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城裡那封回信 · 橘子味的夏天 · 7,281 字 · 2026-02-03
門鈴那一下短促得像有人用指節敲在他心口。沈予安握著水果刀的手沒有抬起來,刀刃貼著掌心,冷意一路爬到腕骨。他盯著門把手,腦子裡先浮出的不是“她怎麼來了”,而是“她怎麼知道這裡”。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這把鑰匙是周聿白剛給的,這個地址他沒對任何人說過。若許棠真能找來,只有兩種可能:她一路跟著他,或者有人把他的位置遞給了她。

門外的女聲又低了一些,像怕隔壁聽見:“沈予安,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我就說兩句。”

那聲音太熟,熟到他不用辨認就能想起她小鎮口音裡那點拖長的尾音,想起她高中時在教室後門喊他名字的樣子。熟悉有時候不是安慰,是最容易讓人失去戒備的陷阱。

他把刀放回桌上,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周聿白剛剛說“有人敲門不管他說什麼都不要開”還在耳邊,可門外的是許棠。她不是陌生人,卻也不再是能任由他相信的人。

沈予安沒回消息給匿名帳號,也沒回復門外。他先給周聿白發了一句:許棠在門口。她怎麼知道地址?

信息剛送出,門外傳來很輕的一聲吸氣,像許棠把情緒往下壓了壓。“你不開也行。我就在這裡說。你別回那個號,聽到沒有?”

沈予安的背脊更僵。

她知道匿名帳號。

她甚至知道他可能會回。

他走到門邊,沒有開鎖,只貼近貓眼看了一下。走廊的燈很白,照得人臉色發青。許棠站在門口,外套沒扣,頭髮被風弄得有點亂,眼下有淡淡的黑。她手裡拿著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反覆滑動,像隨時準備把什麼東西遞給他看。她身後的走廊空著,沒有第二個人,可空得反而讓人不安。

沈予安隔著門,聲音放得很低:“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許棠抬頭,對著門板像對著一個看不見的人,“先讓我進去,行不行?你這樣隔著門像審訊我。”

“這裡不是我家。”沈予安說,“是臨時的。”

“我知道。”許棠的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點苦,“你看,你承認你在躲了。”

沈予安沉默。躲不是否認,是活命。他把鎖鏈掛上,只把門開了一條縫,縫隙小到只夠看見她半張臉。那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妥協。

許棠愣了一下,眼神裡那點委屈很快被她自己壓下去,她把手機伸過來,“你先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張截圖,聊天框乾乾淨淨,只有幾句話。對方用的頭像很普通,名字是空白,發來的內容卻刺眼:他在哪裡?把他的位置發我。別讓他跑了,明天簽不簽字看你。

沈予安的喉嚨一緊,指尖不自覺攥住門邊,“這是誰?”

“我也想知道。”許棠把手機收回,吸了口氣,“我今天下午收到的,從一個陌生號轉發給我。對方知道我和你認識,知道我以前在小鎮一直跟著你,也知道……我用匿名帳號跟你聊。”

她說到最後四個字時聲音很輕,像把刀柄遞出去,讓人決定要不要握。

沈予安盯著她,“所以匿名帳號是你。”

許棠沒有否認,點了一下頭,“是我。你別那樣看我。我沒有想害你,我是……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怎麼樣。”

沈予安的胸口像被什麼堵住,堵得他一句話都擠不出來。他想起那麼多深夜裡的對話,那些他以為對著一個沒有具體面孔的人說出的脆弱,那些他罵過老闆、罵過自己、說過害怕斷供、說過不想回小鎮相親的話。原來都被許棠看著,聽著。

他不覺得被背叛,更多是一種狼狽。像他辛苦維持的體面忽然被人掀開了底牌。

“你為什麼不早說?”沈予安問。

許棠的眼圈紅了一點,但她沒有哭,只是固執地把那點水光忍住,“我怎麼說?我說我一直在你生活裡找一個縫,從縫裡看你有沒有被這城裡的風吹壞?我說我怕你不回我,就換一個身份讓你願意說話?我說我知道你不會對我說‘我很累’,但你會對一個陌生人說?”

