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北京的冬天有種很實在的冷，風從高樓縫裡鑽出來，像有人拿細刀背一下下刮你耳朵。我把外賣箱往上提了提，電瓶車在紅燈前哼了一聲，停住。手機支架上的導航還剩最後兩百米，訂單超時三分鐘，備註寫著少放辣，別按門鈴，孩子睡了。
我盯著倒數的秒數，心裡默默把這單子罵了三遍。不是罵客戶，是罵北京。這地方誰都趕，地鐵趕，房租趕，夢想也趕。你稍微慢一點，就像站在二環路中間，周圍車都貼著你飛過去，留你一身尾氣。
綠燈一亮，我擰了把手沖出去。
樓下保安不讓進，我把外賣袋遞過去，又給客戶打電話。對面接起來是個壓著火氣的女聲，說你不是寫了別按門鈴嗎。我說姐，我壓根進不去。她沉默兩秒，像是突然記起來自己住的是高檔小區，不是誰都能進。最後她讓保安放我上去。
電梯裡鏡面反著我一張被風吹得發紅的臉，眼下泛青，頭髮被安全帽壓塌，整個人像一支被反覆用過的鉛筆。可我看著那張臉，還是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至少今晚我還能回去打兩把。
送完最後一單，已經快十點。城裡的光還亮得沒心沒肺，我騎車穿過長安街邊上那些一眼看不到頭的樓群，心想北京最公平的地方大概是夜裡，誰都累，誰都不說。
我住在五環外一間改出來的次臥，房東把客廳用木板隔成兩格，我那間小得像給行李箱住的。進門先撞椅子，轉身再撞床，窗戶對著對樓，拉開窗簾能和對面哥們一起刷牙。唯一的好處是網還行。
我把外賣服一脫，隨手搭在椅背上，泡了桶面，打開電腦。老機器嗡地一聲，像臨終前想再搏一口氣。我拍了拍機箱，說爹今晚就靠你了，別死。
遊戲登上去，好友列表安安靜靜，最上面那個灰色頭像卻讓我心裡一下子鬆了點。
他叫舟。
不是本名，至少我不知道。他和我認識快一年了，最開始是單排路人，排到對面，打完他加我，第一句就是，你剛才那波繞後角度不錯，最後一秒不該貪兵線。
我當時回他，你這人加好友就是來補刀的？
他隔了幾秒回，不是，來問你願不願意雙排。
挺欠，但也挺直接。
後來我們就慢慢熟了。沒開過視頻，語音也很少，多數時候是打字。他話不多，甚至有點冷，可奇怪的是每次我炸毛，他都能一句話把我順下來。我送外賣被客訴，丟單，摔車，半夜回來一肚子火，跟他排兩把，好像那些堵在心口的東西就能被一點點敲碎。
我一直覺得這事挺扯。北京這麼大，我最穩定的情緒出口，竟然是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網友。
我給他發了個問號。
那邊居然秒亮了。
舟：在。
我看著那個字，心情莫名好了一點。
我：上號，帶你爹飛。
舟：你今天聲音會不會比昨天更啞。
我盯著屏幕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我：你有病吧，打字還能聽出來？
舟：能。你今天應該在外面跑了很久。
我泡麵還沒來得及拌，熱氣往上冒，我忽然覺得這碗廉價的紅燒牛肉味都順眼了點。
我：怎麼，心疼了？
舟：嗯。
就一個字，乾乾淨淨砸過來，我一下沒接上話。說實話，我不是沒見過會撩的，遊戲裡浪話張口就來的人一抓一大把，可他不是那種風格。他越平，越像真的。
我端起泡麵吸了口，故意回得吊兒郎當。
我：別嗯了，先贏再說。
他發來組隊邀請，我點了進去。
第一把我們排到高分局，對面兩個熟面孔，直播平台常見的技術主播。進遊戲前我瞄了眼陣容，皺眉說這把難打。隊友選得又飄，前期沒坦度，後期輸出點還容易被切。
舟回我一句，你指揮。
我說憑什麼？
他說，你看得準。
我嗤了一聲，心裡卻有點發熱。很多人跟你打遊戲，只想你C，只想你帶飛，很少有人在還沒開局前就把節奏交給你，像是默認你有那個本事。
我一邊補兵一邊開麥，行，那都聽我的，誰亂沖誰孫子。
結果四樓開局就送了一血。
我差點把筷子捏斷，正想開罵，舟先在隊伍裡打了一句，穩住，能打。
簡簡單單三個字，別人打出來我只會覺得裝，他打出來我就真能忍一口氣。
