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沈知棠接過那兩條新線，連半秒停頓都沒有。

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尺，把亂掉的局面硬生生量回直線。周予白，門禁、排班、店長助理今晚所有動線，你現在就核。她十點二十簽退，十點四十後門補刷，這二十分鐘裡她人在哪裡，誰能作證，通訊記錄、打車記錄、定位授權，一樣別漏。先別驚動她，找能證實的硬記錄。

周予白應得很快，已經把平板頁面切到了人員後台。明白。

沈知棠看向唐曉禾。那份媒體樣盒，妳把今天所有樣盒的出品時間、包裝批次、貼標字跡、誰碰過，全列出來。只要有一格不確定，就標紅。還有妳剛才說的香草奶餡，連同冷藏標籤一起拍照存證。

唐曉禾點頭，嘴唇還有點白，卻很穩。好，我去甜點台翻底單。她猶豫一瞬，又補了一句，外送樣盒用的封口貼今晚少了一卷，我剛才一直覺得哪裡不對，現在想起來了。

沈知棠目光立刻落到她臉上。什麼時候少的？

應該是昨天下午之後。唐曉禾說，我以為是打包時順手挪走，沒往深處想。

林見霜站在桌邊，一直沒說話。她看著桌上那些紙、標籤、門禁截圖，胸口那股冷火越燒越實。砧板被碰過，奶餡被挪出過，樣盒簽收空白，連她幾年前最狼狽的那點舊事都被人翻了出來。對方不只是想偷一兩道菜，對方是在試她們這家店哪裡最軟，試她哪裡最痛。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冷。我回後廚。

周予白抬頭，像怕她這時候一頭扎進去，只靠脾氣硬扛。妳先—

林見霜已經截斷他。我不是去發火。我去把四十八小時的備援菜單重排出來，青魚窗口丟了，就用替代魚種做兩套版本。冷前菜、熱菜、甜點搭配全部重算。她眼神掃過沈知棠，停了一秒，像是把一句以前最難出口的話硬壓平了再說，我需要妳那邊供應鏈的回覆時間，越準越好。別給我模糊範圍。

周予白呼吸微頓。

這句話從林見霜嘴裡出來，份量比任何讓步都重。她不是被逼著接受資本，她是在承認，她需要有人把外面那層風雨先擋住，她才能把味道守到底。

沈知棠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意沒散，卻多了一層極淡的定。我給妳精確到小時。

她說完便拿起手機，往前廳落地窗邊走了兩步，第一通先撥給技術那頭。陳工，公共代理IP那條線怎麼樣了。

電話那端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神色更沉。兩個異地登入點，一個掛在虹口的共享辦公，一個是浦東機場附近的開放網路節點？她輕輕嗯了一聲，不夠。我要設備指紋比對，瀏覽器版本、字體包、輸入法殘留，能拆多少拆多少。還有何嘉嵐本人近一個月正常登入習慣，拿來對比。我要知道這是她做的，還是有人故意披她的皮。

她講電話時語氣始終平，沒有任何提高音量的地方，卻讓人清楚知道，電話那頭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林見霜已經轉身進了後廚。

後廚的燈比前廳亮，白得冷，砧板、刀架、調味盆一樣樣排開，像被人重新審視過一遍。她站在自己的案台前，指尖在木紋邊上輕輕一敲，心頭那股羞怒便又翻起來。不是因為那張婚姻合約，也不只是因為舊履歷。真正讓她發寒的，是有人進了她的地盤，在她最熟的秩序裡留下試探的痕。

她拉開抽屜，把備用記錄本翻到新一頁，字寫得又快又狠。

青魚方案停用，替代魚一，東海馬鮫，適合炙燒，不適合生食主呈；替代魚二，鰤魚，成本上浮，需穩定到貨窗口；替代魚三，養殖海鱸，口感薄，必須改刀並增一層低溫鹽漬。

她寫到一半，唐曉禾抱著甜點底單進來，腳步很輕，像怕驚到她。林主廚。

說。

唐曉禾把幾張單子鋪開。空白簽收那盒樣品，裡面裝的是柚香乳酪塔和酒釀青梅慕斯，不是今晚正式品鑑用的版本，是媒體預熱款。我查了包裝時間，下午四點零八分出甜點台，四點十二分封盒。封口貼字跡不是我，也不是實習生，像故意學我寫的。

林見霜筆尖一頓。學妳？

嗯。唐曉禾苦笑了一下，我字圓，收尾會帶點勾。這個也有，但太刻意了。像臨摹。

林見霜把那張底單抽過來，看了兩秒，眼神一沉。有人不只踩點，還在學你們平時的手法。

唐曉禾低聲說，還有一件小事。我剛剛想起來，昨天下午我回甜點冷藏拿果膠的時候，冷菜區那塊備用小砧板位置不對。不是整塊被搬走，是斜了半寸，邊角壓到標籤。我當時以為是打掃阿姨碰的，現在看，可能有人拿它試過定點拍照的死角。

