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手機在冷白燈下震個不停，像有人隔著玻璃桌面，一下一下敲在神經上。

後廚那頭已經起了水氣。冷藏櫃門被拉開又闔上，金屬碰撞聲乾脆，水流衝進不鏽鋼池裡，帶出一陣空曠的回響。林見霜的腳步沒停，案板落下去的聲音比平時更重一點，像她這一夜所有沒說出口的火氣，都先替刀墊了底。

沈知棠原本已經邁出去半步，聽見那支工作手機第二次震動，腳尖硬生生停住。

來電還是那兩個字。

顧淮南。

周予白先看她一眼，沒催，只把平板往旁邊一扣，低聲道，接吧。這通不會是來寒暄的。

唐曉禾下意識屏住呼吸，目光在手機和後廚門口之間來回了一下。她隱約覺得，這一通若是接起來，今晚店裡那把火就不只燒在後廚台面上了。

沈知棠伸手拿起手機，指尖很穩，接通前卻有半秒極細的停頓。那停頓太短，若不是一直盯著她，幾乎看不出來。

她按下接聽，沒有立刻開口。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陣極淡的電流聲，隨後是女人的聲音，溫涼，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從容。

知棠，妳那邊倒是很熱鬧。

沈知棠神色不動。顧總監凌晨打電話，就是為了聽熱鬧？

她連稱呼都沒留情面，直接把人在基金裡的位置擺出來，意思很明白，現在這通不是家常，是公事。

顧淮南像是笑了一下。妳既然這麼說，那我就直說。第一版婚約合約外流的事，妳應該已經知道了。

周予白聽到這句，眼神立刻沉下去，抬手指了指手機。沈知棠沒看他，直接把免提打開。

前廳一下更安靜了。

後廚的流水和刀聲越發清晰，像另一個世界的節拍，正和這頭的每一句話撞在一起。

沈知棠語氣仍平。知道一部分。現在想知道剩下那部分。

顧淮南沒有因為被開免提而停頓，反倒更淡了些。剩下那部分是，明早八點前，如果妳不主動對投委會做情況說明，九點半開盤後，餐飲科技版塊和妳手上那個項目會一起被掛上關鍵詞。契約婚姻，數據包裝，創始團隊關係造假。有人已經把稿子預排了。

唐曉禾指尖猛地收緊，手裡那兩張標籤都被她捏出一道褶。

周予白卻先問，誰排的稿。

顧淮南靜了一下，似乎這才意識到現場不只沈知棠一個人。片刻後，她問，旁邊是周顧問？

周予白淡淡道，是。我也想知道，這通電話是示警，還是替人遞刀。

空氣像被繃了一下。

顧淮南沒接這句，轉而說，我不能在電話裡把名字給妳們。但我可以提醒一件事，妳們現在查的，不只是一家店裡的內鬼。有人想用店裡的亂，去證明整個項目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不正常的私人關係上。

不正常。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刺，輕得很，扎進去卻格外明顯。

沈知棠眼神終於冷了一層。誰給妳的話術？

顧淮南這次沒立刻答。那頭似乎換了個安靜些的地方，幾秒後，她才開口，知棠，妳爸沒有直接下場，但他知道這件事。他現在的態度是，不攔。

這一句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重。

唐曉禾呼吸一滯，連周予白都皺了下眉。

沈知棠卻只是更安靜了。她不說話時，整個人像一片壓平的冰面，越看不出情緒，底下的水越深。

後廚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金屬磕碰，像刀背撞上盆沿。

不知道是誰手滑，但前廳的人幾乎同時往那邊看了一眼。

沈知棠收回目光，聲線沒有一點抖。條件呢。

顧淮南像是早知道她會這樣問。很簡單。妳自己向投委會申報重大關聯風險，暫停這個項目對外發聲，婚約部分由基金公關代為處理。這樣外面即使要做文章，也只能打在妳個人身上，不至於把基金一起拖下水。

周予白幾乎聽笑了，卻笑得一點溫度都沒有。翻譯一下，就是讓她自己認下不實暗示，再把店切出去，對嗎。

顧淮南淡聲道，周顧問，這是止損。

這不是止損。一直沒出聲的唐曉禾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這是讓她們自己承認有問題，然後別人就順著往死裡打。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自己會插進這種級別的對話裡。