沈予安的手慢慢從門邊鬆開,卻仍沒放她進來,“那現在呢?你跑來這裡,是想幹什麼?”

“想讓你停。”許棠說,“停在你還能退的地方。那個陌生號不是我發的,我也不認識。可我收到那張圖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有人在借我的名義摸你,想讓你信任,想把你引出去。”

沈予安腦子裡閃過匿名帳號今晚那句“咖啡館那條街不太安全”。原來不是關心,是提醒他“我知道你在哪”。提醒的同時也是展示力量。

“你怎麼知道我在城西?”沈予安問。

許棠的目光閃了一下,“我……我看過你朋友圈定位。”

“我朋友圈很久沒發過。”沈予安盯著她,“我也沒加你新號。”

許棠的指尖緊了緊,像被逼到牆角,“有人給我發了你今晚的車牌和路線。我沒回,但我怕你出事。我就……我就按那個線索找過來。”

那句“有人給我發了”像一根針。沈予安忽然明白:許棠也在被推著走,只是她選擇了往他這邊跑。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周聿白那邊,還沒有回復。屋子裡太安靜,冰箱的嗡鳴像一條細線把夜切成兩半。沈予安把聲音壓得更低,“你進來。”

他把鎖鏈掛得更緊,只讓門縫稍微大一點,許棠側身擠進來,動作很小心,像怕碰到他的邊界。她一進屋就下意識環視了一圈,看到整潔的沙發、厚窗簾、桌上的門禁卡和鑰匙,眼神停了一下,“這是周聿白的地方?”

沈予安沒否認,“暫住。”

許棠把外套拉緊,坐在玄關邊的換鞋凳上,像不敢往裡走,“你跟他……你們怎麼又走到一起了?”

沈予安不想談這個,“你先說那個陌生號。你怎麼確定不是你身邊的人惡作劇?”

“不是惡作劇。”許棠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一頁,遞給他看。上面記著幾串時間、地點、簡短的內容,像做運營的人習慣性的記錄:哪天哪個號私信她、說了什麼、提到了哪些關鍵詞。

“我做新媒體,天天跟數據打交道。”許棠說,“這些人說話的節奏很像同一套模板,像是同一個團隊在操作,先讓我慌,讓我主動聯繫你,再把你的位置從我這裡套出去。他們知道我用匿名號跟你聊,所以把我當入口。”

沈予安聽到“入口”兩個字,心裡一沉。周聿白昨晚也說過,他是入口。現在連許棠也被當成入口的一部分。

“你為什麼還要來?”沈予安問,“你明知道可能被盯著。”

許棠抬頭看他,眼神很直,“因為我欠你。以前在小鎮,你幫我扛過好多事,我以為你什麼都能扛。後來你進城,我才發現你是硬撐。那個匿名號……我一開始只是想陪你說話,後來我發現你每次提到周聿白的時候,字會變少,但你其實在意。”

沈予安的耳根發熱,他不擅長被人拆穿,更不擅長解釋。他把那點不適壓下去,“那是你自己的解讀。”

許棠笑了一下,笑裡沒有勝利感,只有疲憊,“沈予安,你真的很會把喜歡說成無關緊要。你對我也一樣。你以為你推開我是在保護我,其實你是在把所有人都變成你的負擔。”

沈予安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沒有足夠的力氣。他坐到沙發邊,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像隔著十年。

他忽然想起小鎮那年冬天。那時他高三,補課結束很晚,街上只有小賣部的燈亮著。許棠抱著一盒熱豆奶站在巷口,看到他就遞過來,說“你別老不吃晚飯”。他接過豆奶,手指被燙得一縮,卻沒說謝謝,只說“你也回去”。許棠那時笑著踢了一腳雪,“你怎麼總這麼冷。”可她還是每天等。

那種等,後來變成了一個匿名帳號,換了更安靜的方式在他身邊。

沈予安低聲說:“你以前等我,是因為你喜歡我嗎?”