林見霜抬眼。

這條線不大，卻讓她背後微微發涼。砧板、奶餡、走廊監控、樣盒封口，對方確實在做實操測試。不是一時起意，是一步一步在摸她們的流程，摸到能下手為止。

她把筆往紙上一壓，聲音冷得發緊。明天不，現在開始，所有定點留影改角度。案台拍兩張，一張正上，一張斜側。死角不要留。

我去通知。唐曉禾立刻應下。

等一下。林見霜叫住她，語氣仍硬，卻比剛才低了點。妳今晚做得很好。不是妳細，奶餡那次就未必收得住。

唐曉禾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有點酸。那我繼續龜毛。

去吧。

唐曉禾走後，林見霜又低頭重排菜單。她寫得很快，腦子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原本她最討厭這種備援、替代、標準化、追蹤表單，總覺得那是在給手藝套繩子。可今夜她第一次覺得，有些繩子不是捆人的，是防有人從暗處摸進來，趁你不注意把整鍋湯都攪渾。

前廳那邊，沈知棠的第二通電話已經接通。

姨媽，抱歉這個時間打擾。妳崇明那邊冷庫空位還剩多少？她語氣聽上去甚至稱得上柔和，下一句卻直接切進主題，我這裡要臨時接一批高敏原材料和試運樣本，四十八小時內進出頻次高，要獨立分區，不能和海鮮混放。價格照妳開，但我要今晚確認。

電話那頭像是在問緣由，沈知棠眼睫微垂，答得極簡。有人在動我的項目。是，所以我現在不是問有沒有，是問妳能騰多少。

她安靜聽了幾秒，神情終於鬆了一點。好，留給我。合同我一會兒讓法務發，先走電子版。明早八點前我派車。

周予白一邊盯著平板，一邊忍不住往她那邊看了一眼。她談內部部署和談外部關係時完全是兩種面孔，前者像刀，後者像絹，偏偏都能把人裹住，讓對方覺得再讓一步也不是不行。

他心裡那點荒謬的感覺又冒了出來。要說這兩個人是契約婚姻，現在誰信。

他很快把注意力收回正事上，指尖飛快調取店長助理的排班、打卡、企業通訊軟體登入時間。十點二十簽退後，她的工作帳號十點二十八離線，十點三十七又從手機端上線過一次，只維持了十九秒。他皺了皺眉，把截圖發給沈知棠，又給外包司機平台認識的人打了個電話。

幾分鐘後，回覆來得很快。店長助理十點二十四叫了車，目的地填的是靜安一個小區，十點三十九顯示到達，但司機那邊備註一欄寫的是乘客中途在後門巷口短停取物。

周予白盯著那行字，低低罵了一句，果然。

沈知棠結束電話走回來，看完截圖，神色沒變。她不是無辜路過。十點四十那一秒補刷，應該就是她短停時用卡給人開了後門，或者把東西遞了出去。

周予白點頭，還有她那十九秒手機端上線，可能是在確認後台訊息。我現在能鎖她，但一鎖，線就斷了。

先不動。沈知棠說，讓她以為自己還沒暴露。她頓了一下，又補一句，明天開店前，把她從所有關鍵節點悄悄拿掉，理由你來編，別讓她碰樣品、供應商、媒體接待。

周予白笑了一下，笑意很薄。這我熟。

就在這時，沈知棠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媒體端的人。

她接起來，聲音平靜。說。

電話那頭講得很快，她越聽，眸色越冷。有人匿名給你們工作群發了兩張圖，一張是我們媒體樣盒開盒照，一張是後廚半成品台的偷拍？配文說新品有提前試吃、衛生流程混亂，還暗示主廚履歷有問題。

周予白立刻抬頭。

沈知棠沒有立刻說話，像是讓自己那點怒意先落到底，再變成能用的東西。她問，那邊有人擴散了嗎。

還沒正式擴，但幾個小號在試水。

沈知棠淡淡道，先壓。我十分鐘內給你完整回應。這個人情我記著。

她掛了電話，把情況簡短說完，前廳氣壓又低了一層。

林見霜不知何時已從後廚走出來，手裡還拿著記錄本。她聽到最後一句，臉上沒什麼血色，反倒顯得眼尾那點紅更重。來了是吧。

沈知棠看向她。還沒炸開，只是在試探媒體口風。

林見霜冷笑一聲，聲音發啞。先偷菜，再翻舊帳，最後說我衛生流程亂。流程沒建好，是我活該。可要拿這套來踩我，她想說一句我不怕，話到了嘴邊卻頓住，半秒後才硬生生續上，那也得踩得準。