中路河道第一波團，我卡著視野繞後，故意賣了個破綻，對面果然追。舟那個位置跟得極準，幾乎在我進場的同時切掉對面後排。我盯著屏幕，手指飛快，腦子卻比手還快，哪個草裡可能有人，哪條路能反包，資源該不該放，全像畫在眼前。
我們打遊戲一直很默契，默契到有時候不像雙排，像共用一個腦子。
最後一波遠古資源團，我指揮隊友假開真逼位，自己從側面切進去。對面明顯沒想到我們敢這麼打，陣型瞬間亂了。屏幕上跳出勝利兩個字的時候，我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覺得這一天受的氣終於順了。
我打字：看見沒有，什麼叫運營。
舟：看見了。
我：服不服？
舟：服。
我：大聲點。
那邊停了一會兒，真的開了語音。
男人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過來，低，沉，尾音微微壓著，像冬夜裡的一口熱茶。
“服，林澈。”
我整個人僵了兩秒。
他平時很少直接叫我名字。不是不知道，是不常叫。文字和聲音是兩回事，打出來的名字只是個符號，從他嘴裡念出來，莫名就帶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我清了清嗓子，裝得很鎮定，“你今天怎麼了，突然開麥，嚇我一跳。”
“方便。”他說。
“你這聲音條件，不去當主播真是可惜。”
“我不適合。”
“怎麼，不愛說話？”
“嗯。”
我笑了一聲，“那你挺適合跟我待一起，我一個人能頂兩張嘴。”
耳機那頭很輕地笑了下。
我沒來由地安靜了幾秒。窗外不知道誰家在放歌，低音悶悶地敲過來，樓道裡還有人拖著行李箱上樓，輪子一格一格磕在台階邊上。這城市的夜從不徹底安靜，可在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自己的小破屋也有了點能喘氣的空隙。
第二把進去前，他突然問我，今天是不是又有人為難你。
我說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打得比平時兇。”他頓了頓，“心情不好。”
我盯著匹配界面，半天才回，“也沒什麼，一個客戶非說我把湯灑了，平台直接扣錢。其實封口好好的，八成是她自己拿回去灑的。算了，犯不上。”
“你摔車了嗎？”
“沒有，就胳膊蹭了一下。”
“擦藥了？”
“……你查戶口呢？”
他沒說話。
我敗下陣來，“行，待會兒擦。”
“現在。”
我翻了個白眼，雖然他也看不見。我起身從抽屜裡翻出半管快過期的碘伏，隨便往胳膊上抹了抹，嘶了一聲，故意給他聽。
“滿意了？”
“嗯。”
“毛病。”
可我嘴上罵，心裡卻軟了一下。我在北京一個人混了兩年，最擅長的就是把事往肚子裡咽。疼了扛著，累了熬著，誰都別來問，問了也沒用。偏偏他每次都能把那層殼敲開個縫，讓我想承認一句，其實我也不是那麼鐵。
我們又打了兩把，兩勝一負。最後一把輸得有點冤，隊友中途吵起來，節奏全崩。我退出結算頁面，煩得想去陽台吹風，才想起我這屋連陽台都沒有。
我打字：不打了，明天還得早起。
舟：好。
我：你呢，今天不忙？
這問題其實我以前也問過很多次。他總說忙，但從不細講。工作、學業、還是別的，我不知道。他像在我生活之外套了層霧，永遠只讓我看見一部分。
這次他回得慢了一點。
舟：最近會更忙。
我盯著那幾個字，莫名有點不爽，像預感到什麼要變。
我：忙去唄，誰攔你了。
舟：林澈。
我：幹嗎。
舟：如果有一段時間不能常上，你別亂想。
我嘴硬得很快。
我：我能亂想什麼，你又不是我祖宗。
他像是早就習慣了我這德性，沒有戳破，只回了一句，我會提前告訴你。
我看著聊天框，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悶意越積越重。說來好笑，我跟一個沒見過面的網友打了快一年遊戲，居然也會怕他突然消失。可這年頭網上的關係最不值錢，一句忙了，一句最近有事，之後就能悄無聲息地斷掉，像從來沒存在過。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半天敲出一句。
我：隨你。
發出去我就後悔了，顯得我特別矯情。
