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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滿剌加 · 夜半聽雨 · 3,655 字 · 2026-04-01
三號門那聲落鎖的回音還在空堆場裡打轉,像一枚鐵釘,狠狠楔進夜霧。

白鷺燈亮得刺眼,潮氣貼著地面漫上來,連呼吸都像灌了冷水。顧沉舟一手捏著手機,屏幕上還停著裴渡發來的那張照片,另一手已經扣住許達成肩膀,把人半拖半拽進貨架背後的陰影裡。

“把後半句說完。”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那聲落鎖更讓人發寒。

許達成被綁得手腕發紫,整個人抖得像從海裡剛撈上來,眼神亂飄,像隨時怕哪裡飛來一顆子彈封他的嘴。“我、我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這裡……”

“死在哪。”顧沉舟打斷他,“誰動的手。你當年為什麼改口供。”

許達成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兩下,卻先看向他手裡那枚登船牌,臉色更灰了。“那牌子……原本不該回來的。”

顧沉舟眼神一沉。

“周既白那晚確實上了船。”許達成喘得厲害,像每個字都在割他的嗓子,“可他沒按原定航線走。他在外錨地就被帶下來了,不是掉海,不是……不是意外。”

顧沉舟指節驟然收緊,防水袋在他掌心發出一聲細響。

“被誰帶下來?”

許達成眼底浮出恐懼,像是連那個人都不敢完整說出來。“領頭的我沒見清,只知道港務那邊有人提前換了模板,值班系統裡那晚的離港備案不是原版。周既白下船後還活著,被送去一個轉運點,靠北面舊關區那條封掉的拖車道……”

他話到這裡,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磕碰。

顧沉舟抬眼,視線利得像刀,一瞬掃過左前方吊臂陰影。

沒人出來。

可那不是風能吹出的聲音。

他半步側身,把許達成徹底擋到貨架後,手機迅速撥了個號。只響一聲,裴渡就接了。

“你還活著?”裴渡那邊風聲很重,車門像剛被甩上,語氣卻還硬擠出一點嘲意,“顧總命挺大。”

“少廢話。”顧沉舟盯著前方暗角,聲線冷得發沉,“三號門裡有活口,周既白不是墜海。有人動了顧氏核心短號,今晚不止一條線。”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裴渡再開口時,笑意已經沒了。“姚主管吐了半截。他只是執行層,內網刪改和對賬漂白都是按指令做的。白鷺燈是有人今晚上港前臨時讓人重新點的,說要‘照清楚給顧總看’。三號門開箱開的也不是貨,像是舊港務封箱,誰在拿你們三年前那案子做文章。”

顧沉舟道:“發信短號權限。”

“不是姚主管能碰的級別。”裴渡語速很快,“至少得進你們核心通道白名單,或者有人借了令牌。我現在往北港趕,你別一個人往裡鑽太深。”

最後那句壓得很低,像一句硬塞在牙關裡的警告。

顧沉舟沒答,直接掛了。

他最恨別人替他做決定,可此刻胸腔裡翻湧的怒意,已經不是單純因為裴渡那句話。是周既白沒死在海上,是有人能越過他的眼皮調用核心內線,是那枚刻著TX-17、NQ的登船牌像一根從三年前伸到現在的鐵鉤,把所有血腥和謊言都勾到了一處。

許達成發抖得更厲害,小聲道:“顧總,帶我走,求你……他們把我綁來就是要我死。我今天要是不把話說出來,明天也活不了。”

“你當年收了誰的錢?”

“不是錢。”許達成眼眶都紅了,“是我兒子。那時他在東南亞做灰關貨,卡在口岸,對方把人和貨一起扣了,說我不按他們的說法作證,就讓他在外面爛掉。我……我認了‘周既白墜海’,還把臨時登船資料裡那段轉運記錄抹了。”

顧沉舟低頭看他,“誰讓你抹的。”

許達成嘴唇抖了半天,只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姓……秦。還有個人,大家都叫他岑總。我沒見過正臉,只知道是做倉和渠道的,常跟港務模板和保險批註打交道。那晚他們說,這事要往海上按,乾淨。”

岑。

顧沉舟眼底一沉。這個字像一道舊影,迅速與近兩年海外倉保險鏈上某個從不露面的中間盤手重疊起來。

不等他再問,許達成忽然瞪大眼,死死盯著顧沉舟身後。

顧沉舟反應極快,側身閃開的同時一把將許達成按倒。下一秒,一枚帶消音的鋼釘擦過貨架邊沿,釘進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真有人。

