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林見夏點開安保群監控圖的那一瞬，瞳孔微微一縮。

畫面很糊，是後巷對街一家五金店雨棚下的老監控截圖。時間戳在七分鐘前。第一個藍灰工服的人不是剛剛才來，他早就在後巷口晃過一次，還和那輛黑色麵包車旁邊的人打過照面。更要命的是，他手裡拎著的不是工具，是一個透明防水文件袋，裡頭夾著幾份白紙黑字的合同樣東西，最上面露出半行字。

會員服務授權。
分期合作確認。

黑色麵包車的燈又閃了一下。

前店補光燈白得刺眼，直播間彈幕正在飛快滾。

我就說吧，現場有人來取證了
後門堵人實拍？
會員綁貸名單是不是要轉移
別洗了，車都來了
這種店最會演

手機在掌心震得發麻，林見夏卻連呼吸都沒亂，只抬頭，聲音壓得極低，快得像一串利落的指令從刀口上滑過去。

“阿彬，後門先鎖，備用捲簾放一半，不要放死，留攝像頭視角。小趙，切店裡監控畫面備份到雲端，現在開始本地和遠端雙錄。法務群發定位，附一句現場疑似栽贓，所有進出物品不經我和照晚過眼，誰都不準碰。安保封前街和後巷兩頭，只攔車不攔人，讓人進鏡頭。”

她頓了一下，又補一句：“尤其別先動手。”

沈棠那句別把保護欲當決策像根細針，冷不丁在她腦子裡扎了一下。她幾乎本能地想往後巷衝，可腳下硬生生定住，只把下一層調度壓得更清。

“還有，聯繫派出所備案，理由不用誇大，就說有人疑似攜帶不明文件試圖從後門闖入營業場所，直播未斷，群眾在場，容易失控。”

阿彬臉色都白了，還是咬牙應下，轉身就跑。

蘇照晚已經把話頭穩穩接了回去，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進眼底。

“剛才有人問我，敢不敢讓大家看後場。行啊，今天雨這麼大，反正都濕了，不如把燈打得更亮。”

她抬手啪地又開了一盞側補光，前店瞬間亮得像白天，連貨架上每一瓶冷卻液的標都照得清清楚楚。圍觀的人被光晃得眯了下眼，卻也不自覺往裡看得更真。

“我們這店最不值錢的是嘴，最值錢的是手藝和賬。”蘇照晚把白板往前一拖，“誰說我們偷偷轉資料、轉合同、轉會員名單，今天就當著人念。真有這玩意兒，我自己先砸。”

她嘴上穩著場，腳下已經不動聲色往貨架後方退了半步，借著轉身拿筆的角度，斜斜看了林見夏一眼。

那一眼沒有多餘意思，只有一句老話：你控盤，我去擋。

林見夏心口猛地一緊，卻只回她一個極輕的點頭。

程予寧那邊電話終於接通了。他背過半個身，壓著聲音，還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像在和哪個舊相識寒暄：“別裝死了，我知道你在線。外頭都下第二波了，你還跟我說只是熱搜預熱？”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他眼底笑意淡了點。

“砸店不是主菜？那主菜是什麼……嗯，繼續。”

蘇照晚一邊對鏡頭講共享倉和門店履約，一邊聽著他那頭的動靜，手指把白板筆捏得很緊。她最煩這種人，說話永遠隔一層塑膠膜，什麼都懂，什麼都不肯一次說透。

後巷那邊忽然傳來哐的一聲。

像有人試著拉了一下捲簾。

阿彬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傳進來：“誰啊！店裡忙著，後門不開！”

沒人答，只有暴雨打在鐵皮上的密響，還有鞋底踩進積水的啪嗒聲。

林見夏迅速切到後巷監控。畫面裡，那個提黑色工具箱的藍灰工服男人站在半落的備用捲簾前，帽檐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工服肩線往下淌。他沒再敲門，反而把工具箱放在腳邊，蹲下去，像是在調整什麼。

林見夏眼神陡然冷了。

“阿彬，退後，別靠門。”

幾乎同一秒，蘇照晚也低喝：“離那箱子遠點！”

