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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義烏夜潮 · 夜半聽雨 · 4,554 字 · 2026-03-25
周既白這句話落下的下一秒,外頭像是有人故意把音量一把推高。

前台壓低了聲音在勸,員工椅子輪子擦過地面的聲響此起彼伏,還夾著手機快門被刻意關了音卻仍藏不住的細碎震動。電梯門叮地一聲開了,又很快合上,像有人在一層層往這裡遞壓力。

林嶼抬眼。

顧沉已經側過身,視線越過周既白落向門外,神情沒什麼波瀾,只有下頜線繃得比剛才更緊。

周既白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卻很自覺地往旁邊讓了半步,正好把會議室門口空出來。他像看戲,也像在幫人排站位,笑得很溫和:“建議三位都體面一點。畢竟這層樓現在的流量,不花錢都能上本地熱榜。”

林嶼把手裡那疊資料往桌上一扣,沒再看顧沉,先往外走。

顧沉跟上去,腳步不快,卻正好和他並肩。那種距離像默契,也像對峙,近得讓人不舒服,又誰都沒讓開。

辦公區裡的空氣幾乎凝住。

前台旁邊站著沈見川,一身淺灰色西裝,連口袋巾都折得一絲不亂,手裡那束花倒是很大,白玫瑰和淡粉色洋桔梗堆得過分體面,像來參加一場訂婚宴,不像來砸場子。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像助理,一個提著公文包,西裝筆挺,目光審慎,顯然不是來湊熱鬧的。

律師。林嶼一眼就認出來了。

沈見川見他出來,臉上立刻浮出恰到好處的笑,風度翩翩得近乎挑不出毛病。

“林總,抱歉,沒提前約。只是看你今天實在太熱鬧,擔心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順路來看看。”

林嶼站定,目光落到那束花上,笑了笑,沒什麼溫度:“你來探病,還是來上墳?”

前台小姑娘差點沒把呼吸卡住。

沈見川卻像沒聽出刺,反而把花遞了遞:“白色安神,粉色和氣。我是真心希望你今天別動怒。商場上氣壞了身體,不值當。”

“那你拿回去自己插花。”林嶼沒接,“我這兒晦氣重,怕糟蹋你精心搭配。”

周既白靠在不遠處的工位邊,低頭看了眼手機,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也怕花粉過敏。過敏有時候不像病,像報應。”

沈見川終於看了他一眼,還是笑:“周老師也在。那更巧了,今晚平台扶持連麥場,咱們幾家本來就要碰頭。提前交流,也算節省時間。”

這話說得太輕巧,卻像根針,準準扎進辦公區所有人的耳朵裡。

今天下午投資人觀望,晚上平台扶持場還沒定下來要不要照常上。沈見川偏偏挑這個節點親自帶花上門,就是要把“林嶼快撐不住了”這件事做成公開印象。

顧沉這時才開口:“沈總消息倒快。”

沈見川目光移過去,神色裡那層客氣淡了一點,像看見意料之中的障礙物。

“顧總也在義烏,倒是比消息更快。”他頓了頓,笑意重新浮起來,“看來傳言不全是假。舊人回來,總歸是有些用處的。”

林嶼聽出那句“舊人”裡故意壓著的曖昧,臉色更冷。

沈見川卻像故意要把場子做滿,轉頭示意助理把一份文件遞上來:“我今天來,其實是兩件事。第一,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我不希望再發酵。既影響你,也影響整個賽道的體面。第二,我帶了一份合作意向。”

他把文件放到前台桌面,動作從容。

“不是收購,是整合。你保留團隊和品牌,我出渠道、供應鏈和現金流,另外可以幫你處理近期的公關風險,包括婚介資料外流、營銷號造謠,還有你家裡那邊可能再出來的動靜。”

最後一句落下時,林嶼的目光驟然沉了。

“你連我家裡會有什麼動靜都知道?”他問。

沈見川笑得很淡:“義烏地方不大,做生意的,誰家長輩愛操心,誰又被催得緊,總會傳出一點風聲。我只是比別人更願意幫你收拾。”

“收拾?”林嶼盯著他,“還是利用?”

