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夜風一下穿堂而過，吹得走廊頂上的白熾燈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抖成一片。院裡灶台油聲正旺，鍋鏟碰鐵鍋的脆響、直播補光燈嗡嗡作響、彈幕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像有人拿細密的針往人神經裡扎。院門外那輛車還怠著速，排氣聲低低震著，偏不走，像真在等一句話、一個信號，等著看沈家這口氣是先斷在院裡，還是先斷在鏡頭前。

沈見川站在原地，耳邊只剩那三個字。

是你爸。

短短三個字，像把他胸口最不願碰的地方一下掀開。震驚是先到的，緊跟著是羞惱，像有人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剝了個乾淨；再往下，是一種更深的、帶著寒意的恐懼。若真是他爸，那今晚所有的局都不是單純的外人使壞，連他拼命護著的那點家底、那點臉面，都成了最容易被拽住往下拖的繩子。

可他失神只有那麼一瞬。

院裡直播還亮著，裴知嶼還站在鏡頭前替他頂著。趙小滿還沒找到，院門外的人還沒動，林晏手裡那堆零碎線頭還等著接起來。他若這時候倒下去，今晚就真完了。

“別站著。”裴知嶼的聲音從灶台那頭穩穩傳過來，像不是對他一個人說，又分明是說給他聽，“家裡有事的先去處理，菜我還做得熟。總不能一鍋湯快開了，掌勺的先嚇跑。”

他嘴上還在對鏡頭講火候，尾音卻往沈見川這邊壓了一寸，硬生生把他從那一下空白裡拽回來。

沈見川咬了咬牙，轉頭看周恆，“說清楚。”

周恆手指還搭在平板邊緣，臉色沉得厲害。他顯然也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沒往大聲裡說，只把屏幕往前一推，壓低聲音：“出車單是電子加紙聯雙存。電子端登記的是下午三點十六，臨時加單，從冷鏈站拉了一趟急活到南坡中轉點。簽字欄拍照上傳，名字是沈廣林。”

沈見川心頭一沉。

沈廣林是他爸。

“真簽還是假簽？”他問，聲音啞得發硬。

“我先對了筆跡庫裡他以前留的那份合作社保底協議簽名，不像完全偽造，至少落筆習慣很像。”周恆頓了頓，“但照片糊，不能直接坐實。”

“貨呢？”

“單上寫的是山桃補貨，兩百四十箱，走的是冷鏈急車，不過路線不對。”周恆抬眼看他，“南坡中轉點根本不是我們平時發城配的路，繞了一截老路，像故意避開前門監控。”

林晏已經把平板拿了過來，手指在屏幕上飛快點了幾下，調出一張截圖。“我剛把那段碎監控時間對上了。提前一晚進值班室拿輪值表的人，時間是十一點二十二。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下午兩點四十七，值班室附近有一段監控缺了六分鐘。六分鐘後，冷鏈急活建單。”

“六分鐘能幹什麼？”周恆問。

“能抄走今天誰當班，能拍鑰匙掛架，能記下誰什麼時候換班。”林晏語氣平直，“也能順手把你們放在抽屜裡的副聯拿走。”

沈見川盯著他，“原始卡呢？”

“在我車裡。”林晏說，“去年宣傳片那版外地果園裝箱也在裡頭。不是你想的那種大規模造假，是當時合作社剛起來，颱風後本村果子不夠，平台大促又卡死了交付，你們借了外地應急供貨。後來宣傳片拍進去了，成片刪了，但原卡留著。這事要是被人斷章取義拿出去，夠把去年的舊賬全掀開。”

沈見川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那不是他不知道的事。那年正是合作社擴得最兇的時候，父親病還沒重到起不來，家裡外頭都是錢口子。他那時候只記得不能丟單、不能讓村裡人跟著他一起死，至於邊界在哪裡，他不是沒想過，只是活路擺在眼前時，很多人都會先選撐過去再說。如今這些“再說”，全成了埋在地底下的釘子，一顆顆翻出來扎他腳心。

院門外忽然響起兩聲喇叭，很短，像是不耐煩，又像在提醒誰。

幾個人同時抬頭。

沈廣福還站在門外，手裡煙已經換了第二支，車裡卻像多了個模糊的人影。隔著玻璃看不清，只能看見副駕似乎有人偏了下頭。

林晏先開口：“他不是自己在等。他在等院裡哪邊亂，或者等誰跑出來。”

“趙小滿。”周恆臉色一變。

沈見川轉身就要往後倉去，裴知嶼卻在這時把湯勺往鍋沿上一磕，忽然對著鏡頭笑了一下：“剛剛有人問我們敢不敢把冷鏈單貼出來。貼，怎麼不貼。等這道湯起鍋，今天臨時補單、補償、出車時間，我們先公開一部分。做錯的認，該查的也查。你們愛看熱鬧，我們就當著你們面查。”

