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與她共掌後廚 · 晚風輕拂 · 4,331 字 · 2026-03-22
前廳的撤場聲一陣一陣傳進來,像潮水退到半途,還沒完全安靜。杯盤相碰的脆響、推餐車輪子壓過地面的低摩擦聲、服務生刻意放輕的交談,都被後廚持續轟鳴的排風聲攪得有些模糊。洗手池邊還積著沒沖淨的醬汁,水龍頭剛關不久,銀色池壁上掛著細細一層水珠,順著邊角往下滑。

林見霜站在池前,把最後一把片魚刀擦乾,刀身映著頂燈,寒得沒有溫度。她做收尾時一向快,今晚卻比平時慢了一線。不是手上拖沓,是耳朵在分神。

前廳那邊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是散場後的鬆弛,而是有人把情緒按下去,硬生生壓成了秩序。她把刀放回磁吸架,回頭時正看見周予白把幾份紙攤在臨時會議桌上,沈知棠站在桌邊,手機還亮著,屏幕冷白地照著她的指尖。

唐曉禾從甜點台那邊端著剩下的塔皮過來,壓低聲音問,前面出事了?

林見霜嗯了一聲,沒說更多。

唐曉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輕,卻停得比平時久。她沒追問,只把塔皮放進冷藏,順手把林見霜方才隨手擱在案角的手機推得更裡些。屏幕黑著,可她剛才遠遠看見過一閃而過的通知欄。不是工作群,也不是供應商,是一串沒備註的本地號碼。

林見霜已經往前廳走去。

半封閉的前廳只開著一半燈,幾張主桌上的酒杯還沒撤淨,檯布邊角被人碰歪了一點,留下今晚熱鬧過的痕跡。臨時拼出的會議桌旁只站了三個人,氣氛卻比滿場賓客時還緊。

周予白先抬頭,看見她來,往旁邊讓了半步。

沈知棠把打印件遞過去。妳先看。

林見霜接過紙,目光往下掃。郵件內容很短,簡短得近乎刻意。

原定本週啟用的外高橋冷鏈倉三號區,因上級調配及風控審核,暫停向貴司項目提供獨立低溫分區。已簽預留窗口即刻失效,相關違約補償將按合同補充條款處理。另,青魚固定到港分撥窗口暫改由其他合作方承接,具體恢復時間待定。

落款是倉儲公司運營總監。

林見霜看到“青魚固定窗口”那幾個字,手指不自覺收緊。紙頁邊緣被她捏出一道硬折。

周予白在一旁補了一句,不只是倉。中央廚房預備方案也會被拖住。原本我們打算下週開始做低溫醃漬和標準化前處理測試,冷鏈倉一斷,樣本運輸和日配穩定性都會出問題。

林見霜抬眼,聲音很冷,是誰。

沈知棠答得更平,倉儲公司明面上沒說,但我讓人查了,他們今晚剛簽了一個新客戶。對方的SPV背後掛了兩層殼,最後一層資金通道,和裴承那邊新品牌的資方重合。

林見霜眼神沉了下去。

周予白道,還不止。這封郵件發來前十五分鐘,我這裡收到前廳數據組的回報,原本答應給我們冷鏈配送折扣的供應商,突然要重談條件。他們話說得很漂亮,意思就一個,現在看我們倉不穩,得加風險溢價。

所以品鑑會剛結束,刀就下來了。林見霜把紙放回桌上,語氣裡沒什麼起伏,反而更讓人發冷,他今天過來,不是為了噁心人,是來看我們是不是已經被掐住脖子。

沈知棠看著她,嗯了一聲。來試探,也來放話。

桌上一時安靜,只有遠處服務員收銀器歸位的電子提示聲斷續響起。

林見霜盯著那封郵件,腦子裡卻不止眼前這點字。她想到裴承剛剛站在燈下那副熟門熟路的樣子,想到那條偷拍簡訊,想到自己在出菜口被拍下的背影。拍攝角度不是客席能有的高度,更像站在備菜區外側、或員工通道轉角。

她唇線抿得更緊。

沈知棠像察覺到什麼,視線落在她臉上。妳還有事沒說。

林見霜抬眸,神色沒變。先處理倉。

這句話等於沒答。

周予白敏感地看了兩人一眼,正想開口緩一緩,唐曉禾已經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語氣軟,話卻很直,林主廚,妳手機剛剛又亮了一次。

這一下,桌邊三個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林見霜眉心一跳。

唐曉禾走近,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果然又多了一條訊息,仍是那個陌生號碼。

今晚上菜不錯。可惜刀再穩,案板邊的人未必乾淨。

後面附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今晚後廚側門,時間顯示在品鑑會開始前二十分鐘。畫面裡有一個穿服務生制服的人影,帽簷壓得很低,正從員工通道往裡看,角度不自然,像故意避開監控。

