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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沈知遙 · 雲深不知處 · 4,622 字 · 2026-03-30
沈知遙一腳已踏進電梯,另一腳還停在門外。

冷白燈光從電梯頂部直直落下來,把她濕了邊角的褲腳照得發亮。手機彩信的畫面還亮著,病房半掩的門、窗邊的背影、那件深色大衣,都像被這道燈重新描了一遍輪廓。

她停得太突然,連呼吸都像硬生生折了一下。

顧臨川原本跟在她身後,見她神色驟變,立刻抬手抵住將合未合的電梯門。金屬門板被感應彈回,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狹窄空間裡只剩雨聲隔著車庫入口滲進來,悶而密。

“怎麼了?”他低聲問。

沈知遙沒回答,只把手機微微轉過去,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顧臨川看清屏幕的那一秒,眼神也沉了下去。

兩人同時認出了那個背影。

不是像。

就是顧明槐。

電梯門外不遠處,許見山正要回到車上,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顧臨川朝他抬手示意先別走,然後進了電梯,站到沈知遙對面。狹小空間瞬間像被抽空了溫度,連彼此身上帶進來的潮氣都變得清晰。

沈知遙盯著他,第一句話很輕,卻冷得發脆。

“他為什麼會在那裡?”

顧臨川沒有立刻碰她的手機,只先看了她一眼:“先給我看細節。”

“你先回答。”

“我不知道他今晚會出現在周敬病房。”他聲音壓得極低,字字都穩,“但我知道,他這兩個月確實去過北川。”

沈知遙眼底的寒意更深:“閉門論壇?”

顧臨川抬眸,顯然明白她不是猜的,是已經從別處摸到了邊。

“你查到了?”

“查到他最近打著法律倫理與老齡資產安排的旗號,在北川有兩場不公開沙龍。”她冷笑了一下,“一個專做家族信託和遺產安排的大律師,偏偏出現在一個藏著遺囑案見證人的康養中心病房裡。顧臨川,你要我怎麼把這當巧合?”

顧臨川這次沒有辯。

他伸出手:“手機。”

沈知遙停了兩秒,才把手機遞過去,像不是交出一個屏幕,而是暫時交出一寸主動權。

顧臨川接過後,第一眼不是看人,而是掃向照片右下角。發送時間、彩信來源、圖像解析度、畫面中的門牌反光,連窗框角度都沒放過。他往前一步,讓屏幕靠近電梯壁上的燈,指尖在畫面上放大。

“病房號沒拍全,只露出三位數最後一個八。”他說,“拍攝角度不在門外長廊正中,偏左,接近門框。不是遠距離偷拍,更像站在病房口或者裡面的人抬手拍的。”

沈知遙看著那張圖,腦中那點不對勁被他說實了。照片的構圖過於穩,周敬坐在床沿,顧明槐站在窗邊,兩個人都完整落進了畫面,像拍攝者根本不怕被發現。

不是偷拍。

是有人故意拍給她看。

“內部人。”她說。

“至少是熟悉病房動線的人。”顧臨川把畫面再放大一寸,指尖停在窗外的玻璃反光上,“而且時間不一定是現在。”

沈知遙抬眼:“什麼意思?”

“窗外太亮。”他說,“現在海城大雨,北川也早過了午夜。可這張圖外窗反光偏冷,不像病房夜燈,像走廊或者白天陰天的自然光折進來。彩信是現在發的,照片未必是現在拍的。”

這句話讓沈知遙心裡那股怒意忽然更沉了。

對方不只是警告,也不只是挑釁。對方是在把信息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控制她看到的順序和時間,逼她自己補全整個圖。

像出庭前故意遞來半頁證據,最能讓人亂。

她伸手把手機拿回來,冷聲道:“發送號呢?”

