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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鳳冠醋冠 · 雲深不知處 · 4,949 字 · 2026-03-29
“婚典司取冊,勞煩開門。”

那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溫和有禮,尾音甚至還帶了點笑,越發襯得廊下死寂。

沈見微抬手,示意屋裡的人都別動,自己卻不緊不慢走近兩步,停在門後半丈處,隔門笑道:“婚典司的人如今這樣勤快?前腳送錯,後腳就追到別院來,倒比我沈家催賬還利索。”

門外人道:“娘子說笑。內廷供冊不比尋常帳本,若是錯了,耽誤的是安和公主婚儀,婚典司上下誰也擔不起。”

沈見微道:“既如此,便請報個名吧。總不能誰在門外咳一聲,我就把冊子遞出去。”

對方答得極快:“下官婚典司東房錄事,姓周。”

沈見微眼尾輕輕一挑。

婚典司設東西南北四房,各司不同,東房管珠翠衣飾,西房理宴供器用,南房掌禮程人手,北房統總冊與出入印驗。今日送來這批供單,明面上走的是西房的席供單子,若真要追回錯冊,來的也該是北房或西房的人,斷輪不到東房錄事親自登門。

她嘴上卻半點不露,只笑吟吟道:“原來是周錄事。巧了,今兒晨起周家還給我送了東珠,我才命人退回去。沒想到下午便又來了個周字頭的官爺,這緣分真是擋不住。”

門外靜了一瞬,才又笑道:“京中姓周的多,未必都與周家沾親。”

“那倒也是。”沈見微慢悠悠接話,“只是婚典司裡我常打交道的周主簿,說話沒你這樣斯文。他若來取冊,頭一句該是‘沈娘子別添亂’,哪會這般客氣。”

她這一句試探得極狠。

門外那人竟也不慌,只道:“娘子貴人多忘事。周主簿是北房的,小人是東房錄事,平日少在娘子跟前走動。”

裴硯臣立在她身後半步,眸光沉沉,已將屋內陳設與退路都看過一遍。他低聲道:“再問冊號。”

沈見微聽出他話裡的緊繃,卻故意沒回頭,只淡聲道:“既然是來取冊,總知道是哪一冊吧?”

門外人答:“自然。是今日午前送來的甲字第三冊。”

這回,沈見微終於笑出了聲。

“周錄事,您這話可真把我逗著了。”她伸手輕輕叩了叩門板,“婚典司送到我手裡的供單,從來只分婚儀案號,不按甲乙天干排。您若說不出是哪一樁婚儀、哪一房交冊、哪道火漆,我可不敢開這個門。”

廊下安靜下來。

那安靜像薄薄一層冰,覆在日光底下,叫人反倒更覺寒。

屏風後頭傳來極輕的一聲木凳挪動,沈歲安大約是太專心,差點碰著了什麼。裴硯臣側眸掃過去一眼,目光比先前更冷了些。

門外的人再開口時,語氣仍然斯文,卻已沒了先前那點從容笑意。

“沈娘子當真好記性。難怪京中都說,沈家掌印娘子看一眼帳,連人骨頭裡幾兩油都能算出來。”

“客氣。”沈見微倚著門,語調甜得像浸了蜜,“我這人沒別的長處,就是記仇,啊,不是,記帳。你若真是婚典司的人,回去只管跟你們上官說,想取冊,叫能對得上話的人來。若不是——”

她頓了頓,笑意一淡。

“那就更不必開門了。”

門外人似乎也知道再裝下去無益,索性不再繞彎子,輕聲道:“娘子既然看出供單有異,便該明白,有些帳不是你能碰的。把那冊子交出來,今日便算無事。”

裴硯臣聽到這裡,眼底最後一分耐性也冷了下去。

沈見微卻仍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這位爺,你既求我交東西,總該先報個能讓我信服的來歷。空口白牙就想拿走婚典司的供單,這不像辦差,倒像劫道。”

“沈娘子何必明知故問。你既認得青魚紋,自然知道我們問的是哪條路。”

“哦?”她挑眉,“我只認得帳,不認得路。再說了,青魚紋有什麼稀奇?街口賣魚的竹簍上也能畫兩尾。”

門外那人終於輕笑了一聲。

“六年前涼州外,七十四車鹽引帳本焚成灰,死了三十六個人。那一夜風大,火卻燒得很齊整,唯獨缺了一頁名錄。娘子既是生意人,不如算算,那一頁值多少命?”