她聲音太利，前店圍觀的人和直播間都聽見了，瞬間一片騷動。

蘇照晚乾脆不遮了，直接把手機雲台一轉，鏡頭從貨架、工位一路掃到店裡通向後場的通道口。她聲音不高，卻咬字清清楚楚：“各位看好了，不是我們不讓看，是有人大半夜穿著聯盟工服，提個黑箱子往別人營業場所後門杵。你要是正常送貨、正常修車、正常談事，前門亮著你不走，偏走後巷，這叫什麼？這叫做賊心虛還嫌雨不夠大。”

彈幕瞬間炸了。

真有人啊
後門那個是誰
聯盟工服？
是不是成業的
別碰箱子，可能有問題

人群裡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幾個本地修理廠的人臉色明顯變了。聯盟這兩個字，在縣城不是空氣，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情網。有人能靠它吃飯，也有人最怕它拿工服出來做髒事。

那藍灰工服男人像是知道自己已經進了鏡頭，忽然站起來，扯著嗓子衝裡頭喊：“送資料的！你們不是要看授權嗎？我給你們送過來，省得明天說我們聯盟冤枉人！”

他說著，竟抬腳就要把工具箱往捲簾下面塞。

蘇照晚臉色當場就沉了，抄起手邊一根拆胎撬棍就往後場走，嘴裡還不忘對鏡頭冷笑：“送資料拿工具箱送？你家合同長鐵皮上了？”

林見夏一步攔到她身前，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得見：“你站前面，直播不能斷。”

“後門都頂到這份上了，你還讓我對著鏡頭背白板？”蘇照晚咬牙。

“就是因為頂到這份上，才不能讓他們把你從鏡頭前拖走。”林見夏盯著她，眼底冷，裡頭那點急卻藏不住，“他們等的就是你衝出去，等你一碰，那箱子裡有什麼都能算你們的。”

蘇照晚看了她一秒，胸口起伏重了一下，到底還是停住了。她最恨林見夏這種時候還能把利害拆得這麼清，可也正因為清，她才知道不能賭。

下一秒，她直接把撬棍往地上一杵，轉頭對著直播間提高了聲音：“來，今天給大家上一課。什麼叫栽贓。你們看，外頭有人不走前門，專挑我們後門塞東西。塞進來以後，回頭一拍照片，配個文案說晚星連夜轉移會員貸合同，齊活。證據？證據就是他塞進來的那一箱破紙。”

前店一片譁然。

幾個原本只是看熱鬧的街坊都往後場口擠，七嘴八舌地問是不是報警了，有人已經拿自己手機開始錄。熟人社會有時候最壞，風一吹就跟著踩；可一旦有人先把話說明白，它也會反過來替你作證。

程予寧那邊忽然把電話掐了，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不是砸店為主。”他走近，壓低聲音，“是三件事一起做。第一，後門塞假合同和會員授權，做現場取證。第二，等你們一亂，前面直播切片就會被放成實拍堵人、銷毀文件。第三，趁人都盯店裡，外頭那車接的是另外一頭的人，去拿賀川手上的舊手機和U盤。”

林見夏眼神一沉：“誰的人？”

程予寧看了她一眼：“邵景和外包清洗線上的老熟人。以前平台風控出事，最髒的善後就是這幫人做的。先放料，再引情緒，再替你清場，最後條件桌上談收編。他們不一定要你死，他們只要你跪著活。”

蘇照晚嗤地一聲笑了，笑得又冷又狠：“這話倒像人話了。早說啊，不然我還當你們平台只會做PPT。”

程予寧沒跟她拌，語速也快了：“還有一層。邵景和和成業不是單純渠道合作。成業最近接了個配件集采加門店履約的外包整合包，消金那邊給了授信池，平台只出規則和流量入口。誰拿下你們樣板店，誰就能拿縣域第一批門店模型。晚星現在不是一間店，是一個測試口子。”

這句話落下來，貨架後這片狹窄空間像被雨聲又壓低了一層。

她們之前不是不知道自己被盯上，可知道和看見，是兩回事。

看見一輛麵包車，幾個工服，幾份假合同，才真切明白，這不是誰眼紅誰，不是單純競品抹黑，更不是網上鬧一鬧就算完。這是一套完整的收編測試。先證明你守不住，再說服地方、平台、資本你應該把控制權交出去。

