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半夜落下來的，到了清晨，沿海老城的空氣裡還帶著一股鹹濕的鐵味。遠處港區的吊臂在灰白天色裡立著，像一排沒睡醒的骨架。林見川騎著電瓶車拐進廠區時，褲腳已經被路邊積水濺濕了一圈，門口的保安抬手跟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沒停，直接往研發樓後面的小試廚房去。

他來得早，廠裡大多數燈都還暗著，只有一號車間那頭機器試轉的聲音遠遠傳來，像是城市早起時咳的第一聲嗽。

小試廚房的門一推開，冷氣和消毒水味迎面撲來。林見川把雨衣一甩，掛在門後，先去看冰箱。昨天剩下的邊角料還在，雞架、冬瓜皮、幾根賣相不好的香菇，還有一盆被採購嫌太老、差點報廢的海帶結。他盯著看了半天，伸手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順手寫了張便條貼在台邊。

別動，救它們一命。林見川留。

寫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這廠裡的人都忙，忙著開會，忙著對數據，忙著把明年的目標提前壓到今年。也只有他這種名義上搞研發、實際上天天替滯銷原料收屍的人，還有心情替邊角料寫遺言。

鍋裡先下雞架，小火慢熬。等水滾的時間，他打開電腦，螢幕上跳出昨天未關的郵件界面。收件人那一欄還是空白，主旨寫著：辭職申請。

內容只打了三行。

因個人生涯規劃調整，擬於下月起申請離職。
感謝公司多年栽培。
後續工作可配合完成交接。

林見川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幾下，最後還是沒有按下去。他把頁面最小化，像把一口堵在胸口的氣先壓回去。

手機這時震了兩下，是周姨發來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張字寫得極工整的紅紙，上頭列了三個相親對象的名字、年齡、工作單位和家庭情況，像在列採購清單。最後一行是周姨語重心長的語音轉文字：你今年二十九了，不是十九。挑來挑去想挑什麼，挑個會過日子的就行。你別跟我說忙，忙能忙一輩子？你姨丈家表弟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林見川看完，把手機扣在台面上，額角都跟著跳。

不到半分鐘，周姨的電話直接打了進來。

他接起來，壓低聲音說：“媽，我在廠裡。”

“在廠裡怎麼了？在廠裡不能聽你媽說話？我跟你講，晚上六點，海悅酒樓，你給我準時到。”

“又來？”

“什麼叫又來？你還知道是又？你要是自己有本事帶個人回家，我用得著這麼丟臉，一把年紀還替你張羅？”

林見川拿湯勺攪了攪鍋，語氣懶散得像故意氣人：“我沒說不結婚，我是沒空。”

周姨冷笑一聲：“你那叫沒空？你那叫等天上掉個合你口味的。見川，人是過日子，不是點菜。你今天要不去，我明天就上你們廠門口堵你。”

“媽，你這叫職場騷擾。”

“我還能生活騷擾。六點，海悅酒樓，別逼我把你小時候光屁股照片發家族群。”

電話啪地掛了。

林見川盯著暗下去的螢幕，半天沒說話。鍋裡的湯正好滾起來，他掀蓋撇沫，熱氣糊了一臉，心裡那股煩躁卻沒散掉，反而被蒸得更黏了。

這城不大，人情卻密。從老廠家屬院到菜市場，每個拐角都有人認識他。二十九歲，未婚，在周姨的詞典裡跟產品臨期沒什麼區別，都是得趕緊處理的東西。

九點多，研發部的人陸續來了。有人探頭進小廚房，聞到香味先哎了一聲：“林哥，又偷著熬什麼？”

“偷什麼，我是替公司止損。”林見川把火關小，頭也不抬，“這鍋誰都別碰，下午感官測試用。”

對方笑嘻嘻：“感官測試一小碗行不行？”

“不行。你們的感官只配喝白開水。”

他說話一向帶刺，偏偏臉生得乾淨，眼尾又有點懶，叫人生不起氣。對方被噎習慣了，嘿嘿兩聲也就走了。

十點整，部門晨會。會議室玻璃牆外能看見老舊廠房的紅磚牆，再遠一點，是新建智能產線那幢銀灰色大樓。新舊兩頭，像是硬被塞進同一張圖紙上。

總經理助理來傳話，說今天下午外部顧問團要進廠做轉型診斷，所有核心部門都得配合。採購嫌麻煩，生產怕出問題，品控最緊張，個個都像臨時要見家長。

林見川坐在最後，轉著筆，聽得心不在焉。

“研發部這邊下午準備幾個現有產品和新提案，尤其是低成本高復購方向，顧問團很關注。”主管說到這裡，朝他看了一眼，“見川，你那個平價湯底方案帶上。”

林見川嗯了一聲。

有人小聲嘀咕：“又是顧問，一來就是降本增效、數據上牆、流程再造，說得好聽，最後都落到人頭上。”

另一個接話：“聽說這次來的是總部很看重的人，年紀不大，手挺硬，前一家廠改完裁了快三分之一。”