顧臨川報出一串陌生數字:“虛擬中轉號,大概率一次性卡。許見山能先追一輪基站落點,但未必有結果。”

他話音剛落,電梯門外傳來許見山的腳步聲。顧臨川伸手按住開門鍵,許見山進來時帶進一點更重的雨氣,眼睛先掃到沈知遙手裡的屏幕,再看顧臨川的臉色,立刻明白事情變了。

“出新圖了?”他問。

顧臨川點頭:“顧明槐在周敬病房。”

許見山眉心一跳,沒有多問廢話,直接伸手:“我看。”

沈知遙把手機轉過去。許見山看得比顧臨川更快,像腦子裡本來就攤著一張康養中心平面圖。十幾秒後,他低聲道:“這不是普通病房層。”

“你確定?”沈知遙問。

“窗框樣式不對。”許見山指著畫面裡那扇窗,“普通住養樓是推拉窗,這種內開連鎖窗只有南樓醫療觀察區有。那區病房少,監控多,但也最方便單獨控人。周敬要是真在這兒,不是住養,是被看著。”

顧臨川看向他:“你之前沒提南樓。”

“因為上次查的時候,南樓出入名單乾淨得不像真地方。”許見山聲音壓得很低,“越乾淨,越不對。可我沒拿到實證,不敢先往上報。”

沈知遙抬起眼,視線像刀一樣直直落在顧臨川身上:“現在實證來了。你叔父親自站在那裡,夠不夠你們體系裡的人相信不是巧合?”

顧臨川迎著她的目光,沒躲,也沒被這句話刺出情緒,只說:“夠讓我把他從旁證提到核心嫌疑,但不夠直接動他。”

“因為他姓顧?”

“因為一張來源不明的照片,在程序上只能證明有人在病房裡出現,不能證明非法拘禁、偽證指使,或者和你父親舊案有直接因果。”

他說得冷靜,甚至近乎冷酷。可沈知遙最知道,這種冷靜不是為了替顧家遮掩,而是他作為檢察官本能地先計算什麼能進證據鏈,什麼會被對方當庭擊穿。

也正因為如此,更讓人惱火。

“程序。”她淡淡重複了一遍,“你們顧家的人做事,最愛留給別人的,就是程序。”

許見山站在一旁,識趣地沒接話,只說:“現在有三件事得立刻定。第一,這地方還安不安全,要不要轉。第二,彩信跟今晚偷拍是不是同一撥。第三,要不要把圖同步給尤曼,讓她從公關公司和媒體線反查。”

“同步。”沈知遙幾乎沒有停頓,“她必須知道。”

顧臨川也點頭:“但只發截圖,不發原圖轉發。讓她保留消息頭,先別外放。”

沈知遙已經把圖轉給尤曼,同時附了一句:看來源,查人,先別動媒體。

消息剛送出,尤曼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電梯裡信號時斷時續,沈知遙按了免提。那頭先是一陣鍵盤聲,隨後尤曼帶著冷意的聲音傳來:“你們兩個還真會挑時間給我續命。照片我看到了。”

她停了一秒,聲調更低了些。

“那背影,是顧明槐。”

不是疑問,是判定。

沈知遙“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短得幾乎像錯覺,卻足夠讓沈知遙聽出異樣。尤曼這種人,平常再大的浪都能拿話壓住,真正失去節奏的時候反而安靜。

顧臨川也聽出來了:“你想到什麼了?”

尤曼冷笑了一聲,像把那點失態硬生生壓回去:“想到老天有時候也算有眼,終於肯把這位業界傳奇從講壇上拽下來,讓他站到髒地方裡給人拍。”

“你認得那個地方?”沈知遙問。

“我不認得康養中心的窗戶,但我認得他做事的毛病。”尤曼說,“他從來不親自碰刀,除非這把刀已經快鈍了,或者快失控了。現在他人都出現在周敬面前,說明兩種可能。第一,周敬嘴要鬆了。第二,有人已經把火燒到他腳邊了。”

沈知遙問:“公關公司那邊呢?”