林見夏心裡那根弦反而一下繃得更直了。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慌，慌就進他們寫好的劇本。

她迅速打開另一個群，發了條語音：“賀川那條線，誰在跟？立刻回我。”

兩秒後有人回：“我們的人追到城南老汽車站，賀川被一輛無牌摩托帶走了，但他中途扔了東西，像是故意留。我們剛在公交站廣告牌後找到一個空手機盒，裡面有存儲卡槽痕跡，U盤還沒找到。”

林見夏問：“他本人呢？”

“暫時沒丟，還在追。還有個情況，周冉的郵箱剛剛有異地登入，IP跳到省城中轉節點，登了三分鐘，只轉發了一張匿名群截圖。”

“什麼截圖？”

對方立刻轉過來。

是個兩百多人的本地群，群名帶著車友會和門店交流幾個字。裡面正有人匿名發圖，圖上赫然是幾頁所謂晚星會員分期合作名單，名字、車牌、金額、期數一應俱全，排版做得像模像樣。

假的。

林見夏只掃一眼就知道是假的。因為那幾頁表格用的是她們早期討論模型時的一套測試欄位命名，連她後來刪掉的英文縮寫都還在。這說明做圖的人不是純外行，是碰過她們某一版內部模板的人。

排班圖外流不是終點，假名單才是第二刀。

“把這張圖和我們現版會員服務協議、授權欄位、留痕頁面一起打包。”林見夏聲音冷下來，“法務出一版差異對照，十分鐘內給我。還有，查匿名群首發號。能查到誰拉誰進最好，查不到就先把發圖時間和周冉異地登入時間對齊。”

蘇照晚在旁邊聽完，眼神已經冷得發亮。

“行，原來不是要弄死我們，是要把我們做成你們的樣子。”她低聲道，“先把人噁心髒，再說你看，還是得靠大公司托管。”

她說完，忽然抬手把自己領口的麥夾正了正，回身就往前店走。

林見夏下意識伸手，指尖幾乎碰到她手腕，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不能攔。蘇照晚這時候退一步，就不是她了。

前店直播還在，補光燈底下像一個逼仄又亮得過分的舞台。蘇照晚一走回鏡頭前，剛才亂起來的人聲竟自己收了收。她把手機支架往後一拉，直接讓後場通道和自己都進了畫面，像是故意給所有人看，她沒躲，也沒斷。

“剛剛後門那位說送資料。”她開口，語氣平得很，“我現在公開回他。你有本事就站前門來，報名字、報單位、報誰讓你來的。別縮後巷裡裝好人。你手裡那些什麼會員授權、分期確認，今天誰敢塞進我店裡，誰就自己對鏡頭解釋清楚，哪來的，誰做的，為什麼夜裡穿工服從後門鑽。”

她一字一句，像把釘子往木板裡釘。

“還有直播間裡剛冒出來那些實拍堵人、現場取證、會員名單的號，你們也別急。造假得講點專業。拿舊模板做假名單，連欄位都抄錯，真當縣城做生意的就只能挨打？”

彈幕又炸了一輪。

她怎麼知道是假名單
真有內部模板流出？
這不是普通網暴了吧
成業出來說話
聯盟工服那個別躲

門口人群裡，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終於忍不住開口：“照晚，後門那工服不像成通的，像成業倉那邊的。我以前跟他們拉過貨，那袖口反光條不一樣。”

旁邊立刻有人接腔：“成業最近不是老跟消金的人湊一起嗎？說要做什麼縣域門店升級。”

又有人低聲道：“可別亂說，人家背後有平台的。”

“有平台就能半夜鑽後門？”

幾句話一來一回，氣氛立刻不一樣了。

不是所有本地店都想看晚星倒，但以前大家摸不清風向，誰也不願先出頭。現在蘇照晚把事攤到這麼亮，反倒逼出了一點分化。有人還在觀望，有人怕惹事閉嘴，可也有人開始本能地替自己切割：真要讓聯盟工服成了栽贓的臉，砸的可不只晚星一家。

這時，後巷監控裡的人像是意識到局面不對，彎腰想把工具箱直接塞進捲簾底。

阿彬在裡頭急得直罵：“我操！”