會議室裡靜了兩秒。

林見川低頭看自己的本子，筆尖在空白頁上劃出一道不輕不重的線。這年頭，躺平是一種口號，能不能躺，還得看別人給不給你床。

中午時分，顧問團到了。

林見川本來在廚房調味，還是被主管抓去會議室旁聽。走廊盡頭的玻璃門一開，一行人進來，西裝、平板、工作牌、文件夾，腳步聲都整齊得像提前排練過。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個子很高，穿深灰襯衫，袖口扣得平整，神情冷淡，像這陰雨天裡一塊不會返潮的石頭。旁邊人介紹時說了他的名字。

沈硯。

這名字落下來時，林見川正靠著門框喝紙杯裡的咖啡，差點嗆著。

不是因為名字多特別，是因為半個月前周姨也給他塞過一份相親資料，其中就有這個名字。三十二，外地人，做企業轉型顧問，工作忙，性格穩，家庭條件簡單。照片上的人穿白襯衫，看起來像那種會把人生也做成甘特圖的人。

當時林見川看了一眼就扔開了，評價只有四個字：活得太累。

沒想到這人今天就站在廠裡，還成了他們一群人的壓力源頭。

沈硯說話不快，聲音也不高，卻很穩，像刀落在砧板上，乾脆，不浪費。他問流程，問損耗，問打樣到量產的轉化率，問老產品為什麼佔著產線卻不賺錢。會議室裡幾個主管被問得額頭冒汗，回答一句，恨不得先鋪三層理由。

輪到研發部時，主管把林見川往前推了推：“這是我們主力研發，很多平價產品都是他做的。”

林見川不太情願地站直了些。

沈硯的目光落到他臉上，停了兩秒，像是認出來了，但沒點破，只問：“你做的產品，哪一個最接近你心裡真正想做的東西？”

會議室裡的人都愣了一下。這不像常規問題。

林見川捏著資料夾，答得也不太常規：“賣不出去的那個。”

有人忍不住笑，主管臉色一僵。

沈硯卻沒笑，只問：“為什麼？”

“因為好吃，但不夠標準。”林見川說，“標準化要求每一口都一樣，可真讓人記住的東西，往往差那一點不規矩。”

這話有點頂撞，也有點真心。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連空調聲都顯得大了。

沈硯看著他，眼神很平，卻不像在挑刺，反而像在分辨什麼。片刻後，他說：“下午方便看你的試作嗎？”

林見川想說不方便，最後只吐出兩個字：“可以。”

下午三點，雨又下大了。玻璃窗上全是細密水痕，老廠房外牆被洗得更舊。小試廚房裡熱得很，湯底熬到濃白，冬瓜皮的清氣和雞架的鮮味全融進去，香菇切片後稍微煸過，最後再下一把海帶結，整鍋東西寒酸得近乎可憐，偏偏香得讓人站不住。

沈硯來時，身後只跟著一個記錄員。林見川正在嘗鹹淡，見他進來，連招呼都省了，直接舀了一小碗遞過去。

“沒名字，原料表在那。”他下巴一抬，示意台上的單子，“都是邊角料，成本低得很感人。”

沈硯接過碗，先聞了聞，才喝了一口。

他喝東西也安靜，沒有一般外行人那種誇張反應，只是眉頭極輕地鬆了一下。那一下很淡，卻被林見川看見了。

“怎麼樣？”他問。

“如果放在目前產品線裡，不適合。”沈硯說。

林見川嗤了一聲：“我就知道。”

“但如果做成廠區餐食場景，或者品牌前期的口碑款，有機會。”

林見川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沈硯把碗放下，語氣仍舊平靜：“不是所有東西都要先進商超。有人願意記住它，就已經是價值。”

這句話不算多動人，甚至還帶著分析口吻，可林見川卻忽然沉默了。他做了很多年吃的，聽過太多“這個成本能不能再壓”“這個味道能不能更大眾”“這個原料太理想主義了”的話，很少有人會說，有人記住它，也算價值。

他低頭把火關小，半晌才說：“顧問都這麼會安慰人？”

“不是安慰。”沈硯說，“是判斷。”

林見川笑了笑，帶點刺：“那你判斷得還挺像人話。”

旁邊記錄員差點沒繃住表情。沈硯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把那張原料單拿起來看了一眼，視線落到最底下一行小字上。

留樣別倒，晚上我自己喝。林見川

沈硯問：“你常給自己留字條？”

“免得別人亂動我東西。”

“還是怕沒人懂你想法？”

這話問得太準，像不經意把刀口探進來一寸。林見川手上的勺子頓了頓，抬眼看他，眼神裡多了點防備。

“沈顧問，”他慢吞吞地說，“你們做改革的，是不是都愛順便做心理分析？”

“不是。”沈硯把單子放回去，“只是字條比人誠實。”

這句話說完，小廚房裡有一陣短暫的安靜，只有排風扇在頭頂低低地轉。

傍晚六點，海悅酒樓。

林見川進包廂時，周姨已經坐在裡頭了，穿了件新買的墨綠色針織衫，表情端得像來談項目。她一看見兒子，先掃了一眼他的衣服，皺眉：“你就穿這樣來？”