“正在挖。程時序跟那家公司不是單純商業合作,他們前陣子替一個北川的法律論壇洗過詞條,甲方殼公司我剛摸到一半,法人是假的,但監理顧問名單裡有個縮寫,GM。”尤曼說完,語氣裡的辛辣更明顯,“別跟我說是巧合,這年頭連騙子都沒這麼懶。”

顧明槐。

沈知遙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突然覺得今晚那束白玫瑰、偷拍、父親舊照片、康養中心彩信,像一條線上故意間隔好的節點。對方不是在亂打,而是在校準她的情緒與步伐。

讓她看見熟悉的花,勾出舊年;讓她看見父親,挑出恨意;再讓她看見顧明槐,逼她把全部線索並到一起。

太精準,也太像一場設計過頭的審訊。

“還有一件事。”尤曼忽然說,“白玫瑰那張便籤的字,我比對過了,不是你熟悉那個人的字,也不是單純模仿。對方故意寫得像是某個你認識的人在壓著筆跡寫。這種手法,不是要騙過筆跡鑑定,是要騙過第一眼的情緒。”

顧臨川眸色微沉:“熟人視角。”

“對。”尤曼冷聲道,“所以這套東西大概率不是臨時組的散兵,而是一整個指令系統。花、偷拍、舊照、彩信,未必都出自同一隻手,但很可能是一個人在發號施令。”

電梯裡一時沒人說話。

外頭雨聲砸在地下車庫入口,像遠遠近近的鼓點,把時間催得更緊。

許見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機,忽然道:“基站追不到準點位置,只能圈到城西港區一帶。和今晚偷拍點不遠,說明發送方可能還在海城,不一定在北川。”

“拿舊圖新發。”顧臨川說。

“對。”許見山接上,“這麼做只有兩種目的。一種是嚇你們,讓你們以為人現在就在他手裡。另一種是引你們去北川,而且故意讓你們知道這是引。”

沈知遙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眼底一片清明的冷。她已經完全從剛才那一瞬的震動裡退了出來,憤怒沒有消失,只是被她壓成了更利於出手的形狀。

“他在邀請我去。”她說。

尤曼在那頭冷笑:“恭喜,你終於拿到了主辦方請帖。”

“下週二周敬轉移。”顧臨川說,“如果這張圖是故意發的,那就是在告訴我們,窗口期只有這幾天。”

“或者在告訴我們,周二之前一定會出事。”沈知遙接道。

顧臨川看向她,兩人的判斷第一次幾乎沒有縫隙。

尤曼在電話裡敲了兩下桌面,像在替他們定拍子:“那就別站在電梯裡互相看了。現在分工。沈知遙,你回房先做兩件事,第一,把你父親那張舊照片的年份、法院門口台階、材料封皮全部拆細,我要知道他那天替誰送材料、見了誰。司法行政那條舊資料鏈我來撬,但你得先給我足夠精準的時間窗。第二,程時序和公關公司的關聯,你明早繼續往商業層穿,我今晚先把他們這幾年擦過的熱搜都過一遍。”

她頓了頓,聲音更硬了。

“顧臨川,你別以為我漏了你。檢方內部要是有人已經知道你在碰康養中心,明天開始你每走一步都會被看。你要麼自己想辦法把視線引開,要麼等著被人套程序。還有,顧明槐這條線,你手裡如果還有一個字沒說,我保證我會先把你送上熱搜。”

顧臨川語氣平靜:“我知道。他最近那兩場北川閉門論壇,名義上的主辦協辦方裡,有一家叫晟和法務研究中心。表面做論壇、培訓和老年法治宣導,實際投資鏈和南郊康養中心有交叉股東。這條線我明早給你們完整圖譜。”

尤曼安靜一瞬,像是聽出了這不是他臨場拼出來的,而是早就在查。

“你還真是能忍。”她冷冷道,“查到這一步還能裝啞巴。”

“不到能說的時候,說了只會讓她更危險。”顧臨川說。

電梯裡空氣像瞬間更薄了一層。

沈知遙沒看他,卻冷淡地開口:“別拿我當理由。”

顧臨川沉默了一秒:“好。那就算是我判斷失誤。”

這句話太短,也太直,反而讓人一時無處發作。尤曼在電話那頭嗤了一聲:“你們兩個的舊帳留著以後算。今晚先保命、保證據、保節奏。”

許見山看了眼時間:“我建議換點。這裡只適合臨停,不適合過夜。偷拍那條鏈如果還沒斷,車庫監控很快就會有人倒查。”

“換。”顧臨川說,“上樓三分鐘收東西,走A口不走正門。”