“都可以。”沈見川說,“商業合作本來就是互相利用。總比被人背後捅一刀,再回頭假裝深情,來得可靠。”

這句話是衝著顧沉去的。

辦公區裡有人下意識把目光移到顧沉身上,顯然都聽過當年那點舊事,只是不敢明說。

顧沉神色未變,只是看著沈見川:“你今天帶律師來,也是來送花的?”

沈見川像是等著這一問,慢條斯理道:“合作需要專業團隊見證。或者說得再直白點,我怕林總今天情緒不好,誤會了我的誠意。”

“你的誠意值幾個點?”周既白忽然笑了,“給渠道,給公關,給現金流,聽起來像慈善。下一句是不是要送婚姻方案?最好再配一個不會塌房的家庭人設,替林總把家裡也安撫了。”

沈見川看向他,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冷意。

“周老師總愛說笑。”

“不是說笑。”周既白抬了抬下巴,衝那束花示意,“卡片上都寫了。祝合作愉快,也祝良緣可期。這文案太老了,我以為只有婚介老師還在用。”

前台桌上,那張卡片夾在花束包裝裡,果然露出半角。前台小姑娘先前不敢細看,這會兒被點破,整張臉都白了。

林嶼伸手,把卡片抽了出來。

紙質很厚,字跡是打印的,不是手寫。上面果然印著八個字:合作愉快,良緣可期。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願你早日擁有穩定的事業與家庭。

像祝福,也像羞辱。

它把近期所有最難堪的事全都捆成了一個結,打包送到公司門口,逼著他在人前拆開。

林嶼把卡片在指間轉了一下,忽然笑了。

“沈總,”他說,“你這不是來談合作,你是來給我做相親宣講。”

沈見川溫聲道:“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理解成替你解圍。你現在最缺的,不就是一個能同時穩住公司、輿論和家裡的方案嗎?”

“你?”

“至少我明碼標價,不騙你。”

這句話一出口,連小唐都覺得背後發冷。

因為它太準了。

它準準踩在林嶼最恨的地方。不是沒路,而是每條路都有人先算好了他的狼狽,再拿來開價。

林嶼還沒說話,顧沉已經往前半步,站到了他和沈見川之間。幅度不大,卻足夠讓人看明白姿態。

“他缺方案,不缺你這種綁售。”顧沉說。

沈見川看著他,笑意終於徹底淡下去:“顧總這是以什麼身份替他說話?投資人?前任?還是當年那個把人留在爛賬裡、自己先抽身的合夥人?”

空氣一瞬靜得可怕。

林嶼指節微不可察地收緊。

那道傷口被人當眾挑開,連血都是冷的。

顧沉沒有立刻反擊,只是聲音沉了一分:“至少我今天是帶著能落地的東西來,不是帶著花和律師來做逼宮秀。”

“哦?”沈見川挑眉,“那不如說說。也讓大家聽聽,你所謂的第三個選項,到底值不值得林總再信一次。”

周圍幾個員工幾乎不敢動,卻又一個個豎起耳朵。

顧沉側過頭,看了林嶼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在徵求,又像是在賭。

林嶼臉色冷著,沒點頭,也沒攔。

顧沉便直接開口:“第一,我做一筆三個月的過橋資金,先把你們供應商貨款和平台保證金缺口補上,不進經營賬,由第三方監管。第二,今晚平台扶持連麥照常上,我出面聯繫平台商務,把原本給競品的首頁掛位撬回來,前提是你們敢播。第三,供應鏈獨家我來拆,沈見川接觸過的三家上游裡,有一家本來就是我舊投資案的被投企業,合同沒簽死,還能反轉。第四,針對最近的爆料和婚介資料外流,我會用我名下基金對外發一份盡調聲明,證明林嶼公司不存在被接盤、被收購和股權異動事實,同時啟動對兩家營銷號和中間掮客的追責。”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平。

