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後半夜下起來的，到清晨還沒停，臨江的天像一塊被機油抹黑的鐵皮，沉沉壓在城上。沿江工業區那一片老廠房被雨水洗得發白，鏽紅的鋼架、掉漆的標語、半塌不塌的宿舍樓，在灰霧裡看上去像一批還沒來得及報廢的舊機器。

沈見川站在高鐵站出口外，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行李箱輪子卡進一塊鬆動地磚裡，猛地一頓。他低頭看了兩秒，面無表情地把箱子拎起來，像拎一件不值錢的設計廢稿。

手機震個不停。

家族群裡，母親發來六十秒語音，沒點開都知道內容。姨媽艾特他，說人已經替他約好了，對方姑娘在婚介所做事，漂亮、會說話、工作穩定，下午兩點，萬家茶樓，別給人家丟臉。二舅在群裡接了一句，說年輕人返鄉也好，臨江現在正在搞產業升級，見川學設計的，說不定能派上用場。下面立刻有人跟著發鼓掌表情，像他的人生突然變成市裡招商引資的附屬項目。

沈見川看了一眼，沒回。

三分鐘後，母親單獨打電話過來。

他接起來，語氣平平：“我剛下車。”

“下車了就趕緊回來洗個澡換身衣服。”那頭背景音嘈雜，顯然在菜市場，“你別跟我擺那張死人臉，今天這個姑娘條件真不錯，我跟你說，人家自己也不嫌你在外頭混了幾年又回來——”

“我回來是休假，不是待價而沽。”

“什麼待價而沽，說話這麼難聽。”母親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見川，你都二十八了。城裡房租那麼高，工作也不穩，回來就回來，沒什麼丟人的。可你總得定下來，成家立業，這話哪裡有錯？”

沈見川抬眼，看著站前廣場對面那塊巨大的電子屏。屏幕上輪播著臨江最新的宣傳片，什麼智造新城、技術立市、校企融合，亮閃閃的無人機鏡頭掠過翻新的園區，像在拍一個和這座城市毫無關係的平行宇宙。

他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你別敷衍我。還有，你爸一會兒去老裴那邊送點東西，說你要是有空，回來路上順便去打個招呼。人家跟咱家多少年交情了，你小時候——”

沈見川直接按掉了電話。

雨絲斜斜飄進來，沾濕了他的襯衫領口。他站了片刻，拖著箱子走向路邊打車點。臨江這地方不大，繞來繞去總能繞回老熟人那裡，他原本想躲得乾淨些，結果剛下車第一個要見的名字，就從母親嘴裡掉出來。

裴渡。

這兩個字像一枚擱置太久卻依然有棱角的螺母，掉進心裡，悶悶磕了一下。

出租車司機一路熱情得像搞人口普查，問他是不是剛從大城市回來，現在外頭不好混吧，臨江最近機會其實不少，尤其搞製造、搞培訓、搞短視頻，什麼都能沾點風口。沈見川嗯啊敷衍著，視線掠過窗外。熟悉的街道比記憶裡更擁擠，也更潦草，奶茶店和五金店並排，婚介所和直播培訓基地開在同一條街上，舊廠房的圍牆刷著“技能改變人生”，轉角又貼著“七天打造同城爆款賬號”。

這座城總是這樣，一半鏽著，一半硬要發光。

車停在小區門口時，雨小了些。沈見川還沒上樓，就被母親堵在單元門下，手裡拎著剛買的菜，眼睛先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瘦了。”她下結論，“城裡飯就這麼養人？”

沈見川把行李遞給她一個：“那你別讓我回來。”

“少來這套。”母親嘴上不饒人，手卻很自然地接過去，“趕緊，洗澡，剃鬍子。你爸不在家，去老裴那邊了。說是那邊機器又出毛病，順手幫著看一眼。”

“他一個開小賣部的，看什麼機器。”

“看人情。”母親白他一眼，“這地方靠的不就是人情。你以為誰都跟你們城裡一樣，冷冰冰公事公辦。”

