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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潮生絮月 · 故人歸 · 4,004 字 · 2026-04-07
風仍貼著灘面刮,斷索一下下拍在舊樁上,聲音濕而悶,像有人在黑裡不甘心地拍門。

阿平推著板車走在最前頭,車輪陷進鹽泥又拔出來,發出黏滯聲響。車上躺著邱老艄,旁邊蜷著那個從船邊拖回來的傷者,嘴上的布已換成乾淨棉巾,胸口卻還一陣一陣起伏得厲害。蘇嬤嬤一手提燈,一手扶著車沿,嘴裡不停:“慢些!要把人顛死不成?你腳長來是擺樣子的?左邊!左邊那塊泥深!”

話是罵人的,手卻始終穩穩按在傷者肩上,替他壓著被褥不叫海風灌進去。

沈絮走在板車後側,袖口裂開那道口子被風一吹,才後知後覺地覺出刺痛。她手裡還攥著那兩張濕頁與半截封皮,掌心早被紙邊磨出紅痕,卻半分不肯鬆。

顧月蘅與她並肩,步子極快,卻總比她略慢半寸,像無聲把她卡在自己能顧到的位置裡。程晚汐押著齊筆吏走在後頭,賀三另由兩個夥計綁著手押住,三人一前一後,誰也碰不著誰。

舊鹽道窄,兩邊都是亂草與廢堆。風燈一晃,人的影子便打在泥牆上,拖得又細又長。

快到客棧後門時,沈絮忽然低聲道:“封頁給你看。”

顧月蘅沒接,只垂眼掃了一眼她掌中濕紙,“先進門。”

“卯時轉移,沒多少時辰了。”

“我知道。”顧月蘅聲音平得很,“你手還在流血。”

沈絮抿了抿唇,終究沒再爭,只把紙頁握得更緊。她知道顧月蘅不是在說閒話。此刻任何一絲遲滯都可能要命,偏偏這人連她手上一點血都不肯放過。

後門一開,客棧裡積了一夜的藥味與熱氣撲出來,竟把眾人都撞得一怔。前堂燈火全亮了,桌椅早被挪開,靠牆支起兩扇舊屏風,後院廊下也架了風罩,熱水、棉布、藥罐、木盆都擺得整整齊齊。幾個平日做雜役的夥計這會兒全被蘇嬤嬤指成了臨時照應的人手,一見他們回來,立刻上前接人。

“邱老艄放西耳房,窗別全關,留點氣口。那個咳血的送後院廊下,先看是不是嗆了鹽水。齊筆吏關柴房,腳也給我捆上。賀三扔空倉,分開,誰敢偷遞一句話,明兒飯都別吃!”

蘇嬤嬤一串話砸下去,整間客棧都動了起來。她說完才轉向沈絮,一把將人拽到燈下,瞪著她那截袖口,臉黑得像鍋底:“伸手。”

沈絮仍望著顧月蘅:“先把紙——”

“伸手。”這回連顧月蘅都開了口。

兩道聲音一前一後,竟難得地一樣不容商量。沈絮看了她們一眼,終於把掌中的紙頁小心平放到桌上,這才將手遞過去。

蘇嬤嬤拆開那條已被血和泥浸濕的窄帕,眉梢立時一抖:“不礙事?這叫不礙事?再深半分,明日你連算盤珠都撥不動。”她嘴上罵著,手法卻又快又細,先拿溫水沖淨泥沙,再撒止血粉,最後利落纏上新布,“你們一個兩個都拿自己當船板使,裂了補,補了再裂。人不是木頭,總有要斷的一日。”

沈絮被她按著坐下,這才有空低頭去看那幾張紙。封皮外層已被尤盛扯爛,剩下半邊還能辨出“補錄”二字,內頁字跡則被潮氣暈得發糊,幸而幾個關鍵處尚清。

程晚汐倚在桌旁,伸手拈起燈芯撥亮了些,懶懶道:“齊筆吏嘴鬆得比我想的還快。我方才一路問,他說官牙署裡近半年總有人拿舊失船錄來補新籍,不是整冊入,而是拆零了補,缺哪筆補哪筆。這麼一拆,原本該死的能被記活,原本該沉的貨也能掛到別船名下。等幾道印一過,誰還分得清哪一條是當年的舊船,哪一條是今夜的新黑船。”

顧月蘅已將兩頁內冊攤平,目光落在最下角那枚極淡印腳上。她看了片刻,才道:“印不像仿的。”

屋裡靜了一瞬。

沈絮抬眼看她。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若真不是仿印,那顧家當年商路崩解後失散的一批帳房舊物,便不只是流落在外那樣簡單。有人留著,有人用著,甚至有人靠它一點點替別人的黑帳洗白。

顧月蘅指尖壓在紙邊,神色卻比方才在灘上更冷靜:“這不是總帳房的大印,是分號副印。印腳收得斂,角口略方,常用在補驗副冊。會這樣蓋印的人,我只認得兩個。一個已死在安瀾補沉船那年,另一個……”她頓了一下,“是我父親當年的副帳房,姓祁,商路崩後不知所蹤。”