許棠的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像被這句話捏住了某根筋。她看著地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是。也不全是。小鎮太小了,你是我能看見的最亮的那盞燈。我不想你被困在那裡,也不想你被別人搶走。可你去了城裡,我才知道,真正困住你的不是小鎮,是你自己把責任當成鎖。”

沈予安沉默。他確實把房貸、父母的期待、老闆的壓力都當成鎖,鎖住自己,也鎖住任何可能的情感。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聿白。

周聿白:不要讓她留。問清楚她怎麼知道地址。她可能被利用。

沈予安看完,沒有立刻回。他抬頭看許棠,許棠也在看他,像猜到他在跟誰聯繫。

“周聿白讓你別信我?”許棠問,語氣沒有敵意,只有自嘲。

沈予安沒承認也沒否認,“他讓我問清楚地址。”

許棠吸了口氣,像下了決心,“好,我說實話。我今晚確實跟過你。”

沈予安的眼神一冷,“你跟蹤我?”

“不是跟蹤,是我怕你出事。”許棠立刻解釋,“我在酒店附近看到你和周聿白出去,我本來想叫你,但你看起來很緊。我沒敢。後來我看到有一輛灰車一直在你們後面,我就更不敢露面。我只好遠遠跟著,想著如果你真的被人攔,我至少能報警,能找人。”

她說到這裡,嗓子有點啞,“我跟丟了。後來有人把地址發給我,我就知道你們肯定是躲到某個安全的地方。我一開始也猶豫,怕是陷阱,可門鈴按下去那刻我才想:如果真是陷阱,那我也認了,至少你知道匿名號是我,不是別人。”

沈予安盯著她,“你跟丟了之後,誰發給你的?”

許棠搖頭,“陌生號,微信沒頭像,電話也查不到。內容只有一句:你想救他就去這裡。還附了門牌號。”

沈予安心裡發冷。有人在看戲,也在布局。利用許棠把他逼到門口,逼他在最危險的時候揭開最私密的事。

他正要回周聿白,門外走廊忽然傳來電梯到達的叮聲。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破了屋裡短暫的平靜。沈予安和許棠同時抬頭。

腳步聲從電梯口出來,兩個人,一輕一重。重的那個步伐穩,像不急;輕的那個略快,像跟在後面。腳步聲沒有直接往這邊來,先在走廊另一端停了停,像在確認門牌。

沈予安的心跳瞬間提到喉嚨。他起身,示意許棠別出聲,自己走到門邊,貼近貓眼。

走廊裡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普通的深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看起來像外賣或快遞。可他沒有外賣員那種急促,也沒有快遞員的隨意。他站得太正,太有耐心。旁邊還有一個年輕女孩,戴帽子,低著頭看手機,像路過又像等人。

男人抬起手,沒有按門鈴,而是用指節敲了兩下門板。敲得很有節奏,像在告訴屋內的人:我不是來鬧的,我知道你在。

沈予安的指尖發麻。他想起周聿白說“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想起剛才許棠按門鈴時那種急促的真實。這兩下敲門太從容,從容得像掌握規則的人。

手機又震,是周聿白打來的電話。

沈予安按了接聽,沒有開免提,只把手機貼在耳邊。

周聿白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現在有人在門口?”

沈予安的目光沒離開貓眼,“兩個。像送東西的。”

周聿白停了一秒,“別動。我的人在路上。你把屋內燈關一半,別讓外面看清。許棠在你那裡?”

沈予安的喉結動了動,“在。”

周聿白的聲音更冷,“讓她去衛生間,關門,手機靜音。你把所有能證明她身份的東西收好。別跟門外對話。”

沈予安聽出他語氣裡那種克制的急,像把情緒壓進骨頭裡。他回了一個字:“好。”

他掛掉電話,迅速把客廳大燈關掉,只留廚房那盞昏黃的燈,讓屋子不至於全黑。許棠看著他,臉色白了,“是不是有人找來了?”