沈見川沒接話。

他上樓洗澡換衣服，對著鏡子刮鬍子時，突然想起自己離職那天，總監把方案摔在桌上，說設計不是藝術家發瘋，要的是落地、量產、成本、甲方滿意。會議室玻璃亮得像刀，他坐在對面，聽見自己冷靜地說那不是設計，是給妥協畫個漂亮殼子。再後來，項目被砍，團隊散了，他成了最不體面的那個。辭職報告發出去那一刻，他甚至沒有太多悲壯，只覺得吵，吵得腦子疼。

回臨江不是什麼深思熟慮的決定，更像是人在高處跌了個空，下意識找塊舊地先站穩。

只是他沒想到，這舊地一上來就安排他去相親。

下午一點四十，他被母親趕出家門，像一件即將送去展銷會的樣品。路過河堤時，天邊透了點亮，潮濕的風卷著鐵銹和泥水味。他沒立刻去茶樓，腳下先拐去了工業區。

裴家的模具廠在區尾，挨著一條已經沒多少船經過的舊貨運河。廠門牌子褪得幾乎看不清字，鐵門半開，裡頭傳出金屬碰撞的悶響。沈見川站在門口，視線穿過院子裡堆著的廢模胚、報廢機床和積水坑，忽然有種時間被誰粗暴焊死在這裡的錯覺。

他還沒走進去，就看見裴渡從車間裡出來。

對方穿著深灰工裝，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著油污，額前幾縷頭髮被汗壓下去，整個人比記憶裡更硬，也更沉。二十九歲的男人，站在一片老舊設備和嘈雜噪音裡，像塊本就該長在這裡的鐵。

裴渡也看見了他，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隔著一院潮氣和積年舊事對視，誰也沒先笑。

最後還是裴渡先開口：“回來了。”

聲音比少年時低了些，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沈見川嗯了一聲，目光掠過他手上的扳手：“你現在親自修機器？”

“工人請不起那麼多，能自己上就自己上。”裴渡看了他一眼，“你來得巧，還是來得不巧？”

“怎麼說？”

“你爸剛走。”裴渡把扳手放到旁邊工作台上，“順便替你打了個招呼，說你下午去相親。”

沈見川臉色一冷：“他連這個都說？”

“說得挺詳細。”裴渡語氣平淡，“說對方人不錯，讓你少作。”

沈見川一時竟分不清自己更想罵誰。他站在原地，肩背繃得直，像是高鐵一路帶回來的體面殼子突然被人拿鐵錘敲了一下，裂出幾道縫。

裴渡瞧了他片刻，側身讓開路：“進來坐會兒？”

“我兩點還有事。”

“相親也不差這十分鐘。”

沈見川抬眼，想說你管得著嗎，可話到嘴邊，又被那句平淡得近乎自然的邀請堵了回去。他拖著那點沒來由的火氣走進車間，高跟落地窗、開放式辦公區、白得發亮的展廳，這些他在城裡習以為常的東西，在這裡一樣都沒有。只有老舊立銑床的嗡鳴，冷卻液的氣味，牆上褪色的安全生產守則，和靠窗那張蒙了一層薄灰的木桌。

裴渡給他倒了杯熱水，紙杯邊緣被熱氣蒸得發軟。

“廠子還沒倒？”沈見川接過杯子，話說得刻薄，像先替自己撐一層護甲。

“托你吉言，還吊著口氣。”裴渡道。

沈見川看他一眼。這人從前就這樣，不管你話裡帶不帶刺，他都接得住，像打在棉裡的拳頭，最後難受的總是出拳的人。

他轉開視線，掃過車間裡那幾台明顯超齡服役的設備：“現在還接老模具單？”

“什麼都接。小批量、返修、急件，哪口飯不難吃，就先吃哪口。”裴渡停了停，又說，“你在城裡做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沈見川答得乾脆。

裴渡點了點頭，沒多問。

這種不追問的分寸感反而讓人更煩。沈見川喝了口水，熱意燙過喉嚨，低聲道：“失業了。滿意了？”

“我沒問你這個。”

“那你問什麼？”

裴渡看著他，眼神很穩：“問你怎麼樣，不是問你混得好不好。”