“失蹤未必是死。”程晚汐道,“也未必是自願失蹤。港裡這幾年撿舊招牌吃飯的人多,顧家倒了,別家最愛拿你們的舊規矩做新幌子。”

“可尤盛說的不是幌子。”沈絮聲音很輕,“他說有些舊帳不是翻出來就能清,像是知道裡頭還埋著更深的事。”

顧月蘅沒否認。她只是把那頁紙翻過來,露出背面一行細得近乎看不清的小字。沈絮湊近一看,才辨出那竟是兩個人名與一個倉號,末尾還記了一句“南岸退換”。她心裡一沉:“這不是敬養棚名冊,是轉手單。”

“是把人當貨轉。”蘇嬤嬤冷笑一聲,替她打好最後一道結,“前門進棚,後門出喪,說得文雅些叫敬養,說得難聽些,就是借著老人無兒無女、嘴又說不清,把活人從帳上慢慢抹沒。真病死的沒幾個,被餓死、拖死、挪死的倒不少。”

她語氣太平,平得像在說舊年的米價,越聽越叫人背脊發冷。沈絮抬頭看她,忽然想起蘇嬤嬤先前從不肯細講自己晚年輾轉寄住過多少地方。如今這一句,分明不是聽來的,是見過的。

蘇嬤嬤見她望來,哼了一聲:“看我作甚?老婆子命硬,還沒叫人抹帳。可別家那些沒命硬的,我看得多了。”

程晚汐把手一攤:“所以今夜的事不只是一間棚子的黑。董家外倉出貨,官牙署補錄,舊行會裡有人睜一眼閉一眼,敬養棚負責把不該活著開口的人先管起來。尤盛只是跑船的,齊筆吏只是蓋印的,真坐在後頭數錢的人,還沒露臉。”

“露不露臉,都得先把周成桅搶出來。”沈絮已把紙上幾個名字重新抄到小紙條上,字跡穩得不見半點手傷影響,“周成桅既被特意寫了卯時轉移,就證明他知道的比旁人多。”

顧月蘅看著她那隻剛包好的手,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你留守客棧。”

沈絮抬頭:“不行。”

“客棧已被盯上,證物、活口都在這裡,蘇嬤嬤與夥計撐不住兩頭。你守著,比誰都穩。”

“西埠敬養棚的老人我認得路數,見了我未必驚。若全是你的人去,反倒容易打草驚蛇。”沈絮聲音依舊不高,卻一步不退,“而且尤盛那句話不是白放的。邊港客棧若真被盯上,躲在屋裡守,守來的只會是一把火或一張封條。我得先把該帶回來的人帶回來,客棧才守得住。”

兩人隔著一盞燈對望,誰都沒先讓。

程晚汐抱臂看著,眼尾一挑,像早料到會有這一場:“兵分兩路便是。顧主事帶人去西埠,沈掌櫃留——”

“不。”顧月蘅打斷她,語氣仍平,卻更硬了半分,“她不能去。”

沈絮靜了一瞬,忽然道:“是因為我手傷,還是因為那枚舊印?”

這一句落下,前堂裡便更安靜了。連後院咳嗽的人聲都像隔遠了些。

顧月蘅眼底那點壓了一路的沉色終於動了一下。她明白沈絮在問什麼。不是問她怕不怕她受傷,而是問她是否因顧家舊瘡被扯出來,便想把她隔在局外,像多年以前那樣,自己一聲不吭先去扛。

沈絮看著她,聲音低下來:“月蘅,你若又想一個人去清舊帳,那我們今晚在灘上拼出的這點同路,就又要散了。”

顧月蘅手指微緊。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在一個濕冷的清晨離開邊港。那時顧家外債壓頂,商路一條條斷,她以為先扛住家業,等站穩了再回頭,也不算負她。可等再回來,鎮上的風都換過好幾遭,沈絮一個人把舊夢守成了這樣,藥膳、帳房、安養、客棧,樣樣都學,樣樣都撐,硬生生把一句少女時的玩笑活成了門庭。

她若此刻再說一句“你留下”,像極了當年那場沒說出口的告別。

蘇嬤嬤重重把藥碗往桌上一擱:“都別擺臉色給我看。救人要緊,不是比誰心硬。你們若真有本事,便想個兩邊都不誤的法子,少學那些男人家,一遇大事就愛把女人往屋裡塞,嘴上說是護,實則圖省事。”

程晚汐噗地笑出聲:“嬤嬤這話,比官衙的板子還響。”

“你也別樂。”蘇嬤嬤斜她,“你那張嘴既能封消息,就給我去封死。今夜灘上的事,天亮前不能滿港亂飛。尤其別叫董家與官牙署的人先一步收風。”

程晚汐聞言,神色也正了些:“這倒容易。我認得三家番商的領貨娘子,兩家牙行的女管事,還有城西車馬棚一個專替寡婦跑夜車的婆子。她們未必肯公開站隊,卻都厭那些借規矩踩女人和老人的貨色。給我半刻鐘,我能叫西埠到官牙署這一線先亂起來,讓他們分不清哪邊漏了風。”