顧沉舟臉色瞬間冷到底,抓起地上生鏽的鐵鉤朝陰影處砸過去。鐵鉤撞上金屬箱角,火星一閃,一道人影果然從吊臂後掠出,轉身就往三號門內側跑。

顧沉舟追了兩步,卻在聽見身後許達成驚喘的一瞬硬生生停住。

對方不是衝他來的,是衝證人來的。

他折回去時,許達成肩側已被擦出一道血口,整個人痛得直發抖。顧沉舟撕下自己襯衫一截,利落按住他的傷,目光卻越過空堆場,落在三號門內更深處那片黑。

那裡像有一張早張好的網,只等他衝進去。

另一頭,裴渡一腳油門把車轟上主道,手機開了公放,姚主管被他按在後座,臉撞在椅背上,早沒了白天公司裡那副體面樣。

“我最後問一遍。”裴渡看著前方霧裡一片模糊的路,語氣懶得近乎冷酷,“誰能動顧氏核心加密短號?”

姚主管肩膀一縮,聲音發顫:“我真不知道全部名單,我只知道……只知道財務副總、行政總控、還有顧總自己辦公室那條專線能接。以前白名單權限更新,都是從總控走一次,再讓合規那邊過痕跡。”

裴渡眸色微動。

“合規那邊誰過痕跡?”

姚主管咽了咽唾沫,“不是固定人……但林顧問以前幫忙校過兩次舊模板,涉及海關接口和港務留檔。我發誓,我不是說是他幹的,我真沒那膽子栽他。我只是知道流程。”

裴渡嘴角扯了下,笑意卻半點沒有。

很好。局已經大到連林照野都被拖進名單裡了。

他忽然抬手,直接把姚主管手機裡剛才那條訊息轉發到自己另一個加密號,又撥出一通電話。那邊接得很快,是個女聲,正是顧氏公關線負責人,聲音都快劈了。

“裴總?你怎麼會用這個號——”

“別問。”裴渡道,“現在開始,把顧氏今晚所有對外口徑往‘系統遭非法入侵、部分內部數據遭偽造調用’上引。不要硬洗賬,先咬住有人挪用核心權限。平台那邊你只放一句,配合調查。”

“可資方在逼底單——”

“那就拖。”裴渡冷冷打斷,“告訴他們,如果今晚誰敢把原始庫整體打開,明天看到的不是底單,是棺材板。”

對方被這句話嚇得一窒,卻還是立刻應了。

掛斷後,姚主管小心翼翼地抬頭,“裴總,我該說的都說了,你能不能……”

“不能。”裴渡淡淡道,“你現在只配繼續活著,活到有人來查你。”

他一轉方向盤,車身貼著護欄切出去,直接往北港。

路上,他又給林照野發了張照片,只有那枚胸牌背面的編碼放大截圖,外加一句話。

你要是還想做個人,現在就查三年前港務模板異動記錄,尤其是拖車道封關前後那批保險批註。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林照野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裴渡接起,沒先開口。

那頭先是長長一段沉默,像有人在把呼吸壓到最穩。片刻後,林照野低聲問:“顧沉舟在哪。”

“北港,三號門。”

“他帶了幾個人?”

“沒有。”

林照野罵了句低低的髒話,極輕,卻失了平日分寸。他那邊隱約有會議室的雜音,還有資方拍桌子的聲音,顯然人還在公司。

“我剛查到一條老記錄。”他聲音更沉了,“三年前那晚,港務備案模板確實被覆蓋過一次,時間只差七分鐘。覆蓋來源不是港務內網,是借了顧氏早年試運營的報關接口跳進去的。”

裴渡眼神驟冷。

“顧氏自己的接口?”

“準確地說,是周既白當年拉來做測試的那套舊口子。”林照野停了一下,“沉舟應該不知道,因為那套東西後來沒正式上線,只在合規備份庫留了殼。我以前以為它早就廢了。”

裴渡握方向盤的手一寸寸收緊。

這就意味著,能動那晚模板的人,不止懂港務,不止懂保險和海外倉節點,還對顧氏創業初期的接口底層熟到能回收殼子重新利用。

這不可能是外人臨時拼出來的局。

“還有,”林照野的聲音壓得更低,“TX-17,NQ不是單純的德州節點編碼。NQ在舊保單裡是內部標記,指的是‘內清渠道’。換句話說,三年前就有人把北港這條灰關路和德州海外倉對上了。”

裴渡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冷,也很疲憊。

“所以爆倉不是今天才炸,是三年前就有人把引線埋好了。”

林照野沒接這句,只問:“你到哪了?”

