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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舊鋼尺 · 橘子味的夏天 · 4,542 字 · 2026-04-05
沈疏桐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才把電話接起來。

“姑媽。”

她聲音很平,像剛才辦公室裡那場堵門和對峙都只是尋常工作。可林見微站得近,看見她指尖壓在手機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電話那頭先是一段短暫的安靜,接著傳來岑阿姨一貫收斂而講究的聲線,不高,卻帶著那種不容人插話的氣勢。

“你現在還在廠裡?”

“在。”

“今晚回來一趟。”

沈疏桐眼神沒動。“有事電話裡說。”

岑阿姨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回,語氣更沉了些。“電話裡說不清。你二叔、你三嬸,還有幾個家裡人都在。銀行的人待會兒也要過來坐坐。你別讓我難做。”

林見微本來只是站在桌邊,聽到“銀行的人”四個字,眼神一下冷了下去。

沈疏桐也頓了頓。“銀行的人去家裡做什麼?”

“你心裡清楚。”岑阿姨說,“廠子的授信、你名下那部分資產、後面怎麼處置,不是你一個人能拍板的。今天鬧成這樣,你還想瞞到什麼時候?”

機器聲從窗外一陣一陣傳進來,斷斷續續,不算大,卻讓屋裡的沉默更顯得緊。林見微靠著桌角,胸口那團火慢慢往上拱。她聽得出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催她回家吃飯、勸她別把婚事拖著的口氣了。這是一桌人坐好了,等當事人回去簽字、認賬、點頭。

沈疏桐淡淡問:“什麼叫處置?”

岑阿姨在那頭像是吸了口氣,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耐。“疏桐,體面一點。你二叔的意思,是先把廠子的控制權收回主支,並進家裡的新融資盤子。外頭現在這個環境,你自己也知道,單靠你這麼撐,撐不過去。與其讓廠子死在你手裡,不如趁還能換到條件的時候,把路走順一點。”

“條件是什麼?”

“銀行那邊可以重新評估授信,供應商的賬也有人去協調。還有,”岑阿姨說到這裡,聲音刻意放輕,卻更像在提醒她別不識好歹,“今晚有個人也會過來,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家裡做醫療器械,上面有人,條件不差。你們先見一見,不代表立刻定什麼,但你總要讓家裡看見你的態度。”

林見微猛地笑了一聲。

那聲笑不大,卻突兀得厲害,岑阿姨在那頭立刻聽見了。

“誰在你旁邊?”

沈疏桐看了林見微一眼,沒答。

林見微已經伸手,把手機從她掌心裡抽了過來。動作不重,卻快得讓人沒法攔。她把手機貼到耳邊,語氣客氣得幾乎帶笑。

“岑阿姨,是我,林見微。”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這個名字像把舊門縫裡卡住的木刺猛地拔了出來,血沒有立刻流,疼卻先泛開。

幾秒後,岑阿姨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也更正式。“見微啊。你回來了,我知道。只是有些家裡事,不適合外人插手。”

“外人?”林見微靠著桌沿,眼底一點笑意都沒有,“那得看您說的是哪件事。要是說廠子的賬,我今天剛陪她把堵門的人送走。要是說授信,我們下午也剛看見有人拿著內部話術上門要優先受償。要是說婚事,”她頓了頓,聲音反而更輕了,“把一個人拿去換貸款,這也叫家裡事?”

