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顧臨川看著她，沒有立刻去碰桌上的茶，也沒有再往前一步。

“送你避開陷阱的證據。”

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隔牆的人。這句話沒有多餘的情緒，卻又分明比公事更沉。沈知遙站在門口沒動，指節抵著門框，指尖微微發白。

“陷阱？”她淡淡重複了一遍，“誰設的，程家，還是你們顧家？”

顧臨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在分辨她今晚願意聽到哪一句程度的真話。最後他只把桌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她面前。

“先看。”

沈知遙沒有立刻接。她走進去，反手把門帶到半掩，木門闔上的聲音很輕，卻讓包廂裡一下子更靜。海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港口潮濕發鹹的氣味。壁燈昏黃，照著他放在桌面的手，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舊傷，還是從前她在北川那套舊公寓替他包紮過的位置。

她把視線移開，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紙袋。

“你約我來，就是讓我看一個來路不明的材料包？”

“你現在收到的每一份東西，來路都不明。”顧臨川說，“區別只在於，有些是要你贏官司，有些是要你死。”

沈知遙終於抬眼，眼底冷得像一層薄冰。

“顧檢嚇唬人的方式，還是這麼節制。”

“我不是在嚇你。”

“那你是在保護我？”她笑了一下，笑意極淡，“尤曼說得對，男人說這句話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他有事沒告訴你。”

顧臨川沉默片刻，像默認了後半句，卻仍沒有為自己辯解。他只把紙袋又往前推了一寸。

“程家遺囑案的見證人，沒失聯。”他說，“他叫周敬，三年前就被人轉移出海城，現在人在北川。”

這一句終於讓沈知遙神色有了變化。

“被誰轉移？”

“表面上，是他自己欠債跑路。”顧臨川頓了頓，“實際上，是被人安排的。安排他的人，和你父親那年案子裡的一個中間人，用的是同一條資金路徑。”

包廂裡靜了下來。

遠處浪聲隔著窗玻璃拍過來，一聲一聲，像慢而重的心跳。沈知遙看了他半晌，終於伸手拆開紙袋。裡面有幾張照片，一頁銀行流水複印件，一份簡短的訊問筆錄摘要，還有一支黑色錄音筆。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像是監控截圖。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戴著口罩，低頭從北川一處老小區單元門進去。旁邊標註了時間，正是程家老爺子去世後一個月。

沈知遙翻到第二張，照片裡的人摘了口罩，臉和卷宗裡程家遺囑見證人的證件照對上了。

她指尖一頓。

“你從哪裡拿到的？”

顧臨川沒有正面回答，只說：“這個人現在被控制得很嚴。你們這幾天查到他，消息已經漏了。”

“漏給誰？”

“顧明槐，或者借他手做事的人。”顧臨川看著她，“今天你那場庭後聽證剛結束，網上就有人開始放風，說你接這個遺囑案不是為了委託人，是為了借案生事，翻舊賬，碰瓷顧家。明早就會有媒體跟。”

沈知遙眸光微沉。她今天離開法庭後到現在不過兩個多小時，消息卻已經被切成她最不利的版本，投向輿論場。這不是普通當事人能有的反應速度。

她把那幾張紙放回桌上，聲音更冷。

“所以白玫瑰也是你送的？先提醒我，再把我約到這裡，顧臨川，你現在到底站在哪邊？”

顧臨川像是早知道她會問這句，神情卻依然沒有鬆動。

“花不是我送的。”

“便籤上的話，只有你知道。”

“還有別人可能知道。”他說。

“誰？”

顧臨川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到那張錄音筆上，像在權衡一條界線。沈知遙忽然明白過來，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那束花不是提醒，是試探。”她說，“有人在看我會不會來見你，也在看你會不會約我。”

顧臨川低低應了一聲。

“所以‘G’是你？”

“是我。”

“訊息也是你發的？”

“是。”

“那花不是你送的，卻有人故意用只有我們知道的事，把我往這裡引。”沈知遙看著他，目光鋒利得像刀尖，“顧臨川，你最好告訴我，知道那件事的人到底還有誰。”

顧臨川終於抬手，拿起那支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起初只有很重的電流雜音，接著是一道壓得很低的男聲，聽不太真切，像在走廊或車裡。

“……她一定會查下去。”

另一個聲音響起，溫文，從容，甚至帶著點笑意。

“查是好事。她不查，這盤棋怎麼往下走？”

沈知遙的呼吸瞬間一滯。

她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不是因為見過多少次，而是因為法律圈裡幾乎每個人都聽過顧明槐在論壇和庭審上的發言。他說話時永遠不疾不徐，像每一個字都已提前安排好位置。

錄音裡第一個男人又問：“要不要把周敬換地方？”

顧明槐笑了一下，聲音溫和得近乎殘忍。

“不用。太早動，反而顯眼。她以為自己在查遺囑，其實查的是自己想相信的東西。人一旦有了執念，就比證據更好用。”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包廂裡一時只剩收音機遠遠傳來的沙沙聲。沈知遙盯著那支小小的黑色錄音筆，眼神發沉，像在極力壓住什麼。她不是沒想過顧明槐已介入，可這段話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介入，而在於他像看戲一樣看著她往裡走，甚至默許她接近周敬，只為讓她順著自己的恨，走到他替她設好的地方。

