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紅底金字的結婚證拿在手裡，比黎照雪想像中要輕。

薄薄一本，邊角還帶著剛壓出來的挺硬弧度，像什麼不值錢的小冊子，卻偏偏把她二十七年來所有荒唐和清醒都一併裝了進去。照相頁上的她妝淡得近乎敷衍，眉眼冷，唇線也冷，像被人強行按著拍了張證件照。旁邊的沈硯舟倒是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眉骨深，眼尾冷，站在紅底前也像站在首映禮的聚光燈下。

工作人員把另一冊遞給他，笑得職業而熟練，恭喜二位，新婚快樂。

黎照雪低頭翻了翻，嗤了一聲。

這就算結了？

沈硯舟把結婚證收進西裝內袋，動作很平，像收一份普通合約。他垂眼看她，聲音淡淡的，不然你還想民政局給你放煙火？

黎照雪抬眼，語氣很衝，你閉嘴，我現在看見你就覺得我腦子有病。

沈硯舟嗯了一聲，像是默認，又像是在順著她，確實。

這人毒舌得很穩，連承認自己也是她發病源頭時都沒半點波瀾。

走廊外有人來去，空調風帶著消毒水和紙張的味道。這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上午，窗外天色灰白，城市被霧霾和熱搜一起罩著。誰也想不到電影圈最難約的影帝，會在沒有儀式、沒有鮮花、沒有狗仔圍堵的情況下，跟一個連姓名都很少被業內完整提起的匿名詞作人閃婚。

更沒人知道，這樁婚事從頭到尾都不像愛情，至少表面上不是。

沈硯舟的前經紀人三年前墜樓身亡，案子早已結案，卻始終有人把那樁死和他的名字綁在一起。最近一個投資方突然撤資，緊跟著論壇裡又開始翻舊帖，說他性情冷酷、背後資本斷尾求生，甚至連當年的監控死角都被有心人做成了懸疑切片，掛在短視頻平台循環發酵。輿論要的是血，越模糊越能供人想像。

而她這邊也沒好到哪裡去。

她匿名寫過的幾首歌，捧紅了裴音，也把裴音送上了一線。後來她才知道，自己那些半夜裡熬出來的詞稿，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被人打包送進了別人的名利場。署名被換，分成被吞，連最初的demo都能被說成她碰瓷。她不是沒鬧過，只是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替資本說話的人。幾篇通稿，幾張聊天截圖，幾個自稱知情人的匿名爆料，就足夠把她塑造成一個嫉妒成性的舊搭檔。

被埋過的人，都知道熱搜是怎麼吃人的。

所以當沈硯舟提出結婚時，黎照雪第一反應不是荒唐，而是冷笑。

你瘋了？

那天凌晨三點，她剛改完一版劇本，靠在出租屋陽台抽煙，風把頭髮吹得凌亂。手機那頭的人沉默了兩秒，聲音低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你可以理解成風險對沖。

她更想笑了，對沖你大爺。影帝先生，你拿婚姻當上市公司財報？

沈硯舟說，你需要一個能讓人不敢隨便動你的身份，我也需要一個看起來足夠荒唐的新聞，打斷現在這波節奏。

她靠著欄杆，眼神冷下去。你倒挺會算。

電話裡安靜了一會兒。

沈硯舟說，不白讓你幫忙。你手上那個被卡了半年沒過審的本子，我可以讓周嶼看。

周嶼。

這名字在電影圈裡有分量，也有脾氣，出了名的眼高於頂，投資方和流量明星在他那裡都未必有面子。她握著煙，沒說話，煙灰被風吹落，掉進樓下黑暗裡。

沈硯舟又補了一句，很淡，像隨口提起。

還有，裴音最近接的那張專輯，主打歌的底稿來源，我也許能幫你查到。

那一瞬間，她心裡某根繃了太久的線，被人用指尖很輕地撥了一下。

她最討厭被人拿捏軟肋。可更討厭的是，沈硯舟每次都能準確說中她到底在疼什麼。

你調查我？她問。

沒有。沈硯舟說，只是比別人多記了一點。

她冷笑，那你記性真好。

他也不否認。

後來她答應了。

不是因為信他。她這樣告訴自己。只是利益交換，只是各取所需，只是她剛好也想看看，這位被捧上神壇又被人試圖拖下泥潭的影帝，到底能撐到什麼地步。

可真到了民政局門口，她還是有一瞬恍惚。

她人生裡所有重要決定，好像都做得很倉促。童年時跟著母親從一個男人家裡搬到另一個男人家裡，倉促學會看人臉色；十幾歲偷偷寫歌投稿，倉促把那些不肯示人的心事塞進別人的嗓子裡；二十出頭跟裴音合作，以為終於有人看見她，結果不過是另一場體面的掠奪。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結婚。更沒想過對象是沈硯舟。