他那邊卻沒讓我難堪。
舟：明天下午三點，你有空嗎？
我愣住。
我：幹嗎，約我奔現？
這回他回得很快。
舟：不是我。
我：那誰？
舟：有人會聯繫你。
我皺眉盯著屏幕，突然有點警惕。北京騙子多，網上認識的人一句有人聯繫你，怎麼看都像詐騙話術。
我：你把我賣了？
耳機裡傳來他很輕的一聲笑，“賣不了。”
“少廢話，說清楚。”
“你前幾天打的那場高分局，有人看了你的錄屏。”他聲音很穩，“對你有興趣。”
我第一反應是荒唐，“有興趣？幹嗎，收我去打職業？我二十二，不是十六，黃花菜都涼了。”
“不是戰隊。”他頓了一下，“內容公司。”
我怔了一下。
內容公司這四個字，在北京比什麼都實在。這行業跟電競綁得深，戰隊做商務，平台做直播，製作方拍紀錄片、做綜藝、寫企劃，會打遊戲只是門檻，會講故事才值錢。可這些離我太遠了，我連房租都得按日子掰著算，哪有空想什麼內容公司。
我笑了笑，語氣還是吊著，“你現在還兼職拉皮條？”
“林澈。”他叫了我一聲，聲音低下來，“去見一見。”
那語氣不像建議，倒像是知道我會退，提前堵我的後路。
我沉默了幾秒，“你怎麼知道對方靠譜？”
“我知道。”
“你認識？”
“算是。”
我又不說話了。屏幕光映著屋裡亂糟糟的一切，泡麵湯早就涼了，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把桌上那張超市小票吹得抖了兩下。我本來想回一句愛誰誰，老子不去。可不知道為什麼，聽著他的聲音，我那股拗勁慢慢就散了。
“地點發我。”我說。
“好。”
他沒多解釋，只把時間和地址發了過來。國貿附近，一家咖啡館。那地段我送單時路過過，玻璃亮得晃眼，裡面坐的人看起來都像不會為一單外賣超時扣五塊錢發愁。
我盯著地址看了半天，突然問，“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耳機那頭安靜了一瞬。
“以後告訴你。”
“你每次都這句。”
“因為還不是時候。”
我嗤了一聲，“神神叨叨。”
“林澈。”
“嗯？”
“明天別穿外賣服去。”
我本來還想損他兩句，聽到這句卻直接笑了，“廢話，我不要面子？”
“你有。”
“……你今天是真不對勁。”
他沒接我這句，只說，“早點睡。”
我看著那行字，想回個知道了，又覺得太乖，不像我。最後發了個滾字過去。
他回了個晚安。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退了遊戲。房間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主機風扇還在吃力地轉。我靠著椅背，後知後覺地覺出一點不真實。
一個送外賣的，去國貿見內容公司的人，怎麼聽都像劇本開頭。可北京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劇本，缺的是肯不肯給你一個鏡頭。
我洗漱完躺上床，天花板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隔壁房客還在刷短視頻，笑聲斷斷續續傳過來。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又點開和舟的聊天框。
上一條還停在晚安。
我突然想問他，如果明天那事不成怎麼辦。想問他是不是一直覺得我能走出現在這條路。還想問，他為什麼會這麼篤定，我去見一見就會不一樣。
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我沒那麼矯情。至少表面上不能有。
第二天下午，我到底還是去了。
出門前我特意翻了翻衣櫃，其實也沒什麼可挑的。北漂兩年，我的衣服實用第一，能扛風耐髒最好。最後挑了件還算像樣的黑色衛衣和牛仔褲，鞋是洗過但洗不白的板鞋。照鏡子的時候我對自己說，行了，再收拾也收拾不出富二代氣質，別為難鏡子。
國貿地鐵站人多得像潮水。我被裹挾著往外走，抬頭就看見那些巨大的電子屏，戰隊廣告、直播平台宣傳、綜藝預告輪番切。某塊屏上閃過一張熟悉的臉，冷淡，鋒利，隊服拉到下巴，眼神像能直接穿過鏡頭。
