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鳳冠醋冠

第1章 第 1 章

鳳冠醋冠 · 雲深不知處 · 4,448 字 · 2026-03-27
天還沒亮透,沈家別院的燈已經從前院亮到後廊。

朱漆長案一字排開,上頭攤著婚典司送來的內廷簿冊、鳳冠樣圖、宴席供單與各家門閥遞來的“賀意”。所謂賀意,不過是塞進紅帖裡的一筆筆人情債。誰家的珠翠要上冠,誰家的酒要入席,誰家的外甥女要藉著送嫁在太后跟前露一回臉,條條件件都像織進霞帔裡的金線,看著富貴,實則勒人。

沈見微披著一件月白外衫,指尖壓著帳冊,一頁頁翻得極快。

她生得極明艷,眼尾天然帶笑,可那笑意只要不落進眼底,就比刀刃還涼。旁邊站著的管事娘子們連大氣都不敢多出,只聽她不緊不慢道:“周家送來的東珠,顆粒不齊,退回去。告訴他們,拿這樣的貨色糊弄婚典司,是嫌自己家明年進不了內廷單子。”

管事忙應聲記下。

“謝家說要添八十桌海味?”

沈見微翻到下一頁,唇角一彎,“倒是大方。可惜皇后娘娘最忌鋪張,八十桌端上去,吃的不是席,是御史台的彈章。減成五十六桌,菜樣做精,名頭寫成南北和宴。順手把這份人情記在謝家三房頭上,別算到長房去,我看他們自家鬥得還不夠熱鬧。”

幾個人聽得心驚,又覺得理所當然。

如今京中誰不知道,沈家掌印娘子雖是個女子,卻把整個沈氏商行拿捏得比誰都穩。她嘴上總帶三分甜,真要算起賬來,連人家祖墳上飄過幾次煙都能記得。

偏偏這位掌印娘子還生了張極討喜的臉,往來應酬時一句“您抬愛”,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轉頭刀落下來,對方還要誇一句她公道。

內院忽然傳來一陣小跑聲。

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抱著一卷紙,穿過月洞門,裙角飛得像只小燕子,脆生生叫道:“娘親!”

屋裡凝著的那股利氣,頓時散了大半。

沈見微抬眼,神色松下來:“跑慢些,摔了怎麼辦?”

沈歲安停在她跟前,額上沁著細汗,眼睛亮得很,像裝了兩粒黑葡萄。她把紙卷往案上一拍,得意洋洋:“我寫好了。”

沈見微挑眉:“又寫什麼了?”

“家書呀。”沈歲安一本正經,“給父王的。”

滿屋管事都識趣地垂下頭,耳朵卻不由自主豎了起來。

沈見微把那紙卷展開,只見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筆畫雖嫩,氣勢卻很足。

父王親啟:
你若再不回京,我與娘親就要被旁人搶去了。近日有許多不要臉的人往府裡送禮,還有人誇娘親好看,娘親雖未點頭,但我看他們都很煩。你若是王爺,便該有王爺的樣子,快回來把這些人趕走。若不然,等我長大,便改姓沈,不理你了。
另:上回的糖沒了,再寄兩盒。

沈見微看完,氣得笑了一聲:“誰教你這麼寫的?”

沈歲安眨眨眼:“我自己想的。前半段是替娘親說的,後半段是替我自己要的。”

“什麼叫我們要被搶去了?”

“不是嗎?”小姑娘理直氣壯,“昨日禮部侍郎家的夫人還來試探,說她家二公子年少有為,雖不嫌棄娘親帶著孩子,但若肯續弦,也算一樁佳話。”

滿屋子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沈見微把紙一卷,輕輕敲在女兒額頭上:“你這耳朵倒長得靈。”

沈歲安抱住額頭,不服氣:“我還沒說完呢。她走後,周家的老太太又來誇我乖,問我想不想添個新爹。我當時就回她了,說我父王沒死,用不著旁人亂認。”

管事娘子們差點把頭埋進地裡。

沈見微沉默片刻,終於伸手把女兒拉到身邊,替她理了理跑亂的鬢髮,語氣淡淡的:“往後這些話,聽見了也不必往心裡去。你娘我還沒窮到要賣身換個靠山。”