“至於條件,之後談。不是現在。”

辦公區裡靜了兩秒,隨即有壓不住的吸氣聲。

這不是空話。

這是能立刻救命的東西。

小唐眼睛都亮了一瞬,下一秒又本能地看向林嶼,像怕自己不該先高興。

沈見川的笑收得很乾淨:“條件之後談?顧總這套話術,比我像婚騙。三個月過橋,第三方監管,聽著體面。最後是可轉債、對賭,還是回購協議?林總,你要是簽了,和賣身也沒差多少。”

顧沉不接他的刺,只道:“至少不是拿婚姻和家庭人設做抵押。”

“你以為你沒有?”沈見川聲音仍舊不高,卻一句比一句直,“今天你站在這裡,外面的人會怎麼寫?舊情復燃,前任救場,創始人情感綁定資本。你以為比我送花高尚多少?”

林嶼忽然開口:“說完了嗎?”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他手裡還捏著那張卡片,面色很冷,冷得像把整間辦公室都凍了一層霜。

“沈見川,你最聰明的地方,是知道什麼東西能讓我難看。”他一步步走過去,停在前台桌邊,手指輕點那份合作意向,“最蠢的地方,是以為我會因為難看,就低頭。”

“我不是要你低頭。”沈見川看著他,眼神終於露出一點藏不住的執拗,“我是給你一個最穩的選擇。你不該跟這種人再綁一次。”

“我跟誰綁,是我的事。”林嶼說,“你把手伸到我媽那裡,伸到婚介機構,伸到營銷號,再帶著花來我公司裝體面,這就不是合作,是下作。”

沈見川眉心微動,第一次露出被冒犯的痕跡:“你有證據?”

“你有臉來,還怕我查?”林嶼把卡片往那份文件上一拍,“滾回去等律師函。”

他這句話不重,卻比掀桌子更狠。

前台旁邊那個提公文包的律師終於出聲,語氣公事公辦:“林總,請注意措辭。我方只是基於友好合作意願到訪,若您作出不實指控——”

“那就錄全一點。”周既白晃了晃手機,笑得很和氣,“從花到卡片到律師,鏡頭都挺上鏡。要不要我順手幫你們投個本地號?標題我都想好了,教培新貴攜婚戀祝福逼婚式收購,聽著是不是比現在那條八卦更有傳播度。”

律師臉色一變。

沈見川盯著周既白,半晌才道:“周老師果然站隊很快。”

周既白眨了下眼:“我不站隊,我站證據。誰更像死人,我就先給誰挑花圈。”

這話說得太損,辦公區裡有人沒忍住,差點笑出聲,又趕緊低頭。

沈見川顯然也看出今天再待下去,只會讓自己更像笑話。他重新看向林嶼,語氣反而更柔和了些,像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克制。

“林嶼,我不是來跟你結仇的。我給你的條件,今天有效,明天也未必失效。你總會需要一個能替你把家裡和公司都兜住的人。”

他說著,目光又掃過顧沉,像刀尖輕輕一帶。

“至於有些人,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兜底,是在你最信的時候鬆手。”

話音落下,他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去。

那束花沒人接,最後被他助理帶走。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他還回頭看了林嶼一眼,眼神裡不是放棄,更像勢在必得的延期。

門一關,辦公區裡緊繃的空氣才像終於鬆了一絲。

下一秒,林嶼轉頭,直接對著所有人開口:“看夠了就做事。法務把監控和訪客登記調出來,今天所有偷拍视频、聊天截圖,誰亂傳,按泄密處理。公關部半小時內給我一版聲明,只回應公司經營和惡意騷擾,不談私生活。小唐,跟供應商重新確認發貨節點,晚上的連麥流程照做,不改。”

幾個部門的人像被這幾句話瞬間拉回神,慌忙散開。

小唐卻愣了一下:“照做?嶼哥,晚上真的還上?”