屋內空氣驟然一沉。

沈見微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緊。

她早年替沈家理過西北鹽路,那支商隊出事時,她還未正式掌印,只知道死得蹊蹺,後頭再查,線就斷得乾乾淨淨。如今門外人一開口,竟連車數與缺頁都說得明白,顯然不是來碰碰運氣。

裴硯臣忽然上前半步,嗓音透過門板,冷得像霜:“既知六年前的事,便該知道私挾官冊、冒名入府,是死罪。”

門外靜了靜,像是沒料到屋裡除了沈見微,還有另一個男人。

“原來殿下也在。”那人語氣微變,竟依舊不慌,“寧王殿下遠道回京,消息倒是快。”

沈見微偏頭看了裴硯臣一眼。

只這一句,便坐實了外頭人從一開始就不是衝她一人來的。

裴硯臣面色不動,手已按上腰間短匕。今日來沈家別院,他未帶親衛,也未著朝服,顯然對方盯梢盯得極緊,連他入府的時辰都拿得分毫不差。

“你認得本王。”裴硯臣道,“那便更好。說,誰派你來的?”

“殿下這話問得重了。小人不過替人傳句話。”門外人道,“安和公主的婚儀喜冊喜供,最好只沾紅,不沾血。兩位若識趣,便把青魚那頁交出來。否則,婚典司裡能送錯一次冊子,就能送錯第二次;沈家別院今兒能安安穩穩,明兒可就未必了。”

這已近乎明晃晃的威脅。

沈見微輕輕“嘖”了一聲:“我最不愛聽人拿孩子嚇我。”

裴硯臣眼神一凜,幾乎是同一時刻,屏風後頭傳來一聲清脆的“阿嚏”。

屋裡屋外同時一靜。

沈歲安大約也知道自己壞了事,半晌沒敢再出聲。

門外那人沉默片刻,竟笑了:“原來小郡主也在。那小人這趟倒是來得巧。”

這一笑,終於把那層斯文皮相撕開了一道縫。

裴硯臣目光驟冷,正要動,沈見微卻先一步伸手攔住他。她轉身走到長案前,隨手從一摞冊子裡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像真在找東西。聲音仍透過門傳出去,懶洋洋的。

“想要冊子,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做買賣,從不做賠本生意。你拿什麼來換?”

門外人顯然沒想到她在這時候還能談價,語氣裡難得帶出一絲興味:“娘子想換什麼?”

“簡單。”沈見微道,“第一,告訴我誰在盯我沈家。第二,婚典司裡哪一房出了鬼。第三——”

她停了停,把那本冊子合上,指尖在封皮上一敲。

“六年前西北那頁缺了的名錄,上頭到底有誰的名字。”

屋裡很靜,只餘她敲冊子的細響,一下,一下,像在敲人的心口。

門外許久沒有聲音。

裴硯臣看著她側臉,眸色微深。他很清楚,她方才那幾問裡,有兩問是替沈家,最後一問卻未必只為沈家。六年前西北鹽路死線與宸妃案暗線交纏,他一路查到今日,也只摸到邊沿。門外這人既敢提缺頁,就意味著那頁名錄,極可能連著更大的舊案。

半晌,門外人終於慢慢道:“盯沈家的,不止一家。婚典司裡,也不止一房不乾淨。至於那頁名錄——娘子若真見著,恐怕連你外祖鎮國公府的舊帳,都要重新翻一遍。”

沈見微眸光一縮。

鎮國公府。

她母親早逝,她自幼往來外祖家不算多,卻也知道鎮國公府昔年曾奉旨整飭西北糧道,後來忽然撤手,朝中只說是避嫌。若門外人不是故弄玄虛,那宸妃之死、西北鹽路、婚典司供冊,背後竟還牽著鎮國公府的舊線。

裴硯臣顯然也聽出了這層,聲音愈發沉:“你知道得不少。”

“知道得多的人,未必活得久。”那人笑了笑,“所以小人才勸兩位,莫要再查。”

“你既怕死,今日還敢來?”沈見微忽地把冊子往桌上一放,唇邊笑意冷了下來,“說到底,不過是主子急了。看來那頁青魚紋,比我想的還值錢。”

外頭廊下傳來極輕的一聲衣角摩擦,像是有人往旁邊挪了半步。裴硯臣眸色一沉,低聲道:“不止一人。”

沈見微也聽出來了,卻仍從容道:“既然你們都追到門口了,我總得驗一驗貨。這樣吧,我手裡有一本你們要的冊子,先從門縫遞出去一角,你們也給我一樣東西——哪怕是一句真話,叫我知道這買賣不虧。”

門外人像在斟酌。

沈見微隨手把方才抽來的假冊翻到中間,從中扯出一頁空白夾紙,故意讓紙張摩擦聲傳得清楚。她走到門前,蹲下身,真的把一角紙緩緩從門下推了出去。

裴硯臣看她這動作,眉心一蹙,剛要說話,她卻頭也不抬,低低道:“王爺,想護我就別搶我生意。”