“快了。”裴渡頓了頓,忽然道,“林照野,你要是真兩邊都想留,今晚就等於兩邊都得罪。你自己選。”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半晌,林照野說:“我去北港。會議室那邊我讓法務拖著。資方和平台先不會真撕破臉,他們要的是估值,不是屍體。”

“未必。”裴渡看著前方霧中越來越近的港區燈影,聲音淡下來,“今晚有人就是奔著屍體來的。”

北港三號門內,血腥味混著海鹹氣,越發難聞。

許達成靠在貨架旁,疼得滿頭冷汗,卻死死拽著顧沉舟袖口,像怕他下一秒就走。“顧總,別往裡直走,裡頭原來是封箱區,後面連著舊拖車道。那地方能進能退,他們熟路,你不熟。”

顧沉舟蹲下來,看了他一眼,“你現在想活,最好把知道的都吐乾淨。”

許達成用力點頭,呼吸亂得不成樣子。

“周既白被帶下船後,我遠遠見過一次。他那時手沒綁,還能走,像是跟人吵過,額頭有血。他一直在說一份名單,說那東西不能進倉,一旦走成就要死很多人。後來帶他的人說,‘既然你這麼想當乾淨人,就去做沉海的那個’。”

顧沉舟眼底一動。

名單。

不是貨,不是錢,是名單。

“什麼名單?”

“我不知道全名,只聽見他們提過‘節點名單’、‘代運營白牌’、還有一個……一個‘岑’字。”許達成閉了閉眼,像努力從恐懼裡把記憶摳出來,“再後來我就不敢看了。第二天有人來找我,給我改口供,讓我認定他是墜海。我問那人為什麼非要說海上,那人說,海會替所有人吞證據。”

顧沉舟沉默幾秒,忽然起身。

他已經明白今晚這盞白鷺燈為什麼要亮。

不是單純召他來,不是單純警告。

是有人在故意把三年前被海吞掉的那批證據重新吐到他面前,逼他看,逼他追,逼所有知道舊案的人一個一個從暗處冒頭。

而這個人,要麼在替周既白申冤,要麼在借周既白的血,把更大的局徹底掀開。

手機再次震動。

這回不是裴渡,是公司總控發來的緊急提示:核心內部通道在五分鐘前再次出現異常登入,位置顯示北港外網接入點,調取權限目標為“舊項目接口備份庫”。

顧沉舟盯著那一行字,臉色終於冷得近乎無色。

對方還在這裡。

而且就在拿當年的殼子,翻現在的庫。

他抬手把手機塞回口袋,剛要往更深處走,三號門外忽然傳來急剎車的聲音,隨即是腳步踩碎積水的急促響動。

下一秒,一道熟得讓人牙根發癢的聲音穿過霧氣,帶著火氣和冷意一起砸過來。

“顧沉舟,你他媽要真這麼想一個人死,至少先把我利用完。”

裴渡到了。

顧沉舟回頭,隔著白霧和白鷺燈刺目的光,看見裴渡大步進來,肩上帶著夜霧,眼底的焦躁藏都懶得藏。再後面,林照野也到了,西裝外套還沒來得及換,臉色沉得難看,手裡緊攥著一個平板。

三個人隔著三年前和今晚的所有謊言,終於站到同一片冷霧裡。

顧沉舟看了裴渡一眼,聲音冷淡得像沒情緒。

“你來晚了。”

裴渡也看著他,氣還沒喘勻,卻先笑了一下,嘴還是一如既往地毒。

“是啊,再晚一步,顧總可能就自己把自己送進追悼會了。”

林照野沒管他們,目光先落到受傷的許達成身上,神色微變,隨即把平板遞給顧沉舟。

“剛查出來的。”他說,“有人正用舊接口備份庫調一段封存視頻,來源標註是三號門封箱區。”

顧沉舟接過來,屏幕上進度條還在緩慢跳動,像某個被封了三年的真相,正一點一點從黑暗裡往外爬。

而進度條下方,文件名稱赫然寫著:

NQ轉運備份一號箱。周既白。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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