“進衛生間。”沈予安說,聲音低硬,不容商量。

許棠咬了一下唇,還是照做。她走過去時回頭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說:我不是想給你添麻煩。沈予安沒回,只把她帶來的本子和手機截圖快速拍了一張,存到自己手機裡,又把她的本子塞進沙發靠墊後。

門外的人又敲了兩下,仍然不按門鈴。敲完,他似乎側頭對那個女孩說了句什麼,女孩點點頭,往樓梯間走去,像去守另一個出口。

沈予安的後背沁出汗。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從咖啡館被護送出來,那種被尾隨的感覺原來沒有消失,只是換了更近的方式。有人在逼他露面,逼他犯錯。

門外男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職業性的禮貌:“您好,周先生家嗎?有份文件需要本人簽收,麻煩開一下門。”

周先生。不是沈先生。

對方知道這是周聿白的房子,知道周聿白姓周,卻偏偏挑周聿白不在的時候來。這不是巧合。

沈予安沒有出聲。

男人又說:“我知道裡面有人。別讓我難做。我只是送東西的。你不開門,我也只能把它交給物業,或者……交給別的人。”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卻像把刀的刃擦過門縫。

沈予安咬住牙,仍然沉默。他的手摸到桌角那把水果刀,又放開。刀在這裡沒用,這不是小鎮巷口的打架,這是城市裡的規矩:你只要開門,你就輸了。

時間像被拉長。門外的人不急,耐心地站著,仿佛他今晚的工作就是耗到屋裡的人自己崩潰。

忽然,走廊另一端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電梯門開合的聲音。有人快步走近,腳步很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男人轉身時,沈予安透過貓眼看見來的人穿著深色大衣,身形筆直,走路像在掐時間。周聿白。

周聿白的臉在走廊燈下顯得冷白,眼神掃過男人手裡的牛皮紙袋,又掃過站在樓梯間的女孩方向,像一瞬間把整個局面過了一遍。

男人笑了一下,禮貌不改,“周先生?正好,有份東西需要您簽收。”

周聿白沒有伸手接,也沒有問是什麼。他只淡淡說:“誰讓你來的。”

“我們是按流程辦事。”男人仍然笑,“周先生別為難我們。”

周聿白的聲音更冷,“流程是哪家公司的流程?你把工牌拿出來。”

男人的笑僵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紙袋上收緊,像在衡量是退還是硬闖。周聿白向前一步,剛好站在門口與男人之間,身體像一道牆,擋得不多不少,卻讓對方很難越過。

“你想把東西交給物業?”周聿白說,“可以。現在跟我去物業辦交接,留身份證復印件,登記,錄像。你敢嗎?”

男人沉默了兩秒,目光在周聿白臉上游移,像在重新計算成本。他終於把紙袋往前一遞,卻不是遞給周聿白,而是故意往門縫那邊靠,像想試探門有沒有開。

周聿白的手更快,直接扣住紙袋邊緣,往回一拉。紙袋在兩人之間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周聿白沒有用力到失態,但那一下足夠明確:別碰門。

“走。”周聿白對男人說。

“周先生。”男人的聲音終於少了禮貌,多了點威脅的意味,“有些事,別管太多。你護得了他一晚,護不了一輩子。”

周聿白的表情沒有變,像把所有情緒都鎖在眼底,“我只管我該管的。你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別用這種低級手段。想談,明天白天,帶著姓名和公司來談。晚上敲門,算騷擾。”

男人盯了他幾秒,終於後退一步,轉身往電梯走。樓梯間那個女孩也很快消失,像從沒出現過。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周聿白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先看了一眼周圍監控的位置,抬手理了理袖口,像把剛才那點怒意也一併抹平。

他用指節敲門,節奏很短,只有一下。

沈予安這才把鎖鏈取下,開門。周聿白進來的第一眼就看見沈予安的臉色,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開門?”

“沒。”沈予安說。

周聿白“嗯”了一聲,目光越過他,掃到衛生間那扇緊閉的門,聲音壓得更低,“她在?”