沈疏桐站在旁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把手機拿回來,卻終究沒動。

岑阿姨的呼吸在那頭重了些。“你說話別這麼難聽。家裡是在替她收拾局面,不是在害她。她一個女孩子,守著這麼個爛攤子,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在北京混過,應該比誰都明白,現實不是靠一句不願意就能擋回去的。”

“我當然明白。”林見微說,“所以我更明白,誰在趁她最難的時候逼她低頭。”

岑阿姨沉默了一瞬,這次再開口,語氣裡少了些居高臨下,多了種說不清的疲憊。

“見微,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氣什麼。我也不是今天才看出來,你對疏桐不只是普通同學情分。可你替不了她一輩子,也替不了銀行給錢,替不了供應商閉嘴。你們要是真有本事把廠子救活,誰也不會逼到這一步。現在走到這裡,不是誰心狠,是路只剩這麼窄。”

林見微喉間一緊。

這話不算承認,也不算戳破,可該點明的全點明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校門口那條長長的樟樹道,岑阿姨也來過一次,替沈疏桐送換洗衣服。她當時遠遠站著,看見對方打量自己,眼神很淡,像一眼就看出了什麼,又像什麼都不屑說。

那時她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那黃成發呢?”林見微把思緒壓回來,聲音更冷,“今天他拿著監管回款、優先受償這些詞上門,也是家裡替她收拾局面的一部分?”

這一次,電話那頭安靜得更久。

久到窗外一台機器突然停轉,整棟樓都像跟著空了一拍。

岑阿姨終於說:“我只知道你二叔最近接觸過幾個授信方,也托人打聽過廠裡的供應商名單。別的,我沒經手。”

“沒經手,不代表不知道。”

“你要是非這麼想,我也沒辦法。”岑阿姨聲音又硬了起來,“總之,今晚你們都回來。有些話當面說清楚,比你在電話裡逞口舌有用。銀行的人七點到,你們最好六點半前到家。”

她說完,停了一停,像是終究還是留下了一點餘地。

“見微,我提醒你一句。今天這個局,不只是婚事,也不只是廠子。你二叔那邊已經把方案拿到實操層面了,連資產評估和擔保框架都在走。你們再晚一步,很多東西就不是嘴上不答應能攔住的。”

電話隨即斷了。

嘟聲短促又冰冷,在辦公室裡響了兩下,才徹底歸於安靜。

林見微把手機放回桌上,手心全是汗。她剛才那股衝上來的怒意還沒退,反倒因為岑阿姨最後那句“實操層面”更沉了。這意味著二叔不是在放風聲嚇人,而是真的在走程序,找銀行、找評估、找能把廠子從沈疏桐手裡剝出去的合法路徑。

外頭的堵門剛壓下去,裡頭的刀已經磨好了。

“你早知道他們在做資產評估?”她轉頭看向沈疏桐。

沈疏桐垂著眼,把手機拿了回來。“知道一點,不全。”

“一點是多少?”

“上週有人來舊倉那邊看過地,我以為只是探口風。”她說,“前天銀行客戶經理找我,話裡話外提過,如果控制權回到主支名下,評級會好做很多。我沒理。”

林見微氣得想笑,卻只覺得胸口發疼。“你管這叫知道一點?”

沈疏桐抬眼看她,眼神冷靜得近乎固執。“我原本能處理。”

“怎麼處理?再去相一次親,讓他們覺得你態度鬆了,再換半個月緩衝?”林見微聲音壓不住了,“還是等他們把供應商、銀行、家裡人全串起來,逼你在桌上選一個比較不難看的死法?”

話一出口,辦公室裡就靜了。

夕陽的光開始斜斜切進來,把桌面上那些剛簽過的文件邊角照得發白。沈疏桐站在光影交界處,神情沒怎麼變,只有下頜線繃得很緊。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你現在罵我,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不是在罵你。”林見微說。

“你就是。”沈疏桐聲音還是淡的,“因為你怕。我知道。”

這句話像針一樣,準得讓人一時接不上。

林見微看著她,喉嚨發乾。她當然怕。怕自己回來得太晚,怕她這些年一個人硬扛,已經被逼到連退路都被人替她安排好了;更怕的是,周映南剛才那句“感情歸感情,賬歸賬”在腦子裡陰魂不散,提醒她此刻所有衝動都可能讓事情更亂。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終於低了些。

“行。那我們不吵這個。現在把話說明白。”她拉開椅子坐下,示意沈疏桐也坐,“二叔的方案,到底卡在哪一步?”