周予白先罵了句髒話,難得失了平時的分寸。

唐曉禾臉色也變了。這人不是我們甜點組的,也不是今天外包的酒水服務。帽子規格不一樣。

沈知棠伸手,給我。

林見霜沒立刻交。她盯著那張圖,呼吸壓得很沉,像是終於確定自己最糟的直覺不是多心。半秒後,她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沈知棠看完,神色沒有太大波動,只是眼底更冷。這不是單純偷拍,是在提醒我們,場子裡有人能進能出。

周予白立刻接上,那今晚的賓客名單、備菜區動線、甚至青魚試菜時間,都可能提前漏出去了。裴承那邊之所以挑今晚來,很可能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把節點餵給他。

唐曉禾咬了咬唇,我去對員工通道。今天臨時外包、酒水、花藝、清潔,所有進出的人我都能對一遍。甜點區那邊的備品簽收表還在。

周予白點頭,我跟前廳一起查監控,先看這個時間段有誰脫離動線。還有服務團隊臨時換班紀錄,一個都別漏。

他說完,視線落回沈知棠,我們得準備備援。現在有兩個問題,一是倉,二是資方態度。

沈知棠把手機放在桌上,指尖輕點兩下,像在心裡重新排棋。媒體口碑不差,剛剛我已經收到兩家垂類號的速報,評價都往“技術穩、風格清晰、值得期待”上走。地產方那邊也有意願談更長租期。但基金內部不會只看口碑。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些,今天來的那位投資經理剛剛單獨找過我。他的意思是,菜可以,團隊也可以,但供應鏈一旦不穩,就要加附帶條件。包括中央廚房方案提前外包,和主廚菜單權限部分下放,用系統替代人。

林見霜幾乎是立刻冷笑了一聲。說白了,就是嫌我不夠標準化。

周予白沒有否認。市場就這麼想。

市場。林見霜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淡,可字背後全是刺,市場懂什麼叫魚肉回溫半度就散嗎,懂什麼叫湯底多熬二十分鐘鮮味會塌嗎?什麼都往系統裡塞,最後做出來的是可複製,不是能吃。

這話如果是別人說,場面大概早就僵了。可她說完,沈知棠只看著她,沒有立刻反駁。

幾秒後,沈知棠才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縝密,我沒答應。

林見霜一頓。

我需要的是可被市場認可的案例,不是把妳的廚房切碎了裝進PPT。沈知棠說,我可以讓流程更穩,讓成本更清楚,讓供應鏈更抗風險,但前提不是把核心味道交出去。

她說這句話時,甚至沒提高音量,卻讓人聽得很清楚。她護的不是一句面子,是整個項目的根。

林見霜喉頭微動,沒接話。

周予白看氣氛壓得太實,適時把話拉回正事。眼下最急的是四十八小時。我先列方案。第一,青魚固定窗口被截,那就找替代魚種做臨時測試,但不動主菜核心邏輯,只做備份。第二,冷鏈倉先不碰外高橋,改走嘉定那邊的小倉,雖然貴,周轉也差一點,但能撐首輪樣本測試。第三,中央廚房方案拆成兩段,標準化前處理先做,最影響口感的最後工序仍留店內。

林見霜皺眉,嘉定那個倉距離太遠,魚回來不行。

所以只是備援,不是長期方案。周予白推了推眼鏡,我們要的是不被人一刀掐死,不是現在就做到最優。

沈知棠看向他,明早八點前,把兩套成本和損耗模型給我。一套按嘉定小倉,一套按臨時分散配送。我去談新的冷鏈通道。

周予白點頭,好。

唐曉禾也應聲,我一小時內把內場名單和簽收異常理出來。

人都在動,氣氛一下從被動挨刀變成往前壓。林見霜站在桌邊,卻有種奇異的不適應。以前出了事,通常是她自己先扛,扛不住就硬撐,再往後一步都像認輸。可今晚這張桌子旁,每個人都在接她的風險,像默認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戰場。

這種感覺讓她鬆,又讓她更警惕。

因為她太知道,一旦習慣有人並肩,再失去時會更疼。

事情定下來後,周予白和唐曉禾分頭去查。前廳的燈又暗了一格,整層樓終於露出散場後的疲色。桌上只剩兩個人。

沈知棠收起那份郵件,抬眼看林見霜。現在,說妳的事。

林見霜靠在桌邊,手指敲了下桌面,神情還是硬,沒什麼好說的,就那條簡訊,拍了我幾張照,剛才又補了一張通道圖。

妳早就收到了。

……在主菜前。

為什麼不說。

林見霜別開眼,看向玻璃外蘇州河的燈影,聲音很低,卻仍帶著她習慣性的硬刺,說了能怎麼樣?品鑑會停下來?還是妳當場去抓人?我不想因為一條狗吠,把整晚節奏毀了。

沈知棠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兩人間的距離一下縮得很近,近到林見霜能聞到她身上很淡的木質香,還有一絲剛才前廳酒氣沾上的冷香。

林見霜下意識繃住肩。

沈知棠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不是在怪妳撐場子。我是在說,以後有這種事,第一時間給我看。