電話那頭安靜半秒，顧淮南似乎也有些意外，隨即只說，店裡的人倒是忠心。

沈知棠終於笑了一下，很淡，卻冷得逼人。顧淮南，妳既然打來，就該知道我不會拿她的店去換妳們所謂的體面。

這個她字落下時，後廚那頭的水聲忽然停了。

像有人隔著一道門，把動作頓住了一瞬。

周予白餘光掃向後廚，沒出聲，心裡卻極快地記下這個停頓。

顧淮南的聲音低了些。妳現在反過來護人，沒用。妳爸在等妳自己退。他覺得妳玩不起一個高端餐飲案例，也守不住這種關係。

沈知棠的指節緊了一下，幅度仍然極小。那妳呢。妳打這通電話，是站他那邊，還是站事實這邊。

這一次，顧淮南沉默得更久。

久到後廚的刀聲又重新響起，一下，一下，乾淨利落，像在替前廳數秒。

半晌，她才道，我站結果。妳要是真想反制，先查法務部公共掃描儀的借用單。昨天傍晚六點十三分，有人用臨時權限調過一次設備維護紀錄。還有，妳們店裡那條線，別盯著何嘉嵐本人。hjl未必是人名。

話音落下，前廳三人神色同時一變。

沈知棠眸光一沉。什麼意思。

顧淮南卻沒有再解釋，只說，我只能講到這裡。八點前，妳要不要明牌，是妳自己的事。

說完，她直接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一瞬，前廳靜得只剩排風聲。

周予白先開口，語速明顯比平時更快一點，但仍然穩。三件事。第一，媒體那邊要看第一波回流；第二，法務線立刻查公共掃描儀和臨時權限；第三，店裡別再圍著何嘉嵐一個名字轉。hjl可能是文件夾縮寫、項目代號、甚至是設備標記。

沈知棠嗯了一聲，已經重新拿起另一部手機。她的節奏沒有亂，反而像被這通電話逼得更乾淨了。她邊撥號邊說，三層應對現在正式啟動。

第一通打給技術。

流程後台所有高風險權限，從現在起改為雙人確認。補錄、刪改、歷史查詢，一律凍結，保留鏡像。店內所有可移動終端收回盤點，沒有白名單的不許碰系統。

第二通打給法務協作律師。

基金那邊如果有人要提前接管對外口徑，你替我回，項目層面的說明由我本人出。還有，幫我調昨天六點到七點法務樓層公共設備的臨時借用單和門禁聯動。對，走保全取證，不要先驚動內部。

第三通，她直接發給媒體關係人。

只發了一句話：若有與婚姻關係、項目造假相關未經核實稿件，請在發出前先向我本人求證。今天七點後我給統一回覆。

她做這些事時語氣始終不高，卻把每一道命令都壓得極清楚。像前面那通電話不是來擾亂她，而是替她把敵人的方向標了出來。

周予白已經接上她的節奏，手裡平板翻得飛快。媒體第一波有回了。剛發出那份情況說明後，兩個群裡沒人跟著擴，反倒有人開始問樣盒那張圖是不是刻意裁過。至少短線穩住了。

唐曉禾也把標籤重新攤平，強迫自己把剛才聽到的那些大人的戰場先壓下去。她拿起那支粗頭記號筆看了看，又轉身去翻旁邊的收納盒。

林見霜就在這時從後廚門口探出半個身。

她沒出來，身上帶著冷藏櫃裡滲出來的寒氣和一層薄水汽，手裡還捏著一片剛片好的魚肉。燈光落在她側臉上，顯得輪廓更利。她看了眼前廳幾人的神色，什麼都沒問，只對沈知棠說，妳要是還能走，進來。

語氣還是那副不近人情的硬。

可她站在門口，沒催第二句。

沈知棠和她對視一眼，像是某根線無聲接上了。她把手機交給周予白。媒體和前廳先交給你。七點前如果有異常流量，直接截圖給我。

周予白接過來，點頭。去吧。這邊我兜著。

沈知棠往後廚走時，唐曉禾忽然抬頭。等等。

她把那兩張標籤和粗頭筆一起遞過去，語速很快。這種筆不是我們後廚常用的，字墨比較吃冷凝水，貼回冷藏環境邊緣會發毛。剛才我翻出來了，甜點台沒有，熱廚沒有，前廳只有一支簽到用的黑色粗頭，不是這個藍色。這支更像是新店籌備時，工程、倉儲或外包驗收會帶的那種。

林見霜接過來，只看一眼就皺了眉。她對筆沒興趣，但對台面上的不對勁極敏感。字是生的，手卻不生。知道標要貼在哪個位置，知道補回去大概看不出來。

知道流程，但不在流程裡天天做。沈知棠替她把話接上。

唐曉禾點頭。還有，昨天能碰到奶餡和魚貨時間單的人，接觸範圍不會只在甜點台。她不是來偷一樣東西，是在試整個後廚有沒有盲點。

林見霜把標籤還給她。繼續比。拿店裡所有人近一週手寫標做樣本，連外包進場簽收都算上。字不一定能直接對上，但握筆習慣、落點位置、用筆粗細能先篩一輪。

唐曉禾立刻應聲，好。

沈知棠進了後廚，門一推開，水汽和冷氣混在一起撲過來。這裡和前廳像隔著兩種溫度。外面是冷白燈下的玻璃與紙，裡面是金屬、冰霜、流水和即將點火的灶。

林見霜已經把兩批替代魚的分配寫在白板上。

七點二十到倉那批寧波線，先走熱菜。她拿筆點了點其中兩道，青花椒油浸和酒香煨片都要改刀法，不能照原本青魚的纖維走，不然一上火就散。八點十分那批舟山線品質穩，留冷前菜和招牌那道鹽漬薄切。那道不能輸，一輸今天整場試營運就塌一半。