沈疏桐看了她兩秒,像是在衡量要不要真的把底牌翻開。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廠子的地和設備,名義上有一部分還掛在我母親那邊的舊公司殼上,清算一直沒做完。二叔想做的,是借重新融資的名義,把這部分資產打包進沈家主支做擔保。只要我簽授權和控制權讓渡,銀行就會重開一筆授信,表面上是救廠,實際上等於把廠權交出去。”

“你不簽,他們怎麼做?”

“逼我簽。”沈疏桐說,“供應商施壓,授信卡死,家裡人輪流勸。再加上婚事。只要我在婚事上點頭,二叔那邊就能把這件事包裝成家族內部的資產整合,順便替我‘安排好後路’。”

林見微聽得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套局太熟了,熟得像另一種版本的北京。只不過北京是資本市場拿故事換估值,這裡是家族秩序拿體面換控制權;本質都一樣,先說是替你解圍,再把你手裡最後那點決定權拿走。

“所以黃成發背後,大概率就是他們遞的話。”

“八九不離十。”沈疏桐說,“黃成發沒那個腦子,也沒那個信息來源。他最多是知道跟著誰有錢拿。”

“銀行那邊呢?客戶經理是誰的人?”

“未必是誰的人。”沈疏桐抬眸,“更多是誰那邊更穩。對他們來說,一個被家族邊緣化、現金流斷裂、還不肯讓權的女廠主,風險太高。換成二叔主導,對他們就是標準的可控資產。”

林見微沉默了。

這就是最難對付的地方。不是單純的惡意,而是利益鏈條會自動往更省事、更傳統、更像樣的那邊傾斜。她們要對抗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整套默認規則。

窗外忽然傳來敲門聲,老李在門外探頭:“小林,沈總,版房那邊問今晚還加不加班?還有剛才停了一台平車,老陳說皮帶得換。”

商業線像根繃著的線,片刻都不肯讓人喘。

沈疏桐立刻站起來。“加班。版房先照許老師的單子排,壞掉那台先拆備件頂上,今天晚上必須把一版樣起出來。”

老李應了一聲,又遲疑著補一句:“外頭有幾個工人還在議論下午的事,要不要我再安撫一下?”

“先讓他們忙。”林見微說,“等晚飯我下去轉一圈。現在別讓消息在車間裡炸開。”

老李點頭走了。

門重新關上後,屋裡那股短暫被工作岔開的情緒又回來了。

林見微看著沈疏桐:“你要回去?”

“要。”沈疏桐說。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兩個字乾脆得沒有餘地。

林見微幾乎立刻就火了。“為什麼不行?”

“這是沈家的局。”沈疏桐看著她,語氣很穩,“你去了,只會讓他們更有話說。”

“他們現在難道就沒話說?”林見微反問,“你以為我不去,他們就會體面地只談廠權不談別的?岑阿姨剛才話都說到那份上了。今晚那個什麼相親對象一到場,你一個人坐在那桌上,所有人都能對你的人生指手畫腳,然後順便把廠子也替你決定了。”

沈疏桐眸色微沉。“所以我更不能帶你去。”

“你還想把我摘出去?”林見微站直身,“沈疏桐,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這些事只要你自己扛過去,我就能乾乾淨淨地站在外面?”

沈疏桐沒說話。

她當然是這麼想過的。甚至直到今天下午,她都還在下意識把林見微往外推。可話真被說破,她忽然有些答不上來。

因為她也很清楚,林見微已經不在外面了。從她替她堵黃成發、去拆布料換現金、在電話裡跟岑阿姨正面頂上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站進來了。

而她竟然有一瞬,因為這個事實感到一點近乎自私的安定。

林見微看著她沉默,聲音慢慢低下去,卻更沉。

“我不是非要去跟你家裡人吵。我知道周映南說得對,感情和賬不能混。可現在不是我在混,是他們先把婚事、授信、廠權全綁一起了。你要我怎麼當沒看見?”