“相個親而已，我又不是來走紅毯。”

“你少氣我。”

林見川剛坐下，包廂門又被推開。服務員領著人進來時，他抬頭一看，整個人都靜了。

沈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傘，黑色大衣肩頭還沾著一點未乾的雨珠。他顯然也沒想到，腳步停了一瞬，目光越過桌上的茶壺和果盤，準確落在林見川臉上。

周姨已經先站起來，滿臉笑意：“小沈來了啊，快坐快坐。見川，你傻啦，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人。”

林見川心想，我不傻，我只是覺得這世界瘋了。

一桌四個人，除了周姨，還有介紹人張阿姨。兩位長輩一唱一和，把兩個人的履歷從工作講到戶口，從作息講到婚房，速度快得像怕夜長夢多。

林見川起先還想敷衍，後來實在聽得頭疼，乾脆拿起茶杯裝死。沈硯比他還沉得住氣，坐得端正，問一句答一句，禮貌周全，像在參加一場流程嚴謹的會議。

菜上了一半，周姨去洗手間，張阿姨接電話也出去了。包廂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杯盤碰撞的輕響。

林見川終於忍不住，低聲說：“你也是被押來的？”

“算是。”沈硯說。

“你早上認出我了。”

“嗯。”

“那你怎麼不說？”

沈硯抬眼看他：“說了能改變今晚嗎？”

林見川被噎了一下，竟然無法反駁。

窗外雨聲密，酒樓樓下霓虹濕成一片紅紅綠綠的光。兩人對坐，氣氛怪得離譜，偏偏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平靜，好像荒唐到了極點，反倒不必再裝。

林見川夾了顆花生米，咬得咯吱響：“我先說好，我媽要是問，我可以配合演戲，但別指望我很積極。”

“我也沒有打算積極。”沈硯說。

“那就行。”林見川鬆了口氣，又看他一眼，“不過你這種條件，應該不缺人相吧，怎麼也被催成這樣？”

沈硯沉默片刻，才道：“家裡覺得，婚姻可以提高生活效率。”

林見川差點一口茶噴出來：“你把結婚說得像上自動化產線。”

“本質上都是組織協作。”

“行，服了。”林見川把杯子一放，“那你現在協作感受怎麼樣？”

沈硯看著他，竟然很淡地笑了一下：“比預想中吵。”

那笑意一閃即逝，卻像冷天玻璃上忽然透進一絲光，讓林見川愣了半拍。

這時周姨回來了，剛坐下就開始旁敲側擊：“你們年輕人工作都忙，可再忙也得有個家。人這輩子圖什麼，不就圖下班有口熱飯，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林見川低頭剝蝦，裝沒聽見。

沈硯卻很給面子地回了一句：“您說得對。”

周姨越聽越滿意，連眼尾細紋都笑開了。林見川看得心裡發毛，總覺得自己像正被推上一條傳送帶，前頭標著一個字，婚。

飯局散時已經快九點。周姨臨走前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警告：“這個你別給我作沒了，人穩，工作也體面，說話多有分寸。你再挑，我就真不管你了。”

“你哪次真不管過？”林見川無奈。

周姨瞪他一眼，卻又替他把歪掉的衣領捋正了：“回去路上別淋雨。還有，別總跟人家嘴欠。”

林見川嗯了一聲，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酒樓門口，雨小了些，街燈照在積水上，像一層搖晃的薄金。沈硯撐著傘站在台階下，像是在等人，也像只是還沒走。

林見川走過去，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沈顧問，今天這局算工傷吧？”

“算。”沈硯說。

“那有沒有補償？”

“你想要什麼補償？”

林見川本來只是隨口一說，聽他這樣正經地反問，反倒頓住了。片刻後，他扯了扯嘴角：“明天別在會上拿我開刀。”

“如果你的方案值得保留，我不會動。”

“你這人真沒勁。”林見川嘆氣，“連客套都不會。”

“我會寫。”

“什麼？”

沈硯看了他一眼，聲音很平：“有些話，寫比說容易。”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海邊潮濕又涼的氣。林見川忽然想起下午那句，字條比人誠實。他看著傘沿下沈硯清冷的側臉，莫名覺得這人不像照片裡那麼單薄，也不像會議桌前那麼硬。

像一封還沒拆開的信，外表冷，裡頭也許藏著火。

“那行。”他說，“改天你寫給我看看。”

沈硯沒有立刻答，只把手裡的傘微微往他這邊傾了傾。

“先送你回去。”

林見川本能想拒絕，可話到嘴邊，不知怎麼變成了：“我車還在廠裡。”

“那先去取車。”

兩人並肩走進雨後的夜色裡。路邊小店亮著暖黃的燈，遠處廠區方向還有機器運轉的轟鳴，像這座城永遠不肯完全睡去的心跳。林見川踩過一小片積水，忽然覺得今天荒唐得很，又奇怪地不算太壞。

而此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無聲亮起。

是一封剛收到的內部郵件，發件人抬頭清清楚楚寫著：沈硯。

主旨只有一行字。

關於你今天那鍋湯，和一個更冒險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