她很久才開口：“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三天前。”

“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顧臨川抬眼看她，黑沉的眸子裡有很深的疲憊。

“因為我不確定你身邊哪條線是乾淨的。”

這句話落下，沈知遙唇角反而彎了一下，冷得近乎嘲諷。

“所以你懷疑我，和我懷疑你，倒也公平。”

“我沒懷疑你。”顧臨川說，“我懷疑有人在借你做通道。”

“包括尤曼？”

他停了一瞬，答得很謹慎：“我不知道。”

沈知遙看著他，目光更冷。

“你最好想清楚再說。”

“我只是說我不知道，不是說她有問題。”顧臨川的聲音仍舊平穩，“她和顧家有舊怨，這件事你比我清楚。越是有舊怨，越容易被人利用。”

沈知遙沉默下來。

尤曼今天的每一句提醒都還在她耳邊。她當然不會因為顧臨川一句話就對尤曼起疑，可她也知道，顧明槐這樣的人，最擅長把舊傷變成工具。情緒、立場、仇恨，任何一樣都能被他包裝成證據，再送回你手裡。

她把錄音筆握進掌心，問：“程家和我父親那件案子的勾連點，除了資金路徑，還有什麼？”

顧臨川這次沒有繞。

“程家二十年前有一筆股權代持，名義在海城，實際受益人有北川背景。代持協議簽訂前一週，你父親出事那起交通肇事案裡，突然多出一名所謂的目擊證人。”他看著她，“那個人後來拿到的第一筆大額現金，就來自那條資金線的前端賬戶。”

沈知遙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些年她不是沒查過那名偽證人，可對方早在判決後兩年就死於酗酒引發的急性器官衰竭，所有線索都像被提前斬斷了。她一直以為那是舊案最典型的死無對證，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有些證據不是消失，只是被埋進了別的案子裡。

“所以程家遺囑案，不是偶然撞上舊案。”她低聲說，“是有人故意讓我撞上。”

“是。”

“讓我看到顧家，看到顧明槐，看到那個座機號碼，再順理成章地懷疑你。”

顧臨川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像一種默認，又像一種更重的承受。沈知遙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壓了很久的火，沒有因為真相更近而熄下去，反而燒得更亂。她以為自己恨得很有方向，可現在那個方向被人輕飄飄地證明只是布局的一部分，這比單純的欺騙更令人難堪。

她抬頭，直直看向他。

“你早就知道我在查我父親的案子？”

“知道。”

“你也早就知道顧明槐不乾淨？”

“我知道他有問題，但不知道到什麼程度。”

“那你當年為什麼不說？”

這一句終於撕開了他們之間一直避而不談的舊傷。

顧臨川的指節在桌面上停了停，像被這句話釘住。他沒有立刻回答，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掠過，又停在某間包廂門前。兩人同時抬眼，彼此的警覺在同一瞬間繃緊。

下一秒，沈知遙包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見尤曼發來一條訊息，只有短短一行。

別從正門走。有人在對面二樓架相機。

她眸色一冷，立刻抬頭。顧臨川已經看出她神情不對。

“怎麼了？”

“尤曼說，有人偷拍。”

顧臨川幾乎沒有半點猶豫，起身走到窗邊，將半掩的木百葉輕輕推開一線。對面斑駁的老樓二層，一扇窗後果然閃過極淡的一點反光，像鏡頭一晃而過。

他很快把窗關上，轉身時語氣更沉。

“我們被盯上了。”

沈知遙卻在那一瞬間想起了另一件事。

白玫瑰，匿名便籤，舊港茶室，偷拍。這不是單純的見面曝光，而是一場設計精密的畫面收集。只要再稍微剪輯一下，她和顧臨川深夜密會、交換材料、私下接觸的每一幀，都足夠把她從代理律師變成輿論口中的利益交換者，也足夠讓顧臨川在檢察系統裡惹上麻煩。

“不是盯我。”她忽然說，“是盯我們。”

顧臨川看著她，眼底沉得發黑。

“我知道。”

包廂內的燈就在這時閃了一下，下一秒，整層樓突然陷進黑暗。

老茶室的收音機也停了，外頭傳來掌櫃低低一句咒罵，隨即是一陣桌椅碰撞聲。潮濕的黑夜一下子壓進來，海風更重，木門半掩處漏進走廊裡昏弱的應急燈光。

幾乎是同時，顧臨川伸手扣住她手腕，將她往牆邊帶了一步。

他的掌心一如從前，乾燥，穩，力道卻很克制，只夠把她從窗邊和門口的視線死角裡拉開。沈知遙身體微僵，下意識要甩開，卻在下一瞬聽見門外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有人碰到了門把。