這一句又刺又熟,偏偏還透著幾分久違的默契。

裴硯臣到底沒動,只往側邊站了些,將她與屏風後頭的孩子都納進自己能顧到的範圍裡。

門外的人見她真遞了紙,似乎也信了兩分,俯身去取。就在紙角被夾住的那一瞬,裴硯臣忽然抬腳,猛地踹向門板。

砰的一聲巨響,兩扇門向外驟開,門外那人顯然沒料到這一著,身形一晃,倉促後退。院中果然不止他一個,廊下還立著兩名短打漢子,一見門開便探手入懷。

“低頭!”裴硯臣厲喝。

沈見微幾乎在他開口前便已翻身避開。下一刻,兩枚袖箭擦著門框釘入屋柱,尾羽顫個不休。

屏風後頭傳來沈歲安倒吸冷氣的聲音,又被她自己死死捂住。

裴硯臣已掠出門去,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他未用長兵,只以短匕逼近,那名斯文男子退得極快,袖中寒光一閃,竟也藏著刃。二人在廊下交手數招,木階上碎屑迸飛,悶響不絕。

沈見微沒跟出去,她一把抄起門邊花架上的銅壺,反手就砸向左側衝來的短打漢子。那人被她砸得一偏頭,還未站穩,便被她抬腳踹中膝彎,咚地跪倒。她這些年雖不常親自動手,手上卻半點不軟,順勢將桌上墨盤扣在那人臉上,冷聲道:“敢在我院裡放箭,你們是嫌命長。”

另一名漢子要往屏風那頭撲,沈見微臉色一寒,抄起旁邊沉甸甸的帳冊就砸過去。那帳冊邊角包銅,砸在人身上極重。那人被阻了一阻,裴硯臣已反手一刀逼退眼前之人,轉身掐住他後頸,狠狠將人摔在門柱上。

“留活口!”沈見微喝道。

裴硯臣本已將匕首抵上那斯文男子喉間,聞言手腕一頓,只在對方肩頭劃開一道血口,把人重新掀回地上。那人悶哼一聲,竟還想咬碎口中什麼,沈見微眼尖,立刻抓起案上一枚鎮紙砸過去,正中他下頜。

“想死?”她走過去,俯身看著他,笑得極薄,“在我這兒,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那人嘴角溢血,抬眼看她,終於不再偽裝那副斯文模樣,眼底陰冷得像蛇。

裴硯臣一腳踩住他腕骨,將他袖中暗刃挑出來,聲音沉得發寒:“誰派你來的?”

那人咬著牙不出聲。

另外兩名短打漢子,一個被墨糊了臉還在地上掙扎,一個見勢不妙轉身欲逃。可他剛竄下月洞門,外頭便傳來一聲悶哼,接著人被重重擲了回來。

一道女子身影自院外踏入,官裙利落,面容溫雅,夕照落在她眉眼上,卻照不暖那一層冷靜。

“寧王殿下回京,動靜果然不小。”賀蘭昭抬手拂了拂衣袖,像只是順手撣去灰塵,“我若再晚一步,怕是連人都撿不著了。”

屋內空氣陡然又變了一層。

沈見微看見她,眉梢輕輕一挑,沒說話,只把那點冷笑藏進唇角。

裴硯臣神色未動,卻明顯比方才更冷:“你跟蹤本王?”

“不是跟蹤,是來救火。”賀蘭昭目光落到地上那斯文男子身上,語氣平穩,“婚典司北房昨夜失了一枚印驗牌,我查到線索,正想告知你,便聽說你來了沈家別院。看來還是不夠快。”

沈見微慢條斯理把散落的袖口理好:“賀女官來得巧,總讓人忍不住多想。是來救火,還是來看火燒得夠不夠旺?”

賀蘭昭轉眸看她,神情仍溫和:“沈娘子若疑我,大可等此人開口後再疑。”

“那也得他肯開口。”沈見微道,“不如賀女官先說說,你查到的是哪條線?”

賀蘭昭看了裴硯臣一眼,像是在衡量該說到哪一步。片刻後,她道:“婚典司北房有人私改出入簿,安和公主婚儀裡有三批供物帳貨不符,其中一批走的是本不該重開的西北舊路。那條線最早不是婚典司的,是從宮中舊檔房流出去的。”

裴硯臣眸底驟沉:“舊檔房?”