這句話終於讓沈疏桐的神色鬆了一線。

她看著林見微,半晌才說:“你去了,就別衝動。”

林見微一怔,隨即像怕她反悔似的接上:“我什麼時候衝動過?”

“剛才搶我電話的時候。”

“那不算。”林見微嘴硬,“那叫替你省時間。”

沈疏桐看了她一眼,眼底竟掠過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無奈。那點神情太輕,輕得像很多年前晚自習後她站在教室門口,冷著臉把替她出頭惹事的林見微往外帶,嘴上說麻煩,手卻一直沒鬆。

林見微心口忽然就軟了一下,連帶著之前那股怒火也有了著落。

“行。”她說,“那我們講規矩。今晚過去,第一,廠權不能讓。第二,婚事不點頭。第三,如果銀行的人真在場,我負責把話題拉回商業方案,不讓他們拿私人態度做文章。你只要咬死一件事,七天內我們有打樣、有版師、有可落地的小系列,廠子還沒到必須被接管的地步。”

“還有第四。”沈疏桐說。

“什麼?”

“如果局面不對,你先走。”

林見微立刻皺眉:“不可能。”

“林見微。”

沈疏桐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不高,卻總有種讓人下意識停下來的力量。“今晚去,不是為了逞誰更硬。你在外面比我更能看清商業線,也更能接周映南、許唯那邊的後手。如果真撕破臉,至少要留一個人在牌桌外。”

林見微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立刻反駁。

她知道沈疏桐說得沒錯。也正因為沒錯,她才更覺得難受。原來到了這一步,她們連並肩站著,都要提前算好誰留在裡面,誰退到外面。

天色又暗了一點。車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隔著窗能看見人影在機台間來回,像這座快要散架的老廠仍在勉強把自己拽住。

林見微低頭看了眼手機,剛好有新消息跳進來。

周映南:晚上別失聯。真有銀行桌,錄音留證據。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下,笑意很短。

“怎麼了?”沈疏桐問。

“北京來的場外指導。”林見微把手機一晃,“她讓我們真上桌就留證據,別空口吃虧。”

沈疏桐嗯了一聲。“她倒是一貫實用。”

“她還說過別把感情和賬混一起。”林見微收起手機,抬眼看她,“我現在開始懷疑,最會混的人根本不是我們。”

沈疏桐看著她,沒接這句,只說:“走吧。再晚就真是他們的主場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燈管有點老了,亮得發灰,牆面斑駁,能聞到機油、汗味和舊紙箱受潮後的淡淡霉氣。樓下車間還在運轉,卻因為幾台機器狀態不穩,聲音忽高忽低,像一個喘得厲害的人。

下樓時,老李正蹲在一台平車旁邊拆皮帶,抬頭看見她們,想問什麼,又忍住了。

沈疏桐只交代一句:“今晚版房不停,十一點前把第一版照片發我。”

“好。”

林見微接著說:“工人晚飯多加個菜,從我這邊先墊。還有,誰問下午的事,就說供應商已經按協議走,不許亂傳。”

老李連連點頭。

她們穿過車間往外走,幾個女工隔著機台看過來,目光裡有試探,也有一種不敢明說的期待。林見微忽然意識到,今晚這一趟不只關乎沈家那張桌子上的輸贏,也關乎這間廠裡每個還沒走的人,明天會不會繼續把機器開下去。

廠門外的天已經從白熱轉成了灰藍,地上還蓄著一整天沒散完的熱。沈疏桐剛把車鎖打開,一輛黑色轎車就從路口慢慢滑過來,穩穩停在她們面前。

車窗降下,裡頭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襯衫袖口扣得整齊,笑意卻浮得很薄。

“疏桐。”他看了眼林見微,又把目光轉回來,“你姑媽怕你不回,讓我先來接你。正好,銀行王經理也在路上。別讓大家等太久。”

沈疏桐的二叔。終於親自到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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