沈歲安小聲道:“可你昨晚又看著那支木簪發呆。”

沈見微手上一頓。

那木簪不值錢,是邊州粗木削的,簪頭連朵花都雕不圓。若放在她從前的妝匣裡,連角落都輪不上。可偏偏她留了六年,搬了幾次宅子都沒丟。

是某個人離京前,在驛站外笨手笨腳遞給她的。

當時風大,他站在馬前,一身玄衣被吹得獵獵作響,臉還是那張冷冰冰的臉,說出來的話卻生硬得近乎可笑。

他說,邊州物乏,買不起好的,你先收著。等我回來,補你真的。

結果這一補,就補了六年。

“發呆怎麼了?”沈見微把簪影從腦海裡壓下去,輕飄飄地說,“我是在算賬,算有些人欠我多少。”

沈歲安立刻湊近,壓低聲音:“那這封信還寄嗎?”

“寄。”沈見微把紙塞回她懷裡,“再添一句。”

“添什麼?”

“就寫,邊州的風若還沒把他吹清醒,京裡倒有人替他收尾了。要是再拖著不回來,往後不必叫你寫家書,直接寫斷親書。”

沈歲安眼睛一亮,脆脆答道:“好!”

小姑娘抱著紙又跑了。

她一走,屋內重新靜下來。

沈見微垂眸翻帳,神色與方才無異,像什麼都沒被勾動。可最熟悉她的劉媽媽還是看出來了,輕聲道:“娘子,今兒內廷婚典司來人,怕是不止為了公主大婚的差事。”

沈見微嗯了一聲。

這場婚禮,是給安和公主與博陵崔氏嫡子的。皇室嫁女,門閥迎親,人人都盯著這塊肥肉。沈家能從一眾皇商裡把供奉拿下,表面靠的是家底與手腕,背地裡卻還有另一層意思。

皇帝在試她。

試她這個沈家掌印娘子,究竟還是不是六年前那個能和寧王並肩設局、敢把一場假婚禮演得天下皆真的沈見微。

也在試裴硯臣。

試他查了這麼多年鹽引案、邊軍糧道案、宮中舊檔案,究竟能不能從邊州撕開一條口子,扯出真正的人。

她的手停在一份供單上。

供單最末,一枚不起眼的墨印半掩在折角裡,印文是婚典司尋常公印,可旁邊多了一道極細的點痕。

那是她與裴硯臣當年約定的暗記。

只有一句意思:京中有變,慎入。

劉媽媽見她盯得久,心裡也跟著一沉:“是王爺那邊的消息?”

“算不上消息。”沈見微把供單折起來,塞進袖中,聲音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更像警告。”

她話音才落,外頭忽然有人通傳:“賀蘭女官到。”

屋裡幾個管事娘子下意識互看一眼。

賀蘭昭如今雖不在宮中明面任職,卻仍能自由出入內廷婚典司,又與寧王查案往來密切。京中關於她和寧王的流言,這幾年從沒真正斷過。有人說她是寧王在宮中的耳目,有人說她是寧王舊情未了的知己,更有人說,若不是沈見微當年橫插一腳,寧王妃的位置原該是賀蘭昭的。

流言多了,連假的都能說出幾分真味。

沈見微把帳冊一合,笑意重新掛上唇角:“請進來。人家既是帶著婚典司的名頭來的,總不好叫她站在風口上。”

片刻後,一名女子從廊下緩步而入。

她穿著青灰色襦裙,外頭罩一件素紗褙子,打扮得極簡,卻愈發襯得眉目溫雅。她走路不急不徐,行到案前,先依禮一福:“沈娘子。”

沈見微起身回禮,笑得恰到好處:“賀蘭姑娘親自來,沈家別院蓬蓽生輝。我原還想著,只是一場公主婚儀,不至於驚動你這樣的大忙人。”

賀蘭昭也笑,笑意柔和,聽不出半分刺:“安和公主身份尊貴,婚典司不敢怠慢。何況這次婚儀牽涉的,不只是宮裡規制,還有崔家那邊的舊例。旁人來,我不放心。”

“不放心崔家,還是不放心我?”