“再借兩輛車。”沈絮立刻接上,“一輛明著去西埠送藥,一輛暗著停在後巷接人。”

顧月蘅終於開口:“我帶商會兩個熟路的人,另從客棧挑三個穩妥夥計,不走大街,抄鹽倉後道進西埠。程晚汐去封消息,也順手放個假風出去,就說官牙署天亮前要查董家外倉,叫他們先忙著護貨。”

“那客棧呢?”蘇嬤嬤問。

“我留下半數人。”顧月蘅道,“齊筆吏、賀三、邱老艄分開看,前堂帳冊全挪進內院暗格。若真有人來查封,先拖,拖不到便把消息送去城南商會分所。我已立了新式契約,押的是商會主事名下產業聯保,他們不敢明著闖。”

沈絮抬眼看她:“那我呢?”

顧月蘅看了她片刻,終於道:“你與我同去。但只做一件事。”

“什麼?”

“認人,安人,帶人回來。”顧月蘅聲音極低,“動手的事,我來。”

沈絮望著她,半晌,輕輕點了下頭。

那一點頭落下來,像是多年前沒接上的一口氣終於續住了。

事情一定,眾人便各自動了起來。程晚汐披上外衣,從後門閃出去時還不忘回頭一笑:“若卯時前我沒回,便當我又去賺誰家的夜錢了。不過放心,我這人向來收了銀子就辦事,這回收的是人情,會更賣力些。”

蘇嬤嬤啐她:“少胡說,活著回來。”

她嘴上兇,眼裡卻亮了一下。沈絮忽然明白,蘇嬤嬤之所以總罵程晚汐沒個正形,未必是真嫌,只是心裡認得出她那份藏在嬉笑底下的義氣。

前堂又靜下來時,離卯時已不足一個時辰。

顧月蘅把那兩頁內冊收入油紙袋,又從袖中取出一方小木匣,將那半片顧家舊印旁的碎紙另放進去。沈絮看著她動作,忽然問:“你認得祁副帳房的字嗎?”

“認得。”

“那你方才看那行背字,神色不對。”

顧月蘅手勢一停,終是直說了:“背字不是祁衡寫的,是我父親。”

沈絮微怔。

顧月蘅垂著眼,聲音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至少像極了。那行‘南岸退換’,是他當年查沉船損單時常用的批語。若真是他寫的,便說明安瀾補失船錄在商路崩解前,已經被人動過。也就是說,顧家沉船那樁事,未必是事後補偽,而可能從一開始,就有人把船、人、貨都算進去了。”

沈絮心口微緊。這不只是舊瘡,是拿整個顧家去餵一張大網。

她伸出未傷的那隻手,輕輕按在木匣上:“那就更要查到底。”

顧月蘅抬眸看她。

“不是為顧家臉面,”沈絮道,“是為那些本不該被算進帳裡的人。老人、船工、失船、敬養棚,都是同一筆爛帳。你若只把它當顧家舊案,便會再被它困住。”

顧月蘅看了她很久,終於低低應了一聲:“好。”

外頭忽有極輕的三下敲門聲。阿平快步去開,進來的是程晚汐安插在西埠附近的一個小跑腿,褲腳還濕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西埠那邊……亮燈了。敬養棚後門有人備車,不止一輛。還有人往棚裡抬空席子,像是……像是要連夜挪人。”

屋裡所有人神色都變了。

蘇嬤嬤先一步把一包藥塞進沈絮懷裡:“止咳的、提氣的、退燒的,都在裡頭。人帶得回來最好,帶不回來,至少別叫他們死在那群黑心肝手裡。”

顧月蘅已轉身取了斗篷,語速極快:“阿平跟我,另叫老林、阿壯。後院小門出。沈絮,你跟緊我,不許落單。”

沈絮將藥包一系,收進袖裡,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前堂。燈火照著桌上的舊帳紙頁,照著屏風後咳喘未止的老人,也照著蘇嬤嬤那張強撐著不肯露怯的臉。

這一眼極短,卻像把她這些年守下的一切都重新看過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少女時代,自己曾與顧月蘅蹲在港邊撿漂來的木板,說以後要開一間靠海的店,前頭接往來的人,後頭收無處去的老人,讓走遠的人能歇腳,留下的人有飯吃。那時海風鹹,夢也輕,誰都沒想過真正要把這夢撐起來,得先從一筆筆死人帳裡把活人搶回來。

後門再開時,夜色已薄了一線。東邊天幕像浸了冷水的布,微微發灰。潮聲仍在,卻不似先前那般野,反倒像憋著一口更大的氣。

顧月蘅先一步踏入巷中,回身伸手,將門檻前略滑的一處擋了一下。沈絮看著她的手,沒有遲疑,抬腳便跟了上去。

風從巷口灌來,卷著遠處西埠隱隱的犬吠與車輪聲。有人正在搶在天亮前,把不該見光的人與事一併挪走。

而她們也正朝那一處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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