沈知遙也同意。她剛要掛電話,尤曼忽然叫住她:“知遙。”

“說。”

“顧明槐這個名字,你別讓自己只剩恨。”尤曼聲音罕見地低了一點,像有什麼舊刺被她生生咽回去,“他最會用的,就是別人的恨。尤其是有道理的恨。”

沈知遙握著手機,半晌才應了一聲:“我知道。”

電話斷掉後,電梯終於往上升。

狹窄空間裡只剩運行時輕微的嗡鳴。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像在替今晚還沒來得及清算的東西倒數。顧臨川站在她身側半步,沒有再試圖說什麼安撫或解釋,這反倒讓沈知遙的神經稍微鬆了一寸。

她低頭重新打開那張舊照片,把父親抱著的文件放大。

紙張邊角有個極淡的藍色印痕,像上一章照片背面壓出的那道藍印,在冷光下幾乎融成一體。她盯著看了幾秒,忽然道:“這不是普通法院材料封。”

顧臨川偏頭看來。

“你父親那張照片?”他問。

“嗯。”沈知遙把畫面遞過去,“看這個藍印位置,像是司法行政系統以前用的分類戳,不是立案庭對外卷宗的標法,更像內部流轉件。”

顧臨川接過一看,眸光微變:“舊式協查或轉辦材料封。”

“所以他那天可能不是去打官司,也不是單純送材料。”沈知遙聲音很低,像在把自己往更深處逼,“他是替人轉交一份不能直接走普通窗口的東西。”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樓層。

門開了,走廊長而安靜,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腳步聲。三人快步往房間去,許見山留在門外做警戒,顧臨川跟沈知遙進門。房內還維持著臨時落腳的樣子,桌上只有一盞燈,照著散開的紙袋、照片和還沒來得及喝的半瓶水。

沈知遙將父親照片、康養中心彩信截圖、花店訂單截屏並排放在桌上,像把今晚所有碎片第一次真正擺到同一平面。

白玫瑰、模仿熟人的字、港區發出的彩信、南樓病房、顧明槐、藍印材料封。

每一樣都還不完整,卻開始指向同一處。

顧臨川站在桌邊,拿出手機發了幾條消息,簡短而快速。片刻後,他抬頭:“我讓人去調晟和研究中心的論壇簽到名單,也讓內線盯康養中心下週二轉運車申請。明天中午前會有第一批結果。”

“我明早先去律所,卡住程家補充鑑定,免得他們趁我離海城時把程序往前推。”沈知遙說,“下午以前,我要拿到我父親那張照片的確切年份和法院外監控存檔範圍。就算老資料不全,也總有人記得。”

“北川車票先不訂公開身份。”顧臨川說,“分開走。”

“我知道。”

她答得太快,像早就想好了。顧臨川看著她,低聲補了一句:“到了北川,先做情報確認,不直接進康養中心。”

沈知遙抬眼,神情冷靜得幾乎沒有波瀾:“你放心。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對方在等我衝動。”

她說完,把那張彩信照片再次放大。畫面邊角因為壓縮有些糊,可就在病房門框內側,隱約露出半截白板。她盯了兩秒,忽然伸手把亮度調到最高。

白板上有一行極淡的手寫字,被截掉了一半,只剩最後兩個字。

週二。

她眼神微微一變。

“顧臨川。”她開口。

“嗯?”

她把手機遞過去,聲音冷得異常平直。

“這不是單純提醒轉移時間。這張照片拍的時候,病房裡的人知道週二要動。也就是說,拍照的人不是偶然看見顧明槐,是本來就在裡面,甚至能接觸病房白板。”

顧臨川盯著那兩個模糊的字,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許見山在門口聽見動靜,探身進來:“怎麼了?”

沈知遙把手機翻過去,讓他也看見那半截字。

“有人在裡面遞刀。”她說。

窗外雨還沒停,海城的夜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網,越收越緊。桌上的幾張照片在燈下泛著冷光,像沉默的證詞,也像一封封沒有署名的邀請。

她忽然覺得,北川已經不是去不去的問題了。

是對方已經把門打開,只等她走進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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