兩人都沒出聲。

黑暗裡，彼此呼吸都顯得過分清楚。沈知遙站得太近，幾乎能聞到他大衣上淡淡的冷杉味，和記憶裡北川冬夜的味道一模一樣。那一瞬間，她竟荒唐地想起很多年前停電的舊公寓，顧臨川也是這樣站在她身前，一手扶著她的肩，一手去摸抽屜裡的手電。

只是那時她會靠過去，現在她只覺得心口更疼。

門把被人壓下去一瞬，又鬆開了。外頭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腳步很快退遠。

顧臨川這才放開她，聲音壓得更低。

“後門能走。”

“你怎麼知道？”

“這地方以前辦過案，來過。”

沈知遙看著黑暗中他模糊的輪廓，忽然問：“你剛才那句還沒回答我。當年為什麼不說？”

停電後的幾秒像被拉得很長。

顧臨川在昏暗裡看不清表情，只能聽見他很輕地吸了口氣。

“因為那時候，我手裡只有懷疑，沒有證據。”他說，“而你已經先給我判了罪。”

沈知遙指尖一顫。

這句話不重，卻比任何反駁都更重。她想起那些年自己怎麼看著那串顧家老宅的座機號碼，把所有未說出口的解釋都一併判成了掩飾；又怎麼在之後每一次對峙裡，用最冷靜的語氣逼他站到自己對面。她從不後悔查真相，可此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也許自己確實在證據還不完整的時候，先把他劃進了被告席。

她沒有道歉，也說不出道歉。

顧臨川也沒等她開口，只把那份材料重新塞回牛皮紙袋，連同錄音筆一起遞到她手裡。

“周敬在北川南郊一個康養中心，明面上是療養，實際上有人看著。他下週二會被轉走，這是你能碰到他的最後窗口。”

“你為什麼要給我這個窗口？”

“因為你比我更需要真相。”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因為有些事，只有你去問，他才可能開口。”

沈知遙握緊紙袋，盯著他：“你不怕我拿著這些，反過來對付你？”

顧臨川看著她，神色平靜得近乎固執。

“你一直都能。”

外頭應急燈忽明忽暗，走廊盡頭傳來掌櫃喊人去檢查電閘的聲音。沈知遙胸口那股混亂的情緒，在這句話裡忽然沉了一下，沉成一塊更難搬動的石。

手機又震了一下，仍是尤曼。

她已經把花店付款查到一半了。付款賬戶做了三層轉手，最後落在一家公關公司名下。公司法人是空殼，但這家公司上個月剛接過顧明槐一個論壇活動的媒體執行。

訊息最後還有一句。

順便提醒你，顧家這位叔父，最愛把感情包裝成證據。

沈知遙盯著屏幕，久久沒動。

顧臨川看她神色，就知道外面查到了新東西。他沒有問，只說：“你先走，後門出去有人接應，是我信得過的人。”

“我憑什麼信你信得過的人？”

“你可以不信。”他說，“但今晚再晚一點，對面那組照片就不只是偷拍。”

沈知遙抬頭，與他在昏暗中對視。

她忽然發現，眼前這個人仍舊是她記憶裡那個顧臨川。寡言，克制，永遠不肯把話說滿，卻會在她以為他什麼都沒做的時候，已經替她把最壞的一步先擋了一半。只是從前她把這種沉默當成可靠，後來又把它當成共謀。如今兜兜轉轉，這沉默終於露出真正的代價——他一個人扛了太久，也讓她恨了太久。

她收起手機，把紙袋抱在臂彎裡，聲音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顧臨川，今晚這些東西，我會查，也會核。要是有一句是假的，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見我的機會。”

“好。”

“還有，”她停了停，“花的事，我也會查清楚。誰拿我們的過去當誘餌，誰就最好別讓我抓到。”

顧臨川看著她，低聲說：“知遙。”

她眉心微動，卻沒應。

他像是有很多話，最後出口的仍只有最必要的一句。

“北川那邊，你別一個人去。”

沈知遙唇角勾了一下，冷淡又鋒利。

“你現在才想起來勸我，晚了。”

她轉身去拉門，卻在門開的一瞬間，瞥見地板上從門縫裡塞進來的一張薄紙。

她低頭，撿起來。

昏暗的應急燈下，那是一張被對摺過的照片。照片裡是很多年前的法院門口，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階下，手裡拿著一疊材料，神情疲憊而固執。

是她父親。

而照片背面，只寫了一行字。

想知道他那天到底見了誰，就來北川。

字跡陌生，墨跡新鮮，像剛剛才寫上去。

沈知遙的瞳孔猛地一縮。

顧臨川走近，看見那張照片時，臉色也在瞬間沉了下去。

外頭的風更大了，吹得走廊盡頭那盞應急燈微微搖晃。有人明明已經盯上了他們，卻仍敢把這張照片從門縫裡送進來，像不是示威，而是邀請。

或者說，是點名。

沈知遙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慢慢將它夾進牛皮紙袋最裡層。她抬頭時，眼裡那些被舊情、懷疑和震動攪亂的東西都重新沉了下去，只剩一種近乎鋒利的平靜。

“看來，”她說，“今晚約我來的人，不止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