“上。”林嶼說,“越有人想看我停,我越要播。”

這才像他。

不是不知道疼,是越疼越不肯示弱。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前台只剩下他們三個。周既白把手機收回口袋,晃到會議室門口,像是很識趣地準備撤,卻又回過頭來。

“對了,剛剛沈見川那句話有一半是假的。”他說。

林嶼抬眼:“哪一半?”

“不是一半。”周既白笑了笑,“可能只有標點是真的。婚介資料外流,不是單一口子。至少有兩路人在推,一路是你媽那邊的熟人鏈,一路是平台側的商務灰名單。有人先拿到資料,再喂給本地營銷號,節奏卡得很準,正好壓在今晚扶持場之前。這不是普通八卦,是有人想讓你在扶持場翻車,然後順勢降權。”

顧沉目光一沉:“你怎麼知道平台灰名單?”

“因為我在名單旁邊。”周既白說得很輕鬆,“我這個人吧,賺錢靠臉,保命靠備份。有人以為我只會在直播間裝溫柔導師,其實我閒下來最愛看後台權限是怎麼髒的。”

他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U盤,夾在指間晃了晃。

“舉報鏈、商務溝通記錄、還有幾個資本方提前打招呼的節點,都在這裡。當然,不是白送。”

林嶼看著他:“你要什麼?”

周既白偏頭想了想,笑意很淺:“今晚連麥,你別慫。還有,等你活過這一波,給我一個跟你們新轉型線深綁的年度合作。我要最低坑位費,最高話語權。聽起來像勒索吧?其實比婚姻便宜多了。”

林嶼盯了他兩秒,伸手把U盤拿過來。

“成交一半。”他說,“剩下一半看東西真假。”

“合理。”周既白很滿意,“那我先去準備晚上人設。今天這局要是打得漂亮,熱搜詞條我都替你想好了,單親焦慮終結者,親子陪伴救火隊長,當代創始人渡劫實錄,怎麼荒誕怎麼來。”

說完,他真走了,背影散漫得像只是路過一場風波。

會議室門重新關上後,安靜反而顯得更沉。

桌上那只牛皮紙袋還在原處,像一個尚未拆完的傷口。

林嶼回到桌邊,把U盤放下,又把顧沉剛才帶來的資料重新攤開。上面的人名、轉賬、控股關係,一條條都清楚,卻還需要驗。

他沒抬頭,只淡聲道:“你剛才還沒回答我。”

顧沉站在他對面,沉默了片刻。

“哪句?”

林嶼翻著資料,聲音很平:“我憑什麼再信你一次。”

這句話繞了一圈,還是落回原地。

顧沉看著他,像終於被逼到沒法再繞開的地方。

“你現在不用信我。”他說,“你只要信兩件事。第一,今天的爆料不是我做的。第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

林嶼手指停住,抬眼看他,眼神裡沒有動容,只有極深的戒備和一絲被舊傷磨出來的冷笑。

“說得好聽。當年你走的時候,也沒提前通知我一聲。”

顧沉喉結微微一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低聲道:“當年那個案子,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那是怎樣?”

顧沉看著他,指節抵在桌沿,發白得厲害,面上仍克制得近乎冷淡。

“如果我那時不走,被人丟出去頂雷的人,不只我一個。”他停了停,“你會一起完。”

林嶼眼神驟然一沉。

這不是完整答案,卻足夠讓那段被恨意封死的往事裂出一條縫。

他還沒來得及追問,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不是一支,是兩支幾乎同時亮屏。

林嶼的手機上跳出平台商務消息:今晚扶持場名單有變,請於十五分鐘內確認是否參與連麥,逾時視為放棄。

顧沉的手機上,則是一條更短的信息。

他看完,臉色第一次明顯變了。

林嶼皺眉:“怎麼了?”

顧沉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你舊案的原始保證人資料,被人送到義烏了。”

會議室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來。

那不只是舊案。

那是當年顧沉離開時,所有人都以為已經被壓進灰燼裡的東西。

而現在,有人把它重新翻了出來,正好卡在今晚連麥前,像是要把他們兩個一起釘死在義烏最亮的燈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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