顧沉舟。
頂流選手，圈裡誰不認識。聯盟門面，商務寵兒，賽場上又穩又狠，粉絲多得能把場館掀了。我送單時常看見他代言的廣告，耳機、飲料、手機、聯名潮牌，哪裡都有他。有人說他不像打電競的，像被資本精雕細琢推出來的成品。可只要看過他比賽的人都知道，那張臉只是附加值，他真正可怕的是操作和腦子。
我對著屏幕看了兩秒，收回目光。這種人離我太遠，遠到像北京冬天玻璃幕牆上的倒影，看得見，碰不著。
咖啡館在商場二樓，落地窗邊坐著一個女人，短髮，西裝外套，手邊放著平板，抬眼看人的時候像刀子先掃一遍，再決定要不要開口。
我剛走近，她就合上平板，直接問：“林澈？”
“是我。”
“坐。”她看了眼時間，“挺準時，還行。”
我坐下，心想這開場夠不客氣。
她招手讓服務生上咖啡，然後把一份資料推到我面前，“自我介紹省了。我叫唐婧，做節目，也做電競內容。你前天那場高分局我看了，操作不算最頂，但你判斷和節奏感很好，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讓，還會替隊友補故事線。”
我一愣，“補什麼？”
“故事線。”她看著我，“一般人只會說這波支援漂亮，你會說，這不是支援，是前面中路被壓兩波以後逼出來的習慣性回防。你不是只看操作，你在看人。”
我沒想到她會說得這麼準，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接。
她像沒打算給我消化時間，繼續往下說：“我們公司最近在做新項目，需要懂遊戲、會拆戰術、還能把比賽說成人能聽懂的內容的人。學歷不是第一位，腦子才是。你有沒有興趣來試試？”
我盯著她，半天冒出一句，“你們招聘都這麼隨便？”
唐婧笑了，笑意很淺，“你們天賦選手說話都這麼沖？”
“我不是選手。”
“未必。”她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至少在內容行當，你比很多坐辦公室的人更像。”
窗外人流不斷，商場大屏上又切到新的宣傳片。我心口莫名跳得有點快，像跑單時拐進最後一個紅燈前那段路，知道再過去就是另一條街了，可真要轉過去，還是會猶豫。
我問她，“為什麼找我？”
唐婧看著我，語氣乾脆得過分，“因為你窮，還有本事。這兩樣加一起的人，通常最肯拼，也最容易長出骨頭。”
我被她噎得半天沒說話，最後只能低頭笑一聲，“您說話真直接。”
“我沒空繞彎子。”她把平板推過來，頁面上是公司資料和一檔正在籌備中的項目簡報，“你回去看，今晚前給我答覆。別急著感動，試用期過不了一樣走人。”
我接過平板，手心有點發燙。
就在這時，咖啡館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壓著聲音喊了一句顧神來了，緊接著好幾個人拿起手機。唐婧皺了下眉，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卻嫌這動靜煩。
我下意識回頭。
門口進來的人戴著黑色口罩和帽子，身形高，肩背很直，被兩個工作人員護在中間。即使遮得嚴實，也擋不住那種過分醒目的存在感。只一眼，我就認出來了。
顧沉舟。
他走進來時，整間店的目光都像被拽了過去。我心裡先是本能地驚了一下，下一秒卻莫名覺得哪裡不對。
太熟悉了。
不是臉，是走路的節奏，是停下來時微微偏頭的習慣，是他接過助理遞來手機時那種安靜又克制的動作。
像誰。
我還沒想明白，唐婧已經站起身，朝那邊點了下頭，顯然是認識。顧沉舟也看了過來，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到我這裡。
那一刻，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幾乎是下意識掏出來，屏幕亮起，聊天框最上方是一條剛跳出來的新消息。
舟：到了嗎？
我猛地抬頭。
顧沉舟正隔著半間咖啡館看著我，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眼睛冷而深，像是隔著很長一段我還沒來得及看懂的路，準確無誤地落了下來。