沈予安點頭,“她承認匿名號是她。也說有人用陌生號把地址發給她,讓她來找我。”

周聿白的眼神沉下去,像把一串碎裂的線頭終於捏到手裡。“匿名號是她……那今晚一直知道你位置的,不一定是她。”

沈予安嗓子發緊,“她說她跟丟了,後面才收到地址。”

周聿白把外套脫下搭在椅背上,動作很克制,像怕發出任何多餘聲響,“讓她出來。我問她幾句。”

沈予安遲疑了一瞬,還是走到衛生間門口敲了敲,“許棠,出來。”

門開了一條縫,許棠的臉露出來,眼睛紅,卻還算鎮定。她看見周聿白,先是一怔,隨即把下巴抬起來,像提前做好了被審判的準備。

周聿白看著她,語氣沒有情緒,卻比有情緒更壓人:“你用匿名號跟他聊了多久。”

許棠咬了一下唇,“一年多。”

“你今晚跟過他?”周聿白問。

“是。”許棠承認得很乾脆,“我看到有人尾隨。我不放心。”

周聿白的目光像刀,落在她手指上,“陌生號的截圖給我。”

許棠把手機遞過去,手在抖,但沒有縮回。周聿白接過,快速翻看,截圖、時間、賬號特徵,他看得很快,像在讀一份投資盡調報告。看完他把手機還給她,“這個號背後的人不是普通催收。他知道你,知道沈予安,也知道我。他在用你們彼此的信任做槓桿。”

許棠的眼眶更紅,“我知道。所以我來了。我不想你們被他牽著走。”

周聿白盯著她,“你來,是想保護他,還是想把你自己從匿名裡摘出來。”

許棠愣住,像被戳中最痛的地方。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兩個都有。”

沈予安忽然覺得胸口酸得厲害。他一直以為許棠只是依賴他,或者只是習慣。可原來她也在掙扎,也在試著把自己從一段不對等的關係裡拔出來。她不是純粹的錯,也不是純粹的對,她只是被這個城市逼到用最拙劣的方式靠近。

周聿白沒有再逼她,轉而對沈予安說:“今晚你不回原公司。明天早上我帶你去資方那邊,先把你手裡的備份做公證級別的封存。你老闆如果逼你簽字,你就把指令要到書面上。拿不到,就拖。”

沈予安問:“他們會不會對許棠下手?”

周聿白看向許棠,“你現在回去不安全。你暫時也不能再用那個匿名號。把號停了,所有私信別回。你把你收到的陌生號信息、你今晚看到的車牌,全部整理成一份,發我。”

許棠點頭,聲音很啞:“好。”

沈予安看著周聿白,“你剛才說,背後的人不是普通催收。你懷疑誰?”

周聿白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樓下看。路燈下停著幾輛車,沒有明顯可疑,但周聿白的目光停在遠處一個角落,像捕捉到什麼細微的不對。

他放下窗簾,回頭,聲音低沉:“陸承舟那邊最近資金很緊。他需要一個缺口,讓他能用最快的方式拿到結果。你是缺口。”

沈予安的心往下一沉。陸承舟不是那種會在酒桌上拍桌子的人,他更像會在暗處把路挖空的人。為了團隊、為了父母的醫療費,他什麼都能算,算到最後只剩生存。

許棠忽然開口:“陸承舟……是那個競品公司的人?我今天刷到一條本地自媒體的稿子,說你們那塊地會出現重大變更,還配了很模糊的圖。那稿子像有人故意放的風。”

沈予安看向她,“你做運營,能看出來源?”

“能猜。”許棠說,“稿子是用‘內部人士爆料’的口吻寫的,很像在逼你們自亂陣腳。底下評論還帶節奏,說你們公司資金鏈有問題,資方會撤。那種節奏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喂的。”

周聿白的目光一沉,“他在逼我表態。逼資方撤,逼你老闆急,最後逼沈予安簽字。”

沈予安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把冰冷的鑰匙。他忽然明白:匿名、尾隨、敲門、輿論,全是一張網,網的中心不是他們之間的感情,而是那塊地、那筆錢、那份簽字權。可感情是網上最容易沾住人的黏性。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許棠站起來,像做出某種決定,“我可以去引開他們。”

沈予安立刻皺眉,“你別犯傻。”

許棠看著他,眼神很平靜,“我不是犯傻。我是想把我做錯的事補回來。我用匿名靠近你,本來就不光彩。現在有人想利用它,我至少能讓他們拿不到你。”

周聿白冷冷打斷:“你引不開。你只會成為他們下一個把柄。你回去,明天開始不要單獨行動。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你掌握的線索交出來。”

許棠咬唇,終於點頭。她走到玄關,穿鞋時手仍在抖。出門前,她回頭看沈予安,聲音輕得像一口氣:“沈予安,匿名號的事……我對不起你。但我也謝謝你,至少你願意聽我說完。”

沈予安喉嚨緊,最後只說:“路上小心。”

門關上後,屋子裡只剩他和周聿白。那種沉默比剛才更重,像把所有不能說的話都堆在兩人之間。

周聿白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開口:“你現在心裡很亂。”

沈予安沒否認,“你早就猜到了?”