這話一出，彈幕明顯炸了一層。

周恆猛地轉頭，“他瘋了？”

“他是在替我們爭時間。”林晏說。

沈見川喉頭一緊。裴知嶼沒回頭，仍不緊不慢地往鍋裡加了把蔥段，像只是順嘴說了句家常話。可沈見川知道，他這一句等於把今晚的公關路徑硬生生扳了一下。與其被人牽著鼻子爆料，不如自己掀一角，至少主動權還在手裡。

這是替他做了決斷。

若在以前，沈見川未必肯。可這一刻，他盯著那道背影，竟只覺得胸口那口堵著的氣被撐住了，沒讓他當場塌下去。

“周恆。”他忽然開口。

周恆看向他。

“你留在院裡，配合他。把能貼的單據整理一版，不要全放，先放補單流程、補償名單和下午急活建單時間，簽字欄先壓住。客服群截圖外流的事，你順著手機設備和二次轉發繼續查。”沈見川頓了一下，聲音有些緊，卻穩，“你不是最懂流量嗎？今晚別讓這群人把我們帶死。”

周恆像是愣了半秒，才低低罵了句：“你這時候倒想起來使喚我了。”

話是硬的，人卻已經把平板抱緊，轉身往直播台那邊去，“十分鐘。最多再幫你拖十分鐘，你要再查不出點東西，今晚就得真切一刀。”

沈見川看著他的背影，沒再多說，只道：“謝了。”

周恆腳下一頓，沒回頭，抬手揮了一下，算是聽見了。

這一下輕得很，卻像把先前卡在兩人之間那道裂口暫時縫住了一線。

“林晏，跟我走。”沈見川說。

“我本來就要去。”林晏把副機位往旁邊一架，順手抽了支手電，神情冷靜得近乎淡漠，“趙小滿要是真跑，跑不了太遠。院後只有兩條路，一條上果園，一條下老冷庫。”

“你覺得他是哪條？”

“都不像。”林晏看了眼院門外那輛車，“如果他真是遞消息的人，外頭那位不會大喇喇等在門口接他，太顯眼。除非，趙小滿只是餌。”

這句話讓沈見川心裡一沉。

兩人剛往後倉走，裴知嶼便側過臉，像是不經意地叫了一聲：“沈見川。”

沈見川回頭。

裴知嶼手裡還捏著鍋鏟，神情照舊平平，語氣也照舊不算溫柔：“別逞英雄。抓人你未必行，別到時候還得我去撈。”

沈見川喉間發緊，低低應了聲：“知道。”

“還有，”裴知嶼眼尾掃了他一下，“你爸那事，沒查清前少往自己身上攬。你不是天生適合背鍋的料，別老搶著幹。”

這話聽起來像嫌棄，卻把他最難看的那點心思直接擋住了。沈見川沒再回，只握緊了手裡的手機，和林晏一起拐進後倉那條走廊。

後倉比院裡冷得多，鐵皮牆吸了一晚上寒氣，靠近就泛出潮意。手電光一打，地上全是拖箱子的黑印，亂得很。趙小滿平時盯補單時愛蹲在靠裡的小桌旁，桌上還扔著半瓶礦泉水，瓶身有指印，水卻沒喝完，人不見了。

“手機。”林晏忽然蹲下。

桌腳旁掉著一支舊款安卓機，屏幕裂了角，像是匆忙間摔的。

沈見川撿起來，剛按亮，鎖屏上就跳出一條新消息。

到了沒？車都等半天了。

發信人沒備註，只有一串號碼。

兩人對視一眼。

林晏伸手，“別回，先看通話。”

通話記錄裡，下午兩點五十一到三點零八，連著三個未接，來電同一個號碼；三點十二分，趙小滿主動回撥，通話兩分四十六秒；再往後，晚上直播開始前七點四十七，又有一通五十秒。

“把號碼給周恆。”林晏說。

沈見川把截圖發過去，剛發完，周恆那邊立刻回來一行字：這號碼掛的是冷鏈站臨時工卡，但我剛查了，卡主上個月就離職了。

“空卡。”沈見川冷聲道。

林晏已經繞到小桌後頭，從抽屜縫裡勾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一看，是出車單副聯，邊角被撕得很急，只剩半張。上頭能看清的幾項不多，除了今天下午那趟急活的時間，還有一行貨物備註：南坡老庫暫存，不入總倉。

“不入總倉？”沈見川眼皮狠狠一跳，“誰准的？”

“至少不是正常流程。”林晏把紙翻過來，背面還蹭著半個紅指印，像有人手上沾了印泥，抓過就走，“你們合作社如果真有問題貨，不從總倉過，不進系統盤點，最方便的就是暫存老庫，之後再拆出去。”