車間裡機器轟鳴，窗外雨水滴答落在鐵皮棚上。沈見川手指一緊，紙杯杯身被捏出一圈褶。他最煩這種時候，明明一句平常話，偏偏能把人心口那點不肯示弱的地方碰得發麻。

他正想說話，門外忽然有人喊：“老裴，你那台數控是不是又抽風了？我這邊學生下午過來參觀，你別給我丟人啊。”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種半開玩笑半催命的熟稔。下一秒，一個撐著黑傘的男人跨進門來，西褲褲腳濺了泥，眼鏡上還掛著雨珠。梁照收了傘，看見沈見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喲，這不是咱們臨江飛出去的金鳳凰？怎麼，飛累了，回來落地檢修？”

沈見川沒好氣：“你當老師這嘴還是這麼欠。”

“欠不欠另說，眼光一直很準。”梁照把傘往角落一靠，熟門熟路拉了張凳子坐下，“我前兩天還跟裴渡說，這城裡搞產業升級，缺的不是口號，是會畫圖、懂產品、還知道怎麼把垃圾說成方案的人。你這不就回來了。”

“謝謝，原來我在你眼裡主要用途是包裝垃圾。”

“那得看垃圾在誰手裡。”梁照推了推眼鏡，笑得很斯文，“在有的人手裡叫廢鐵，在有的人手裡叫轉型機遇。”

裴渡站在一旁，拿布擦著手，沒插話。

梁照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來回，像看見什麼有趣場面，卻也沒點破，只說：“正好，見川你既然回來了，有沒有興趣去我們職校看看？現在學生一畢業，不是進廠嫌累，就是去直播基地學帶貨。真想學點真本事的，反倒找不到地方練手。老裴這廠子舊是舊，底子還在，收拾收拾，做個實訓點不是沒可能。”

沈見川下意識皺眉：“實訓點？拿這地方？”

“怎麼，看不上？”梁照挑眉，“你們設計師不最講究改造、再生、賦能這套詞？”

“少拿行話噁心我。”

“那我說人話。”梁照身子前傾，手指點了點木桌，“臨江現在在推校企合作，真做成了，有政策，有生源，有補貼，還有面子。老廠轉型，職教改革，這故事講出去，市裡區裡都愛聽。你呢，正好回來，家裡不是催你立業嗎？不如把嘴上那點本事用到正地方。”

沈見川嗤了一聲：“我嘴上什麼本事？”

“逞強的本事。”梁照笑得很坦然，“還有把不服輸說成無所謂的本事。”

這話太準，準得讓人火大。

沈見川冷下臉，剛要頂回去，手機響了。陌生號碼，歸屬地本地。他接起來，對面是個清亮利落的女聲。

“沈見川？我是喬雨衡。你應該還記得，今天兩點，萬家茶樓，三樓臨窗。”

他看了眼時間，一點五十六。

“我記得。”

“你最好是真記得，不是假裝失憶。”對方語速快，卻不顯得咄咄逼人，“我剛到，阿姨給我發了你照片，說你穿白襯衫。你要是打算跑路，麻煩提前告知，我好有時間補妝後回去直播。”

沈見川被這直白勁弄得一噎：“我為什麼要跑路？”

“因為九成相親男都這樣，微信上禮貌，見面前裝死。”喬雨衡頓了頓，又補一句，“當然，也可能是你臨時被事業理想召喚，正在廠房裡思考人生。”

梁照離得近，隱約聽見幾句，當場笑出聲。

沈見川狠狠瞪他一眼，壓低聲音：“二十分鐘到。”

“行，我等你。”喬雨衡說，“但我先提醒，你要是遲到，我就默認你請客。”

電話掛了。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梁照笑得肩膀都在抖：“這姑娘行，一聽就不是好惹的。你媽這次真給你挑了個高手。”

沈見川把手機揣回去，臉色不太好看：“跟你有關係？”

“有啊，我愛看熱鬧。”梁照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不過話說回來，這年頭相親也講資源整合。說不定人家比你還忙，見你一面跟跑商務似的。”