我盯著倒數的秒數，心裡默默把這單子罵了三遍。不是罵客戶，是罵北京。這地方誰都趕，地鐵趕，房租趕，夢想也趕。你稍微慢一點，就像站在二環路中間，周圍車都貼著你飛過去，留你一身尾氣。
綠燈一亮，我擰了把手沖出去。
樓下保安不讓進，我把外賣袋遞過去，又給客戶打電話。對面接起來是個壓著火氣的女聲，說你不是寫了別按門鈴嗎。我說姐，我壓根進不去。她沉默兩秒，像是突然記起來自己住的是高檔小區，不是誰都能進。最後她讓保安放我上去。
電梯裡鏡面反著我一張被風吹得發紅的臉，眼下泛青，頭髮被安全帽壓塌，整個人像一支被反覆用過的鉛筆。可我看著那張臉，還是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至少今晚我還能回去打兩把。
送完最後一單，已經快十點。城裡的光還亮得沒心沒肺，我騎車穿過長安街邊上那些一眼看不到頭的樓群，心想北京最公平的地方大概是夜裡，誰都累，誰都不說。
我住在五環外一間改出來的次臥，房東把客廳用木板隔成兩格，我那間小得像給行李箱住的。進門先撞椅子，轉身再撞床，窗戶對著對樓，拉開窗簾能和對面哥們一起刷牙。唯一的好處是網還行。
我把外賣服一脫，隨手搭在椅背上，泡了桶面，打開電腦。老機器嗡地一聲，像臨終前想再搏一口氣。我拍了拍機箱，說爹今晚就靠你了，別死。
遊戲登上去，好友列表安安靜靜，最上面那個灰色頭像卻讓我心裡一下子鬆了點。
他叫舟。
不是本名，至少我不知道。他和我認識快一年了，最開始是單排路人，排到對面，打完他加我，第一句就是，你剛才那波繞後角度不錯，最後一秒不該貪兵線。
我當時回他，你這人加好友就是來補刀的？
他隔了幾秒回，不是，來問你願不願意雙排。
挺欠，但也挺直接。
後來我們就慢慢熟了。沒開過視頻，語音也很少，多數時候是打字。他話不多，甚至有點冷，可奇怪的是每次我炸毛，他都能一句話把我順下來。我送外賣被客訴，丟單，摔車，半夜回來一肚子火，跟他排兩把，好像那些堵在心口的東西就能被一點點敲碎。
我一直覺得這事挺扯。北京這麼大，我最穩定的情緒出口，竟然是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網友。
我給他發了個問號。
那邊居然秒亮了。
舟：在。
我看著那個字，心情莫名好了一點。
我：上號，帶你爹飛。
舟：你今天聲音會不會比昨天更啞。
我盯著屏幕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我：你有病吧，打字還能聽出來？
舟：能。你今天應該在外面跑了很久。
我泡麵還沒來得及拌，熱氣往上冒，我忽然覺得這碗廉價的紅燒牛肉味都順眼了點。
我：怎麼，心疼了？
舟：嗯。
就一個字，乾乾淨淨砸過來，我一下沒接上話。說實話，我不是沒見過會撩的，遊戲裡浪話張口就來的人一抓一大把，可他不是那種風格。他越平，越像真的。
我端起泡麵吸了口，故意回得吊兒郎當。
我：別嗯了，先贏再說。
他發來組隊邀請，我點了進去。
第一把我們排到高分局，對面兩個熟面孔，直播平台常見的技術主播。進遊戲前我瞄了眼陣容，皺眉說這把難打。隊友選得又飄，前期沒坦度，後期輸出點還容易被切。
舟回我一句，你指揮。
我說憑什麼？
他說，你看得準。
我嗤了一聲，心裡卻有點發熱。很多人跟你打遊戲，只想你C，只想你帶飛，很少有人在還沒開局前就把節奏交給你，像是默認你有那個本事。
我一邊補兵一邊開麥，行，那都聽我的，誰亂沖誰孫子。
結果四樓開局就送了一血。
我差點把筷子捏斷，正想開罵，舟先在隊伍裡打了一句，穩住，能打。
簡簡單單三個字，別人打出來我只會覺得裝，他打出來我就真能忍一口氣。
中路河道第一波團，我卡著視野繞後，故意賣了個破綻，對面果然追。舟那個位置跟得極準，幾乎在我進場的同時切掉對面後排。我盯著屏幕，手指飛快，腦子卻比手還快，哪個草裡可能有人，哪條路能反包，資源該不該放，全像畫在眼前。
我們打遊戲一直很默契，默契到有時候不像雙排，像共用一個腦子。