“是。”賀蘭昭道,“更準確地說,是宸妃薨逝那一年,舊檔房曾短失過一夜的一批名冊。後來冊子雖補回去了,封皮、火漆都對,裡頭卻未必還是原來那些頁。”

這一句落下,屋裡幾人臉色都變了。

沈見微忽然想起方才門外人說的“缺了一頁名錄”,又想到被截斷的信、斷掉的西北商隊、如今重新冒頭的青魚紋,只覺得像有一隻手,在六年前便已開始慢慢編網,把她與裴硯臣都困在其中。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裴硯臣。

裴硯臣也正看著她。

那一眼裡沒有方才的試探與酸意,只剩下同樣的冷與明白。

他們兩個,大約真的不是彼此負心。

而是被人生生隔開了六年。

這念頭只在兩人之間閃過一瞬,誰都沒說破。沈歲安卻偏偏在這時從屏風後探出半個小腦袋,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又十分認真地問:“那是不是說,我以前寫給父王的信,也不一定是他故意不回?”

沈見微心口一滯。

裴硯臣聽見這話,喉頭微緊,還未開口,賀蘭昭已看向那孩子,神色微訝,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屋裡還有一個沈歲安。

地上那斯文男子卻在此刻忽然笑了,笑得滿口血氣。

“原來如此……”他喘著氣,盯著裴硯臣,又看向沈見微,“二十七封信,十一封回信……你們竟到今日才知道麼?”

一句話,如平地驚雷。

沈見微臉色倏然發白,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裴硯臣腳下力道一重,幾乎要踩斷那人手骨,聲音沉得駭人:“你說什麼?”

那人被痛得額上青筋直跳,卻偏偏還在笑。

“殿下查宸妃,娘子查帳,查來查去,竟沒先查自己枕邊的刀。”他咳出一口血,低低道,“信不是沒送,是有人不想你們相見。涼州的火、宮裡的冊、沈家的路、裴家的仇,本就是一張網。至於誰織的——”

他話未說完,忽地神色一變,整個人猛地抽搐起來。

賀蘭昭臉色驟變:“他牙後藏毒!”

裴硯臣立刻掐住他下頜,可還是晚了半步。那人唇角滲出黑血,眼神迅速渙散下去。臨死前,他用最後一點力氣看向沈見微,喉間滾出幾個模糊字音。

“青魚……不是魚……是……”

尾音散在血沫裡,人徹底斷了氣。

院中一時只剩風聲。

夕陽已偏得很低,斜斜壓過簷角,把一地狼藉照得通紅,像真鋪了一層喜宴上的綢子,只是這紅裡沒有半分喜氣,只有逼人的血色。

沈見微站在門前,半晌沒動。她像還在想那句“二十七封信,十一封回信”,又像在想那句沒說完的“青魚不是魚”。

裴硯臣起身,手上還沾著血,卻沒立刻碰她,只低聲道:“見微。”

他已很多年沒這樣叫過她。

沈見微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終於抬起眼,看向他。

她眼底仍有冷意,卻不再是方才那種把人拒之千里的冷,而像一把收回鞘中的刀,還鋒利,卻暫時朝向了同一個敵人。

“殿下,”她開口,聲音很穩,“看來這樁婚儀,得借你一用。”

裴硯臣望著她,幾乎沒有停頓:“好。”

“還有。”沈見微瞥了一眼地上的屍身,唇角勾起一點極淡、極寒的笑,“從今日起,誰截了我的信,斷了我的路,動了我的孩子,我就要他把這六年的帳,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裴硯臣看著她,眼底那點壓了太久的鬱火終於沉沉燒起來。

“正好。”他道,“本王也有這個意思。”

屏風後頭,沈歲安悄悄把小腦袋又探出來一點,看看娘親,又看看父王,覺得這兩人總算不再只顧著互相扎刀,心裡頓時松了大半。她想了想,小聲補了一句:“那……今晚父王是不是可以先不走了?壞人都知道咱們家門朝哪兒開了。”

這話一出,滿院緊繃得像弓弦的氣氛,竟被她硬生生扯開一點縫。

賀蘭昭站在一旁,目光在三人身上掠過,神色難辨。片刻後,她低聲道:“若要借婚儀設局,得快。婚典司內鬼已知冊子暴露,下一步,多半不會再只派幾個死士試探。”

沈見微收回視線,抬手將袖中那冊真正的供單按了按,淡淡道:“那就讓他們來搶。”

她看向裴硯臣,眼中終於有了明明白白的合作意味。

“王爺,敢不敢陪我做一樁大買賣?”

暮色漸沉,晚風穿過廊下,吹得門扇微晃。

裴硯臣立在血色斜陽裡,垂眸看著她,聲音低而定。

“你開價。”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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