這人和她認識得也並不體面。

最早是在匿名社交平台上。她那時用個很怪的名字，頭像是一隻被雨淋濕的白貓，專門在深夜吐槽甲方和娛樂圈。沈硯舟的賬號更像個僵屍號，沒有頭像，名字是一串無意義的字母，發言少得可憐，偶爾回她幾句，毒得要命。

她說，資本審美退化得像把垃圾桶扣在人類頭上。

對方回，證明你還對人類有期待。

她說，今天又有人想白嫖我的詞，真應該把他腦子拆開看看裡面是不是水泥。

對方回，別拆，污染環境。

一來二去，她居然跟這個陌生人聊了半年。聊失眠，聊創作，聊那些說給現實裡任何人聽都顯得矯情的東西。她不知道對方是誰，只知道他總在凌晨出現，說話刻薄，卻從不追問她不想說的事。有一次她發了句，今天差點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

對方隔了很久才回，笑話至少能逗人笑。你不是。

那天她盯著手機看了很久，最後什麼也沒回。

直到後來一次線下見面，她推門進包廂，看見坐在裡面的沈硯舟，差點把門重新甩上。

男人穿著黑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指節正壓著玻璃杯，聽見動靜抬頭，目光落過來，平靜得過分。

她站在門口，整個人僵了兩秒，然後第一句就是，操。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像是並不意外，說，你的網名比本人溫柔。

她當場想把桌上的水潑他臉上。

後來她才知道，他失眠比她還嚴重，常常整夜整夜睡不著；也知道那些關於他高冷孤僻、目中無人的傳聞，至少有一半是真的。這人話少，沒耐心，對大部分人連敷衍都懶得給，卻偏偏能容忍她在凌晨兩點發八十條語音罵人，第二天再頂著一張沒睡的臉去片場。

她一度覺得，沈硯舟這種人，天生就該活在鏡頭外的高處，冷、硬、乾淨，和她這種滿身刺又滿手舊傷的人不是一路。

可命運這東西，最愛拿人開玩笑。

現在，她成了他法律意義上的妻子。

走出民政局時，助理開著一輛最低調的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四周很安靜，沒有閃光燈，沒有圍堵的人群，安靜得反而不真實。黎照雪把結婚證往包裡一塞，動作粗暴得像在塞張廢紙。

沈硯舟側頭看她，你對它有意見？

黎照雪拉開車門，冷著臉，有。我建議你現在就申請離。

助理坐在前排，大氣都不敢出。整個圈子裡，敢當著沈硯舟面說這種話的，恐怕也沒第二個。

沈硯舟上車後關上門，語氣平直，晚了。

黎照雪嗤笑，怎麼，影帝結婚也有七天無理由退貨期？

沒有。他看著前方，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買定離手。

她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偏頭去看窗外。城市的樓宇一棟棟向後退，巨幅廣告屏上正輪播某個奢牌代言，裴音站在光裡，妝容精緻，笑得像一場完美無瑕的人造夢。

黎照雪眼神冷了幾分。

沈硯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淡聲問，想撕了那塊屏？

她收回目光，你有病吧，我又不是你粉絲。

你要是想，我可以讓人撤。

她轉頭看他，眉心皺起來，沈硯舟，你能不能別老把話說得跟資本惡霸似的。

他神色沒變，我本來也不是好人。

這句話說得太平，反而讓車裡短暫地靜了一瞬。

黎照雪盯著他側臉。這張臉在大銀幕上被放大過無數次，骨相冷峻，情緒稀薄，連垂眼時都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可只有很少人知道，他眼底常年壓著睡不好的青灰，也知道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淡白的舊疤，是很多年前拍戲時留下的。