她說話時眼睛盯著白板，語速快，句句都落在操作上。像外面那通攸關婚約、基金、父親的電話，到了她這裡，也只能先讓路給一塊魚肉下刀的方向。

沈知棠站到一旁，沒有像從前那樣急著提效率，只問，需要我做什麼。

林見霜看她一眼。先把袖子挽起來，站我左手邊。記時間，記溫度，記每次試味後的口感差。別自作主張碰東西。

這幾句說得不客氣，卻已經不是趕人。

沈知棠依言照做，連腕錶都摘下放到一旁，站位比第一次進後廚時準了很多。她不懂刀，但懂紀錄，也懂怎麼在別人的領域裡把自己縮到不礙事、又能真正補上空缺。

林見霜片下第一刀，薄得透光，刀背一挑，魚片攤開在盤上。她說，寧波線脂少，熱菜火候只能給七成半。先試兩版，一版走快火封邊，一版先鹽壓再回溫。

沈知棠低頭記。第一版快火，第二版鹽壓回溫。妳更擔心哪個。

回溫後腥氣翻上來。林見霜說完，把魚片遞給她，你聞。

沈知棠接過來，微微俯身。她本來聞不出這麼細，可這段時間跟著她做流程、試菜，多少被逼出點感知。她沉了兩秒，道，第二版現在聞著更乾淨，但尾段有空。

林見霜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短，卻像是在重新校準什麼。還行。她把盤子拿回去，加一點柚皮油，不走重香，只補尾。

這一句落下時，後廚的緊繃像忽然鬆開極細的一絲。

不是事情變好了，是兩個人的節奏終於對上。

前廳裡，周予白一邊盯媒體回流，一邊聽著後廚偶爾傳來的報數和落刀聲，忽然覺得這家店最荒唐也最可靠的地方，大概就在這裡。上面的人拿婚約、基金、輿論當槓桿，下面的人卻還在一片魚肉的厚薄上拼命。

而偏偏，真正能把局拖住的，常常就是這片魚肉。

唐曉禾抱著一疊手寫標樣本過來時，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樣。

唐曉禾把幾張紙分開，手指落在其中兩張上。店長助理的字偏細，不像。何嘉嵐留在系統交接本上的字太工整，也不像。倒是這兩張外包進場驗收單，用的是同款粗頭筆，字也平，可落筆更重。我懷疑不是同一個人，但可能是同一類工作習慣。

周予白目光落下去，記住了那兩張單據右下角的外包公司抬頭，沒立刻下結論，只道，先把外包驗收、工程巡場、設備調試這三條線全拉進來比。別急著找一個人，先找一類手。

唐曉禾嗯了一聲，剛要再說什麼，周予白手裡的手機忽然亮了。

是媒體那邊回的截圖。

他點開，看了兩秒，眉心立刻皺起來。

唐曉禾心一沉。怎麼了。

周予白把屏幕轉給她。

那不是已經發出的稿，而是一份還在預覽頁的標題。

新銳餐飲項目疑以婚約綁定投資，主廚與資方關係成謎

下面的內文只截了開頭幾行，卻已足夠刺眼。裡面不只提到契約婚姻，還模糊指向餐廳後廚流程混亂、試營運數據經包裝後輸出給投委會。

唐曉禾看得手心發冷。她們明明剛把第一波壓住。

壓住的是路人稿。周予白聲音很低，真正那批帶資源的稿件，還在等時機。

他說完，抬頭看向後廚。

門半掩著，裡頭燈火已經亮起來了。林見霜正把第一版熱菜送上試味台，沈知棠站在她左手邊，低頭記錄，偶爾抬手替她把調味碟往前推半寸，動作生疏，卻很準。

這畫面莫名讓人覺得穩。

可下一秒，周予白的手機又進來一條新訊息。

不是媒體，是沈知棠那位律師。

只有一句話。

法務樓層六點十三分臨時調權的申請人，登記縮寫不是姓名，是項目標籤。
HJL對應全稱：婚介聯名資料包。

周予白看著那行字，眼神驟然一沉。

這不是一個人的名字。

這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把她們的婚約當成了一份可以被打包、被調取、被隨時拿來做文章的項目材料。

他幾乎同時轉身。

後廚裡，林見霜剛把一片熱魚送入口中，眉頭微蹙，像在判一場生死。沈知棠低頭看著記錄本，似乎還不知道這條新消息已經把整個局面又往更髒的地方掀了一層。

前廳冷白，後廚灶火將起。

天快亮了。可這個清晨，顯然還遠沒有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