林見霜沒說話。

沈知棠繼續道,外面的髒手、資方的施壓、供應鏈的截斷,這些本來就該我處理。妳要守的是廚房,不是把所有風險往自己身上吞。

這話太直,直得沒有轉圜。林見霜本能想頂回去,可話到嘴邊卻卡住了。她想說自己不是怕,是習慣;想說以前也沒人能替她擋;可那些話在今晚都顯得有點舊,像過去一套磨出血的生存法則,忽然碰上了另一種可能。

半晌,她才冷冷道,妳管得還挺寬。

沈知棠竟微微彎了下唇,嗯,合同裡沒寫,但我加的。

林見霜一怔,隨即偏開頭,耳根很輕地熱了一下。她不肯讓這點鬆動露得太明顯,只能把臉色繃得更冷。妳少拿合同說事。

那拿什麼說。沈知棠看著她,語氣仍平,眼神卻沒退,拿我站在妳這邊,夠不夠?

這一句落下來,整個半暗的前廳像更靜了。遠處連排風聲都顯得遠。

林見霜喉間發緊,過了好幾秒才低聲道,沈知棠,妳這樣很犯規。

沈知棠像是沒聽見她話裡那點近乎失守的意味,只伸手碰了碰她右手指節。那裡因為今晚長時間握刀和反覆洗手,已經裂開一道很細的口子,剛剛她攥紙時又把皮邊撐開了,滲出一點紅。

沈知棠眉心蹙了下,傷口都不知道處理?

小口子。林見霜想把手收回來,卻沒立刻抽動。

沈知棠沒讓。她轉身從吧台下的急救盒裡拿出碘伏和創可貼,動作熟得像做過不止一次。棉簽碰上去時有點刺,林見霜手指微縮一下。

疼?

廢話。

那就別動。

她低著頭替她處理傷口,側臉在燈下顯得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溫吞,而是一種把局勢攥在掌心後仍然穩得住的冷定。林見霜垂眼看她,忽然覺得這人最厲害的地方不是談判桌上壓人,而是明明一身鋒利,替她貼創可貼時卻還能這樣輕。

像把所有外面的刀都收走,只留下一點熱。

處理完,沈知棠把她手機重新遞回來。這號碼我讓人查。今晚開始,妳身邊別落單。員工通道、供應商對接、試菜時間,全部重排。

林見霜接過手機,終於嗯了一聲。

沈知棠看著她,補了一句,還有,裴承不會只做到這裡。

我知道。

所以接下來他想挖人、截供、放風聲,甚至拿妳以前的事做文章,都不奇怪。沈知棠聲音淡淡的,卻讓人聽出裡面的狠意,他敢伸哪隻手,我就剁哪隻。

林見霜看了她一眼,忽然很短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像冰面裂了一線,不太像她平時會有的表情。

妳這樣,挺像流氓資方。

沈知棠也笑,彼此彼此,刀子主廚。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再往下說。可那一瞬的空氣,明顯和剛合作時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唐曉禾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急急傳來。

她手裡拿著一沓簽收單,氣還沒喘勻,臉色卻很凝。查到了。今天下午四點二十,有個臨時替班的清潔人員進過後廚側走道,簽名是假的,電話也是空號。更奇怪的是,這個人進場申請,是從我們內部系統補錄的。

周予白也緊跟著回來,手裡平板亮著監控截圖。我這邊對上了。四點二十三分,這人從員工通道進,四點二十七分就消失在監控盲區。盲區位置,正好是備菜區外側和後門中間。

沈知棠神色一沉,誰有補錄權限?

周予白吐出一口氣,不多。店長助理、行政、還有妳那邊派來對接開業流程的系統管理員。

話音落下,四周一下更冷了。

這已經不是外面有人盯,而是有人能把手直接伸進她們的系統裡。

林見霜握著手機,創可貼下的傷口還在微微發熱。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有人動過她備菜區的砧板位置,偏了不到兩公分,當時她只當是清潔收尾沒放好。現在回頭看,那或許根本不是疏忽。

而是有人站在她的案板前,看過她的刀口,算過她的時間。

玻璃外,蘇州河水面被夜風吹出一層碎光。樓下街道仍亮著,車流沒停,像這座城市永遠有人在奔跑,也永遠有人在暗處下手。

沈知棠抬起頭,眼底的冷色徹底定住。把今晚所有有補錄權限的人,名單現在就給我。

周予白立刻應聲。

唐曉禾把簽收單攤到桌上,翻到最後一頁時,忽然頓住。她盯著一個名字,臉色微變,輕聲道,不對。

林見霜和沈知棠同時看向她。

唐曉禾抬起頭,指尖點在那行字上,嗓音因為太過壓抑而發緊。這個補錄帳號,不是今晚才動的。昨天半夜,它還查過我們下週試營業的甜點出品單和魚貨到店時間。

空氣一瞬間像被抽空。

也就是說,對方盯上的,從來不止今晚這一場品鑑。

而她們以為剛剛開始的這場仗,或許早就已經打進門裡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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