林見夏聲音立刻切過去：“別碰箱子，拿叉車頂門。”

“叉車在後倉！”

“就用那個，橫頂。”

畫面一晃，阿彬和小趙把手動叉車推了過去，死死卡在備用捲簾內側。那箱子只塞進一個角，卡住了。

外頭的人猛地用力一頂，工具箱啪地彈開，鎖扣撞裂了半邊。

下一秒，幾沓塑封文件和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硬盤從箱角滑了出來，半截卡在雨水裡，半截露在監控鏡頭前。

最上面那份紙上，紅字醒目得刺眼。

晚星會員金融導流名單。

蘇照晚看著監控畫面，眼裡那點火幾乎要燒起來，卻反而笑了。

“真夠捨得下本。”她對著鏡頭慢慢道，“連標題都給我印好了。”

林見夏卻盯住了那個黑色硬盤，心裡驀地一沉。

那東西不像臨時做戲用的便宜貨，更像是故意混在假合同裡的。要麼裡頭有能剪出來毀她們的料，要麼就乾脆是另一層誘餌，等誰一碰，就能做成她們銷毀或轉移資料的鐵證。

更遠處，前街那輛黑色麵包車車門終於開了。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下車，沒有往店這邊走，反而接了個電話，快步朝街口拐去。

程予寧只看一眼，臉色就變了：“他去接賀川那條線的人。”

林見夏當機立斷：“你認得他？”

“見過，外包清洗組的跑腿頭子，姓韓。”

“好。”林見夏看著他，聲音平得幾乎冷酷，“你不是要談條件嗎？現在給你一個。去把那人盯住，不用攔，記路線、拍人、拍接頭。這條線你要是拿回來，我們回頭談。拿不回來，你今晚就只是個看戲的。”

程予寧盯了她兩秒，忽然笑了，笑意裡全是被激出來的鋒利。

“林總，會用人。”

蘇照晚在旁邊冷冷補刀：“少廢話，能追就追，追不上就別回來裝無辜。”

程予寧竟真沒再回嘴，抄起車鑰匙就往雨裡衝。

店裡外頭的人群被這一連串變故攪得更亂，偏偏直播還亮著，像一面硬生生立起來的鏡子，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手都照得有輪廓。

林見夏的手機這時又震了一下。

是沈棠。

她只發來一句話。

別讓他們定義證據，也別讓你們自己碰證據。

林見夏盯著那行字，抬眼看向後場監控裡那個卡在捲簾下、浸在雨水中的工具箱，和箱口露出的假合同、硬盤、文件袋。她忽然明白了沈棠的意思，也明白了今晚這場局最毒的地方。

他們不是只要造假。
他們是要逼她們親手承認那是假不乾淨的真。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蘇照晚身邊，兩人肩膀幾乎擦到一起。補光燈太亮，照得她們臉上的每一分冷意都無所遁形。

“照晚。”她低聲說。

“嗯。”

“把派出所出警和第三方公證都拉進直播。”

蘇照晚偏頭看她，眼裡那點狠意慢慢沉成一種更硬的亮：“行。今天就讓他們看看，縣城不是只能靠你們寫劇本。”

林見夏點頭，轉身對著鏡頭，第一次主動站到了蘇照晚旁邊。

她聲音不高，卻清得像雨夜裡突然拉直的一根線。

“現在起，晚星後巷全程公開留證。任何人、任何單位，如果認為那箱子裡的東西屬於我們，請站出來當面說。我們不碰，不收，不認。等警方、公證和街坊一起到場開箱。今天誰想拿幾份假合同定義一間店，一套模式，甚至一群縣城車主的信任，那就別只躲在匿名群和後門底下。”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喧嘩。

有人在雨裡喊：“警車來了！”

可幾乎同一秒，後巷監控畫面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人碰的。
是攝像頭被什麼東西濺住了。

畫面一花，雨水裡隱約只剩那個藍灰工服男人後退的影子。再下一秒，工具箱旁邊竟冒起一小股白煙，像有什麼液體潑在了鐵皮和塑封文件上，刺啦作響。

阿彬在裡面失聲吼道：“姐！他要燒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