最後一波遠古資源團，我指揮隊友假開真逼位，自己從側面切進去。對面明顯沒想到我們敢這麼打，陣型瞬間亂了。屏幕上跳出勝利兩個字的時候，我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覺得這一天受的氣終於順了。
我打字：看見沒有，什麼叫運營。
舟：看見了。
我：服不服？
舟：服。
我：大聲點。
那邊停了一會兒，真的開了語音。
男人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過來，低，沉，尾音微微壓著，像冬夜裡的一口熱茶。
“服，林澈。”
我整個人僵了兩秒。
他平時很少直接叫我名字。不是不知道，是不常叫。文字和聲音是兩回事，打出來的名字只是個符號，從他嘴裡念出來，莫名就帶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我清了清嗓子，裝得很鎮定，“你今天怎麼了，突然開麥，嚇我一跳。”
“方便。”他說。
“你這聲音條件，不去當主播真是可惜。”
“我不適合。”
“怎麼，不愛說話？”
“嗯。”
我笑了一聲，“那你挺適合跟我待一起，我一個人能頂兩張嘴。”
耳機那頭很輕地笑了下。
我沒來由地安靜了幾秒。窗外不知道誰家在放歌，低音悶悶地敲過來，樓道裡還有人拖著行李箱上樓，輪子一格一格磕在台階邊上。這城市的夜從不徹底安靜，可在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自己的小破屋也有了點能喘氣的空隙。
第二把進去前，他突然問我，今天是不是又有人為難你。
我說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打得比平時兇。”他頓了頓，“心情不好。”
我盯著匹配界面，半天才回，“也沒什麼，一個客戶非說我把湯灑了，平台直接扣錢。其實封口好好的，八成是她自己拿回去灑的。算了，犯不上。”
“你摔車了嗎？”
“沒有，就胳膊蹭了一下。”
“擦藥了？”
“……你查戶口呢？”
他沒說話。
我敗下陣來，“行，待會兒擦。”
“現在。”
我翻了個白眼，雖然他也看不見。我起身從抽屜裡翻出半管快過期的碘伏，隨便往胳膊上抹了抹，嘶了一聲，故意給他聽。
“滿意了？”
“嗯。”
“毛病。”
可我嘴上罵，心裡卻軟了一下。我在北京一個人混了兩年，最擅長的就是把事往肚子裡咽。疼了扛著，累了熬著，誰都別來問，問了也沒用。偏偏他每次都能把那層殼敲開個縫，讓我想承認一句，其實我也不是那麼鐵。
我們又打了兩把，兩勝一負。最後一把輸得有點冤，隊友中途吵起來，節奏全崩。我退出結算頁面，煩得想去陽台吹風，才想起我這屋連陽台都沒有。
我打字：不打了，明天還得早起。
舟：好。
我：你呢，今天不忙？
這問題其實我以前也問過很多次。他總說忙，但從不細講。工作、學業、還是別的，我不知道。他像在我生活之外套了層霧，永遠只讓我看見一部分。
這次他回得慢了一點。
舟：最近會更忙。
我盯著那幾個字，莫名有點不爽，像預感到什麼要變。
我：忙去唄，誰攔你了。
舟：林澈。
我：幹嗎。
舟：如果有一段時間不能常上，你別亂想。
我嘴硬得很快。
我：我能亂想什麼，你又不是我祖宗。
他像是早就習慣了我這德性，沒有戳破，只回了一句，我會提前告訴你。
我看著聊天框，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悶意越積越重。說來好笑，我跟一個沒見過面的網友打了快一年遊戲，居然也會怕他突然消失。可這年頭網上的關係最不值錢，一句忙了，一句最近有事，之後就能悄無聲息地斷掉，像從來沒存在過。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半天敲出一句。
我：隨你。
發出去我就後悔了，顯得我特別矯情。
他那邊卻沒讓我難堪。
舟：明天下午三點，你有空嗎？
我愣住。
我：幹嗎，約我奔現？
這回他回得很快。
舟：不是我。
我：那誰？
舟：有人會聯繫你。
我皺眉盯著屏幕，突然有點警惕。北京騙子多，網上認識的人一句有人聯繫你，怎麼看都像詐騙話術。
我：你把我賣了？