“沈娘子說笑了。”賀蘭昭視線落在她臉上,片刻後,語氣更輕,“我若不放心你,當年便不會把那場假婚禮的嫁衣交到你手裡。”

屋內空氣像被什麼輕輕拽了一下。

六年前那場假婚禮,是鹽引案的局。新娘是假的,賀禮是假的,賓客裡卻藏著真的貪官與真的證據。那一夜紅燭高照,沈見微著嫁衣上轎,裴硯臣親自牽她下馬,明明是演戲,偏把兩個最會算計的人都演進了局裡。

沈見微神色不變,只抬手請她坐:“舊事都過去了,賀蘭姑娘還記得,倒是念舊。”

“有些舊事,總該記得。”賀蘭昭坐下後,從袖中取出一方紅漆帖子,“這是婚典司的新章程,另有一件事,要先知會沈娘子。”

沈見微接過帖子,翻開兩頁,目光停住。

“寧王奉旨回京,協同禮部、婚典司督察公主大婚諸務,並查內廷供奉帳目。”

最後一行字端正清楚,像把刀,不疾不徐地插進人心裡。

劉媽媽臉色先變了,滿屋管事更是不敢出聲。

沈見微卻只是哦了一聲,像聽見今天菜價漲了兩文:“王爺查案,與我何干?”

賀蘭昭靜靜看著她:“我以為,多少還是有些相干的。”

沈見微抬眸,笑意更深:“賀蘭姑娘若是來送帖子,自然是客。若是來替王爺試探,那便找錯門了。我沈家做的是內廷生意,不做舊情買賣。王爺查他的案,我辦我的婚。只要他別拿婚典司當刀,往我帳冊上亂劈,彼此就還能留幾分面子。”

“你還是這樣。”賀蘭昭輕輕一嘆,“嘴上最硬,實則比誰都……”

“都什麼?”沈見微截住她,嗓音依舊柔和,卻再不帶暖意,“比誰都好欺負?還是比誰都放不下?”

這一句落下,屋中連炭火燃裂的聲音都顯得刺耳。

賀蘭昭沉默片刻,忽然道:“裴硯臣這次回京,不只是為公主婚禮。他在邊州翻出一批舊檔,牽涉你外祖鎮國公府,也牽涉當年宸妃娘娘的死。”

宸妃,便是裴硯臣生母。

沈見微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這些年她不是不知道裴硯臣在查什麼。只是有些案子沉在宮牆底下太久,久到連活人都快被埋成死人。裴家與沈家、鎮國公府之間那點若隱若現的宿怨,也一直像一根刺,誰都沒真正拔出來。

賀蘭昭看著她,聲音很低:“我今日來,不為別的,只是想提醒你。有人在等他回京,也有人在等你們二人碰面。這場公主婚儀,未必只是婚儀。”

沈見微把帖子合上,啪的一聲,清脆利落。

“多謝提醒。”她笑了笑,“不過我這人做生意,向來信一句話。”

“什麼話?”

“債多不壓身,仇多不怕算。”她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賀蘭昭,語氣輕得像玩笑,“真要到清帳那日,我總不能先自己嚇死。”

賀蘭昭也起了身。

她離去前,忽然又回頭:“還有一件小事。王爺今日午時前便會入京。”

說完,她沒再停留,沿著長廊緩緩走遠。

直到她身影消失,劉媽媽才急道:“娘子,王爺今日就回?”

“聽見了。”沈見微把帖子往案上一扔,重新坐下,提筆蘸墨,“那就把東西都備齊。”

“備什麼?”

“備接風宴啊。”她頭也不抬,筆尖在帳頁上滑得飛快,“寧王殿下離京多年,難得回來,總不能叫人說咱們沈家不知禮數。”

劉媽媽愣住:“真要給王爺接風?”

沈見微淡聲道:“酒用最烈的,菜上最貴的,帳記在公主婚儀籌備的交際項裡。畢竟王爺是來督察的,招待好了,他挑刺也能挑得少些。”

劉媽媽瞧著她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卻越發替人捏把汗。

她太知道自家娘子了。笑得越甜,心裡那筆賬就記得越狠。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沈歲安的聲音:“娘親!信寄出去啦!”