這句逞強說得並不完整，反而把她真正的不安露了點邊。

她不是怕被罵，她是怕自己這些年拼命從泥裡爬出來，最後還是被一句風險主廚打回原形。怕市場根本不看味道，只看誰更會寫故事、誰更會踩人。

沈知棠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連前廳昏暗燈光都像被擋住一半。她開口時聲音很低，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聽著，妳的菜、妳的廚房、妳的人，不會讓他們定義。舊事他們敢翻，我就敢一條一條翻回去。媒體樣盒他們敢放，我就讓人查到誰先收、誰先轉。至於妳——

她停了一下，目光直直落進林見霜眼裡。

在我的項目裡，妳不是風險。妳是核心。

林見霜指尖猛地一緊。

她其實很少被人這樣護著。不是嘴上站隊，不是客套說信妳，而是在所有外部壓力都明擺著衝她來的時候，仍然把她放在最不容置疑的位置上。她喉頭像被什麼輕輕卡了一下，半晌才別開眼，冷著臉道，話說得漂亮。那妳最好真能做到。

沈知棠嗯了一聲。妳看著。

周予白站在旁邊，忽然很想轉身去檢查一下前廳燈泡，免得自己站在這裡太像多餘的背景板。他清了清嗓子，把話題硬拉回工作。恢復監控那邊有進展了。

所有人視線都轉過去。

他把平板放到桌上。四點二十五到四點三十二那段，原檔被覆寫，但技術那邊從備份殘片裡拉回來了二十七秒。畫面不完整，會跳。

屏幕上很快出現模糊走廊。時間戳斷斷續續，雪花點閃個不停。畫面裡先是清潔車的一角，再往後跳，一個戴口罩、帽檐壓得很低的人影推著車往後門方向走。再跳一下，走廊盡頭閃過另一道人影，穿的是店裡的深灰色馬甲。

周予白把畫面停住，放大。

馬甲左胸口有小小一枚胸牌，名字看不清，可身形和髮型都太熟了。

唐曉禾吸了口氣。這不是店長助理嗎。

林見霜盯著那個模糊側影，眼神冷得能結冰。她不是單純補刷。她是在接應。

沈知棠卻沒有立刻下結論。也可能是她被推到前面。她手指點了點另一個人影，真正做事的還是這個假清潔。可現在至少能證明，內外有人串上了。

周予白點頭。還有一個細節。清潔車上掛的不是我們店配的藍色抹布，是綠色。外包公司只有夜班深清用綠色，昨天下午根本不該出現。

線一下又接上了一截。

假清潔不是臨時隨手找的衣服，是有人知道外包班次和顏色配置，故意混進來。這種熟悉度，已經不是站在門口看兩眼能有的。

唐曉禾喃喃道，所以他們是真的做過一輪測試。挪奶餡、碰砧板、試監控死角、帶走樣盒……是在演練。

沒人接話，因為這句話本身就夠讓人心裡發沉。

林見霜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放，翻到自己剛寫好的頁面。兩套備援菜單，明天凌晨四點前我先出小樣。魚貨替代我按三檔成本做，妳那邊冷鏈和到貨時間一到，直接選。她看著沈知棠，語氣仍硬，像怕一軟就輸了，還有，後廚表單別做得像審計。我看得懂菜，不想天天猜你們表格。

周予白差點笑出聲，硬是忍住。知道，我給妳做成廚房看得懂的人話版。

沈知棠也淡淡彎了一下唇。關鍵節點我只加保險，不加累贅。

林見霜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這一聲很短，卻像把先前那道最硬的門閂鬆開了一點。不是妥協，是兩邊都知道，眼下再各守一邊已經不夠了。廚房的秩序和外面的風浪，從今晚起，得一起守。

前廳燈光半暗，玻璃窗外的天色卻已經比剛才淡了一線，像城市最深的夜終於開始往凌晨退。

也就在這時，沈知棠的郵箱跳進來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不是姨媽的冷庫法務，也不是技術團隊。

而是一個陌生地址。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甚至連標點都冷冰冰的整齊。

別只查店裡，去查你們第一版婚姻合約是誰洩出去的。

下面附了一個壓縮包。

沈知棠的目光停在屏幕上，整個人幾乎一瞬就靜了下來。

周予白最先看出她神情不對。怎麼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把手機放到桌上，讓另外三人都看見那行字。

空氣再次沉了下去。

婚姻合約，從來不只是八卦。

如果真有人提前拿到第一版合約，那意味著問題不是從後廚開始的，也不只是店長助理、何嘉嵐、假清潔這一條線。那意味著更早之前，在她和林見霜還把這場婚約當成一紙交易的時候，就已經有人在看著她們了。

而那個人，可能離她們比今晚這張桌子上的任何一條線都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