人影似乎也沒有偏頭，只靜靜坐著，冷淡得像根本不曾插手這一切。

可她走出幾步後，身後忽然傳來極低的一句：“晚棠。”

聲音隔著玻璃與霧氣，仍清晰得叫人心口一顫。

她腳步停住，卻沒有回頭。

車裡的人也沒有再喚第二聲。片刻後，只聽他平平道：“路是你自己走的。旁的，不必怕。”

仍是那樣克制的語氣，像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蘇晚棠抱著書夾的手卻一點點收緊了。她站了兩息，終於輕輕應了一聲：“我知道。”

她說完便往前走，再沒回頭。

等她重新踏進學堂時，校園裡的風聲已明顯和一個時辰前不同了。有人手裡攥著剛買的晨報，彼此湊在一處讀那篇副刊；有人低聲猜“晚聲”究竟是誰；還有人已把那篇文章同近日顧秦兩家的流言聯想到了一起，說這分明是在替某位被悔婚的小姐鳴不平。

蘇晚棠一路走過去，聽著那些話，心裡那點最初的緊張反而慢慢沉了下去。

文章既已見報，便再收不回了。往後是讚是罵、是更大的流言還是更深的麻煩，都只能往前受著。可至少這一次，是她自己選的。

只是她才走到教室門口，便見先前那個校役又匆匆迎了上來，神色比方才更急：“蘇同學，前頭有人等您。不是您舅家，是督辦府來的女客，說要見您一面。”

蘇晚棠眸光一凝。

長廊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將不知誰手中的報紙吹得嘩啦作響。紙頁翻動間，“晚聲”兩字像被晨光一照，忽然鋒利起來。

她知道，真正的風波，到這時才算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