耳機裡傳來他很輕的一聲笑，“賣不了。”
“少廢話，說清楚。”
“你前幾天打的那場高分局，有人看了你的錄屏。”他聲音很穩，“對你有興趣。”
我第一反應是荒唐，“有興趣？幹嗎，收我去打職業？我二十二，不是十六，黃花菜都涼了。”
“不是戰隊。”他頓了一下，“內容公司。”
我怔了一下。
內容公司這四個字，在北京比什麼都實在。這行業跟電競綁得深，戰隊做商務，平台做直播，製作方拍紀錄片、做綜藝、寫企劃，會打遊戲只是門檻，會講故事才值錢。可這些離我太遠了，我連房租都得按日子掰著算，哪有空想什麼內容公司。
我笑了笑，語氣還是吊著，“你現在還兼職拉皮條？”
“林澈。”他叫了我一聲，聲音低下來，“去見一見。”
那語氣不像建議，倒像是知道我會退，提前堵我的後路。
我沉默了幾秒，“你怎麼知道對方靠譜？”
“我知道。”
“你認識？”
“算是。”
我又不說話了。屏幕光映著屋裡亂糟糟的一切，泡麵湯早就涼了，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把桌上那張超市小票吹得抖了兩下。我本來想回一句愛誰誰，老子不去。可不知道為什麼，聽著他的聲音，我那股拗勁慢慢就散了。
“地點發我。”我說。
“好。”
他沒多解釋，只把時間和地址發了過來。國貿附近，一家咖啡館。那地段我送單時路過過，玻璃亮得晃眼，裡面坐的人看起來都像不會為一單外賣超時扣五塊錢發愁。
我盯著地址看了半天，突然問，“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耳機那頭安靜了一瞬。
“以後告訴你。”
“你每次都這句。”
“因為還不是時候。”
我嗤了一聲，“神神叨叨。”
“林澈。”
“嗯？”
“明天別穿外賣服去。”
我本來還想損他兩句，聽到這句卻直接笑了，“廢話，我不要面子？”
“你有。”
“……你今天是真不對勁。”
他沒接我這句，只說，“早點睡。”
我看著那行字，想回個知道了，又覺得太乖，不像我。最後發了個滾字過去。
他回了個晚安。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退了遊戲。房間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主機風扇還在吃力地轉。我靠著椅背，後知後覺地覺出一點不真實。
一個送外賣的，去國貿見內容公司的人，怎麼聽都像劇本開頭。可北京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劇本，缺的是肯不肯給你一個鏡頭。
我洗漱完躺上床，天花板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隔壁房客還在刷短視頻，笑聲斷斷續續傳過來。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又點開和舟的聊天框。
上一條還停在晚安。
我突然想問他，如果明天那事不成怎麼辦。想問他是不是一直覺得我能走出現在這條路。還想問，他為什麼會這麼篤定，我去見一見就會不一樣。
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我沒那麼矯情。至少表面上不能有。
第二天下午，我到底還是去了。
出門前我特意翻了翻衣櫃，其實也沒什麼可挑的。北漂兩年，我的衣服實用第一，能扛風耐髒最好。最後挑了件還算像樣的黑色衛衣和牛仔褲，鞋是洗過但洗不白的板鞋。照鏡子的時候我對自己說，行了，再收拾也收拾不出富二代氣質，別為難鏡子。
國貿地鐵站人多得像潮水。我被裹挾著往外走，抬頭就看見那些巨大的電子屏，戰隊廣告、直播平台宣傳、綜藝預告輪番切。某塊屏上閃過一張熟悉的臉，冷淡，鋒利，隊服拉到下巴，眼神像能直接穿過鏡頭。
顧沉舟。
頂流選手，圈裡誰不認識。聯盟門面，商務寵兒，賽場上又穩又狠，粉絲多得能把場館掀了。我送單時常看見他代言的廣告，耳機、飲料、手機、聯名潮牌，哪裡都有他。有人說他不像打電競的，像被資本精雕細琢推出來的成品。可只要看過他比賽的人都知道，那張臉只是附加值，他真正可怕的是操作和腦子。