裴渡一直沒說話，只在沈見川轉身要走時，拿起牆邊一把長柄傘遞給他。

“雨沒停。”他說。

沈見川看著那把舊黑傘，沒接，嘴硬得很自然：“我車上有。”

“你打車來的。”

“那我淋兩步不行？”

裴渡手沒收回去，神色平淡得近乎縱容：“行，但會感冒。”

梁照在旁邊看得牙酸，乾咳一聲，別開了臉。

沈見川終究還是把傘接了，指尖碰到裴渡的手，冰涼一瞬。他像被燙到似的立刻移開，拎著傘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裴渡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相完親，有空再來。”

沈見川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扔下一句：“看心情。”

他撐傘走進雨裡，背影挺得筆直，像輸人不輸陣。可走出廠門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裴渡站在車間門口，工裝袖口卷著，手上油痕未乾，整個人嵌在昏暗光線裡，像這座老廠最後一顆沒鬆動的螺釘。

萬家茶樓冷氣開得很足，木頭香和普洱味混在一起，像刻意營造的中式體面。沈見川收了傘，剛上三樓，就看見臨窗那桌坐著個女人，妝面乾淨利落，黑色連衣裙外搭米白針織衫，手機支架就放在手邊，像隨時能切進工作狀態。

她抬眼看見他，先打量了三秒，然後抬手招呼，毫不扭捏：“這裡。”

沈見川走過去坐下。

喬雨衡把茶單推過來：“你遲到七分鐘，按規矩你請。”

“七分鐘也算遲到？”

“對相親來說算。對合作來說更算。”她笑了一下，眼裡很亮，“不過沒關係，我這人通情達理。你如果長得比照片好看，可以抵五分鐘。”

沈見川第一次在相親場合被人這麼評估，一時不知道該先不爽還是先失笑。他看了她一眼：“你平時都這麼說話？”

“看人。”喬雨衡端起茶杯，“對裝的人，我說得更難聽。對你還行，因為你剛從模具廠那邊過來，鞋邊有鐵屑，袖口沾了點機油，不像專門遛我玩的。”

沈見川手指一頓。

“別緊張，我是做婚介的，觀察人算職業病。”她放下茶杯，“再說，臨江就這麼大。裴家廠子最近誰不知道，半死不活吊著，偶爾還有人傳說要賣地。你今天先去那兒，說明比起結婚，你更想找點別的事做。”

沈見川終於正眼看她：“你不是來相親的？”

“也算。”喬雨衡笑意更深，“相親本質上就是陌生人之間的條件匹配。只不過我比較實際，婚姻、合作、流量、人脈，都可以匹配。看你想談哪一種。”

窗外雨絲斜飛，茶樓下的街道車流緩慢。沈見川看著眼前這個和家裡描述完全不一樣的“條件不錯的姑娘”，忽然覺得今天這場回鄉像一齣早就排好卻處處走樣的戲，而他剛坐下，幕布才真正拉開。

喬雨衡從包裡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上面一面印著婚介所職位，另一面是她的短影音賬號。

“正式認識一下。”她說，“喬雨衡，紅娘，博主，偶爾也做本地資源串聯。你要是真打算在臨江搞點什麼，我們也許能聊聊。”

沈見川接過名片，抬眼看她。

“為什麼幫我？”

“誰說我要幫你？”喬雨衡笑得很坦然，“我只幫值得上桌的故事。老工廠、返鄉設計師、技校、轉型、相親逃婚，這題材很有傳播價值。”

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了一句：“當然，前提是另一位男主角肯入鏡。”

沈見川眉心一跳：“誰是男主角？”

喬雨衡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吐出三個字。

“裴渡啊。”

她說完，像欣賞什麼精彩表情似的，托著下巴笑了。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人在喊工業區那邊出了事，裴家老廠門口來了幾輛執法車，不知道是不是消防還是環保抽查。

沈見川手裡的茶杯輕輕磕在桌面上。

喬雨衡眨了眨眼，語氣依舊輕快：“看來，你現在有兩個選項。坐下來跟我把這場相親演完，或者現在衝回去，看看你的男主角是不是又在單槍匹馬扛麻煩。”

窗外的雨驟然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