更少人知道，他會在她半夜胃疼時沉默地叫人送藥，會記得她喝咖啡不加糖卻愛吃太甜的蛋糕，會在她罵到最兇時，把手機放著不掛，像是在聽一場不必鼓掌的獨白。

她忽然有點煩躁。

這種煩躁不是衝他，是衝她自己。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習慣這個人的存在，習慣他的冷淡，習慣他的縱容，甚至習慣把最壞的情緒往他那裡扔，再等他穩穩接住。

這很危險。

她最怕習慣。習慣意味著依賴，依賴意味著有一天會被抽走。

車子停進地下車庫時，沈硯舟的手機震了幾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眼沒動，直接按滅。

黎照雪掃到一眼，備註是周嶼。

她隨口問，導演大人這麼急，催你洞房？

沈硯舟解開安全帶，看你這張嘴，民政局沒把你退回去算失職。

她立刻回敬，你這種死人臉都有人肯嫁，說明社會包容度很高。

助理在前面把頭壓得更低，幾乎想把自己埋進方向盤裡。

沈硯舟沒再跟她鬥，推門下車。黎照雪跟著下去，高跟鞋踩在地面，聲音清脆。兩人並肩往電梯走，影子被頭頂冷白的燈拉得很長，像兩條互不相讓又偏偏挨得很近的線。

進電梯後，封閉空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機械運轉聲。

黎照雪忽然開口，今天會官宣？

沈硯舟嗯。

她抬了下眉，你準備好了被你的粉絲和黑子一起炸死？

他語氣淡得很，死不了。

她冷笑，那可不一定。你現在一半黑熱搜靠命案，一半靠耍大牌，再加個隱婚閃婚，夠他們吃三天席。

沈硯舟看向跳動的樓層數字，最好是三天。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

熱搜不是用來澄清的，是用來轉移火力的。只要婚訊足夠炸裂，至少能把那樁舊案從第一討論位上先拽下來。娛樂圈從不怕真相不明，只怕沒有新瓜。

她本該討厭這種算計。可她自己何嘗不是局中人。

電梯門打開，頂層公寓安靜得像與整座城市隔絕。黎照雪進門時愣了一下。她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卻是第一次覺得這個地方有了點陌生意味。玄關多了一雙女式拖鞋，茶几上放著新換的花，廚房裡甚至多了幾樣她常吃的東西。

像是有人在她沒注意的時候，提前把她的位置騰了出來。

她站著沒動，眉頭慢慢皺起。

沈硯舟把外套掛好，語氣平靜，房間你住原來那間，衣帽間左邊給你，密碼沒變。

她回頭盯著他，你早就準備好了？

他頓了一下，算是。

黎照雪突然有些不舒服。不是生氣，是一種更深更細密的、近似失重的感覺。她不喜歡別人替她安排好一切，可更不習慣有人真的替她想到了這一步。

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冷著聲音說，沈硯舟，你別搞得好像我們真要過日子。

他看她一眼，眼神很淡，結婚不是過日子，難道是演沉浸式綜藝？

她被噎住，半天才罵出一句，神經病。

沈硯舟手機又震了一下。這回他接了。

周嶼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不大，卻足夠讓她聽清幾個字。

人找到了。

沈硯舟眼神倏地沉了下去，在哪？

對面說了個地名，又補了一句，還有，你讓我查的那份舊錄音，也有眉目了。不過事情可能比我們想的更麻煩，牽到的人不只一個。

黎照雪本來轉身要走，聽見舊錄音三個字，腳步頓住。

沈硯舟察覺到她停下，側眸看了她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我晚點過去。

電話掛斷後，客廳裡靜得只剩空調風聲。

黎照雪抱著手臂，靠在沙發旁，神色冷冷的。什麼舊錄音？

沈硯舟沒立刻回答。

他越沉默，她眼神越冷。怎麼，剛領完證就打算跟我搞信息差？那你這婚結得挺有誠意。

沈硯舟看著她，過了幾秒才開口，不是現在說的時候。

她笑了，笑意很薄，很刺。行啊。沈影帝，合作第一天就開始藏牌。你最好祈禱那東西跟我沒關係。

沈硯舟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偏偏這時，黎照雪的手機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她盯著屏幕片刻，按下接聽。那頭先是一陣模糊雜音，像風聲穿過老舊話筒，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低啞、帶笑，卻讓她在瞬間僵住。

照雪，好久不見。

那聲音她不可能認錯。

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