周聿白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指節白了一瞬,又放鬆,“猜過,但沒證據。我不希望是她。你更不需要再多一個牽扯。”

沈予安低聲說:“我跟她聊的那些……我以為沒人知道。”

周聿白看著他,眼神很深,卻仍克制,“我知道你不想被看穿。但沈予安,你那些話不是羞恥。羞恥的是有人拿它當武器。”

沈予安胸口微微一震。他擅長算帳,卻算不出這句話的重量。那重量像一隻手,沒有用力,卻托住他一直往下掉的那部分。

周聿白把手機拿出來,打開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一張截圖:匿名帳號早些時候發的那句“我只是想見你一面”。周聿白把屏幕轉向他,“明天之前,對方一定還會再試一次。他不是想見你,他是想讓你走出門。”

沈予安問:“那我們怎麼做?”

周聿白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布置工作:“明天你照常去公司,但你不進辦公室。你在樓下等我,我帶你走另一條線。你手機關掉定位,換卡。你把老闆今天以前所有口頭指令,按時間線整理成備忘錄,越細越好。還有,你要準備一件事。”

沈予安盯著他,“什麼?”

周聿白停了停,像把話在舌尖過了一遍才吐出來:“準備和你老闆撕破臉。也準備,這一撕可能會讓你暫時失去工作。”

沈予安的指尖在膝上收緊,房貸兩個字像一塊鐵砸在心口。他想說“我不能失去”,可他也知道,繼續下去他失去的可能不只是工作。

他抬眼看周聿白,聲音有點啞:“你替我擋到什麼程度?”

周聿白看著他,眼神沒有躲,語氣仍冷,但那冷裡有一點不可動搖的堅持:“到你不用一個人扛為止。”

沈予安想笑,卻笑不出來。他忽然覺得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終於有人站在他身旁,他卻還不習慣把重量分出去的累。

窗外傳來遠遠的車聲,像夜裡的潮水反覆拍著城市的邊。周聿白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鎖重新檢查了一遍,又把門禁卡收進抽屜。

“睡一會兒。”周聿白說,“我在沙發上。你關門。”

沈予安看著他,“你不走?”

“我今晚不走。”周聿白說得很平淡,像這只是最正常的安排。

沈予安的心口忽然一酸,像有什麼東西被人輕輕按住,不讓它再亂跳。他點了一下頭,轉身進了臥室。

躺下後他卻睡不著。黑暗裡,他聽見客廳沙發的輕微聲響,聽見周聿白翻身時衣料摩擦的聲音。那聲音很克制,像周聿白的人一樣,永遠不肯給別人添麻煩。

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光。不是匿名帳號,也不是許棠,而是一條陌生短信,沒有署名。

明天上午十點,別去公司。去南城醫院後門。你想保住的東西,都在那裡。

沈予安的呼吸瞬間停住。南城醫院,那不是他們的項目地點,也不是周聿白會約的地方。可“你想保住的東西”這句話,像精準地抓住了他的軟肋,抓住了房貸、工作、以及那些他不敢說出口的人。

他盯著短信,手指微微發抖。下一秒,客廳傳來周聿白低沉的聲音,像早就察覺到光亮與不安:

“誰的信息?”

沈予安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回答。他忽然意識到,對方開始換手段了。敲門不行,就把戰場推到更狠的地方,推到醫院,推到生死和人情最難算清的地方。

他慢慢坐起來,嗓子乾得發疼,開口時聲音卻很穩:“有人要我明天去南城醫院。”

客廳那邊沉默了一秒,周聿白起身的腳步聲隨即響起,向臥室逼近。門被推開一條縫,走廊的暗光落進來,周聿白站在門口,眼神像夜裡的刀,冷而清醒。

“把內容給我看。”他說。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