沈見川腦子裡幾條線猛地拽緊。

去年外地應急供貨的舊賬，今天錯標補單，客服群截圖外流，輪值表被拿走，冷鏈急活繞路，南坡老庫暫存，還有他爸那個簽字。有人是把新賬舊賬捏在一起，故意往最像真的地方砸，讓他們根本分不清哪條是陷阱，哪條是真刀。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接著是周恆壓低卻發緊的聲音：“見川，你出來一下。”

沈見川快步出去，剛到走廊口，就見周恆臉色極沉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另一張剛打出來的電子憑證。

“我剛順著那個號碼去翻冷鏈站外呼備份。”周恆看了他一眼，像在衡量怎麼說，“下午那通急活確認電話，不是打給趙小滿的第一通。更早之前，兩點三十六，有一通打到你爸手機上，時長一分十一秒。”

沈見川呼吸一滯。

“你確定？”

“冷鏈站那邊記錄還在，確定。”周恆把憑證遞給他，“但還有一件事。三點零二，你爸手機又打出去一通，對方不是冷鏈站，是村衛生所。”

衛生所。

那一下，沈見川原本繃到極致的神經像忽然被扯了一下。他爸最近病情反覆，白天常去衛生所拿藥。若那個時間點他爸人在衛生所附近，簽字的事就未必是他親自去的。

“代簽。”林晏在旁邊低聲道，“或者拿著他的手機、他的名字辦事。”

“也可能是他真知情。”周恆沒順著安慰，只把話說死一半，“但至少現在不能直接斷。”

沈見川攥著那張憑證，紙邊都被捏皺了。胸口那股要把人燒穿的惱火裡，終於摻進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鬆氣，是更難受的混亂。若他爸真摻和了，他該怎麼面對；若沒摻和，只是被人借名、借手機、借病情利用，那他這個兒子這些天又到底漏了多少眼皮子底下的事？

院裡直播忽然一陣喧嘩，像彈幕出了什麼新節奏。裴知嶼的聲音很快壓了上來，仍穩：“別急，名單一會兒放。你們催得比我鍋裡火還大，湯都要嫌你們吵。”

話裡帶了點不痛不癢的刺，反而把場子又穩住半分。

周恆瞥了眼院裡，低聲道：“他快扛到頭了。”

沈見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亂終於被他強行摁回去一些。他抬頭看周恆，語氣很沉，也很清楚：“你現在去南坡老庫，帶兩個靠得住的人，別驚動村裡。查今天那趟急活到底存了什麼，有沒有拆貨，有沒有二次轉運。找到東西先拍，不要自己碰。”

周恆一愣。

“看我幹什麼？”沈見川道，“不是說十分鐘？你再不去，證據都要讓風吹了。”

周恆盯著他看了兩秒，像終於從這句話裡聽出點真正交出去的意思，隨即點頭，“行。我去。”

“還有，”沈見川補了一句，“如果真對上了劉建旺那邊的路子，不管牽到誰，先保單據，別先保面子。”

這句話落下，周恆眼神明顯變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舊氣終於鬆了。他沒多說，只低低應了一聲，轉身就往院側出去。

林晏看著他的背影，道：“你總算肯把刀交出去半截了。”

“少說風涼話。”沈見川聲音發硬，卻沒再像從前那樣一碰就炸，“你跟我去院門口。”

“找沈廣福？”

“嗯。”沈見川抬眼，望向那扇半開的院門，“他等了這麼久，不會只是來抽煙看戲。”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時，裴知嶼正把一碗剛盛好的湯放到鏡頭前，熱氣騰起來，模糊了他半張臉。他像是根本沒空分神，卻在沈見川經過時，手指不輕不重地碰了下他的手背，一觸即離。

那一下很輕，像提醒，也像撐著。

沈見川腳步沒停，心口卻猛地一定。

院門外，沈廣福果然還沒走。他見兩人出來，把煙頭往地上一踩，笑了笑，還是那副鄉裡長輩不緊不慢的腔調：“哎，總算肯出來了？我還當你們院裡今晚要唱大戲，不認親戚了。”

沈見川站在門檻裡，沒出去，只冷冷看著他：“你等誰？”

沈廣福眯了下眼，“等你啊。”

“等我，還是等趙小滿？”

這名字一出，沈廣福嘴角那點笑意果然僵了半瞬，快得幾乎抓不住。

林晏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車裡副駕誰？下來見見？”

車裡的人影動了一下，下一秒，車門卻忽然從裡頭推開了。

一個人踉蹌著下來，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手裡死死攥著什麼，像是一路上都沒敢鬆開。

正是趙小滿。

他剛一下車，腿就軟得差點跪下去，嗓子抖得不成樣子：“川哥，我，我不是要跑……”

話沒說完，他攥著的那隻手一鬆，一部手機和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片同時掉在地上。

手機屏幕亮起來，正停在一條尚未發出的草稿訊息上。

內容只有一句：

簽字的人不是沈叔，是我照著表抄的。南坡老庫裡還有一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