我對著屏幕看了兩秒，收回目光。這種人離我太遠，遠到像北京冬天玻璃幕牆上的倒影，看得見，碰不著。
咖啡館在商場二樓，落地窗邊坐著一個女人，短髮，西裝外套，手邊放著平板，抬眼看人的時候像刀子先掃一遍，再決定要不要開口。
我剛走近，她就合上平板，直接問：“林澈？”
“是我。”
“坐。”她看了眼時間，“挺準時，還行。”
我坐下，心想這開場夠不客氣。
她招手讓服務生上咖啡，然後把一份資料推到我面前，“自我介紹省了。我叫唐婧，做節目，也做電競內容。你前天那場高分局我看了，操作不算最頂，但你判斷和節奏感很好，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讓，還會替隊友補故事線。”
我一愣，“補什麼？”
“故事線。”她看著我，“一般人只會說這波支援漂亮，你會說，這不是支援，是前面中路被壓兩波以後逼出來的習慣性回防。你不是只看操作，你在看人。”
我沒想到她會說得這麼準，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接。
她像沒打算給我消化時間，繼續往下說：“我們公司最近在做新項目，需要懂遊戲、會拆戰術、還能把比賽說成人能聽懂的內容的人。學歷不是第一位，腦子才是。你有沒有興趣來試試？”
我盯著她，半天冒出一句，“你們招聘都這麼隨便？”
唐婧笑了，笑意很淺，“你們天賦選手說話都這麼沖？”
“我不是選手。”
“未必。”她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至少在內容行當，你比很多坐辦公室的人更像。”
窗外人流不斷，商場大屏上又切到新的宣傳片。我心口莫名跳得有點快，像跑單時拐進最後一個紅燈前那段路，知道再過去就是另一條街了，可真要轉過去，還是會猶豫。
我問她，“為什麼找我？”
唐婧看著我，語氣乾脆得過分，“因為你窮，還有本事。這兩樣加一起的人，通常最肯拼，也最容易長出骨頭。”
我被她噎得半天沒說話，最後只能低頭笑一聲，“您說話真直接。”
“我沒空繞彎子。”她把平板推過來，頁面上是公司資料和一檔正在籌備中的項目簡報，“你回去看，今晚前給我答覆。別急著感動，試用期過不了一樣走人。”
我接過平板，手心有點發燙。
就在這時，咖啡館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壓著聲音喊了一句顧神來了，緊接著好幾個人拿起手機。唐婧皺了下眉，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卻嫌這動靜煩。
我下意識回頭。
門口進來的人戴著黑色口罩和帽子，身形高，肩背很直，被兩個工作人員護在中間。即使遮得嚴實，也擋不住那種過分醒目的存在感。只一眼，我就認出來了。
顧沉舟。
他走進來時，整間店的目光都像被拽了過去。我心裡先是本能地驚了一下，下一秒卻莫名覺得哪裡不對。
太熟悉了。
不是臉，是走路的節奏，是停下來時微微偏頭的習慣，是他接過助理遞來手機時那種安靜又克制的動作。
像誰。
我還沒想明白，唐婧已經站起身，朝那邊點了下頭，顯然是認識。顧沉舟也看了過來，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到我這裡。
那一刻，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幾乎是下意識掏出來，屏幕亮起，聊天框最上方是一條剛跳出來的新消息。
舟：到了嗎？
我猛地抬頭。
顧沉舟正隔著半間咖啡館看著我，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眼睛冷而深，像是隔著很長一段我還沒來得及看懂的路，準確無誤地落了下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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