小姑娘一頭闖進來,沒察覺屋裡氣氛不對,還喜滋滋的:“我讓人走的是最快的驛路,父王若在城外,說不定一會兒就能收到。”

沈見微終於抬頭看她,眼神頗有些複雜。

已經晚了。人怕是都快進城門了。

沈歲安敏銳得很,左右一看,小聲問:“是不是有壞消息?”

“算不上。”沈見微伸手把她抱到腿上,替她擦了擦額角的汗,“只是你父王回京了。”

沈歲安先是一呆,緊接著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的?”

“真的。”

“那我剛寄出去的信——”

“多半他進城前就能看見。”沈見微慢悠悠道。

沈歲安頓時有些心虛,又有些興奮,兩隻手攪著衣角:“那,那也沒什麼吧。我寫得很有道理呀。”

沈見微笑了,捏捏她的小臉:“自然有道理。你父王若看不明白,說明他這些年在邊州風沙裡把腦子吹乾了。”

小姑娘被她說得安心了些,忽然又湊到她耳邊,神秘兮兮地問:“那他今晚住哪兒?住我們家嗎?我是不是該把小書房讓給他?還是讓他睡外間,先看看表現?”

這話一出,連劉媽媽都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沈見微卻神情自若:“想得倒挺遠。他是王爺,回京自有王府住處,哪輪得到你操心。”

“可王府那麼冷清。”沈歲安認真地說,“他一個人住,怪可憐的。”

沈見微頓了頓,淡淡道:“可憐什麼。會查案、會拿人、會翻舊賬的人,哪裡需要旁人可憐。”

她嘴上這麼說,手卻無意識地輕輕拍著女兒後背,拍子有些亂。

日頭一點點升高,外頭街市也熱鬧起來。

沒過多久,前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像是有車馬停在府外。緊接著,門房一路小跑進來,氣都沒喘勻,便急急稟道:“娘子,寧王殿下……寧王殿下到了。”

屋裡所有人都僵了。

沈歲安反應最快,從沈見微腿上滑下來,拔腿就要往外跑:“我去接——”

“回來。”沈見微一把拽住她後領,聲音不高,卻很穩,“急什麼?他又不是頭一回長腿。”

說完,她慢條斯理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又對鏡扶正髮間那支簡素玉簪。玉簪旁邊,妝匣角落裡那支木簪靜靜躺著,沒被她碰。

她看了鏡中自己一眼,眉目冷艷,唇邊含笑,像一座打磨得毫無破綻的玉佛。

“請殿下到花廳。”她淡聲道,“就說我正在核公主婚儀的帳,稍後便來。”

門房愣了一下:“殿下已經進二門了。”

沈見微眼皮終於跳了跳。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外便傳來沉穩而清冷的一道男聲。

“不必稍後。”

那聲音像從很遠的風雪裡走來,低冷、克制,卻在尾音上帶著一點旁人難辨的沙啞。

六年沒聽,竟還是一下就能認出。

廊下人影逆光而立。

玄色蟒袍,玉帶束腰,肩上還帶著未散盡的塵意。男人身形比記憶裡更高挺些,眉目也更深了,像邊州的風把他輪廓磨得更利,唯有那雙眼,仍舊冷得逼人,也沉得逼人。

裴硯臣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滿屋人,落在沈見微身上。

那一瞬間,誰都沒有出聲。

沈見微看著他,心裡先算了一筆賬。

六年,兩千一百九十多天。生女兒時他不在,女兒會走會跑會寫信時他也不在。如今人倒是回來了,還帶著查案的旨意、舊仇的影子,和一身王爺的威勢。

很好。

這筆賬,可真夠他還的。

而裴硯臣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又往下,落到她身旁那個睜大眼睛盯著他的孩子身上。

小姑娘與他有三分像,眉骨、鼻尖,尤其是抿著嘴打量人的神情,簡直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可她眼睛更亮,帶著沈見微的靈。

父女二人第一次這樣真正照面。

片刻後,沈歲安忽然往前邁了一步,脆生生開口:“你就是我父王?”

裴硯臣喉結微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罕見地卡住了。

沈見微在旁看著,冷不丁笑了一聲。

“王爺不是最會查案麼?”她倚著案角,語氣柔得很,“怎麼,查了六年,連自己女兒都不敢認?”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