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林青禾把手機攥在掌心，指節發白，聲音卻冷得像井沿上的霜。

“匿名私信。讓我們別找趙姐，先查供銷站舊倉庫監控，說昨晚有人去過。”

她抬眼時，院口第三輛三輪車正好停下，車頭一歪，喇叭短促地叫了一聲，像催命。

周大成幾乎沒停頓，先問的不是訊息真假，而是另一件事。

“還有誰看見了？”

阿喜趕緊搖頭，嗓子都啞了：“我就瞄到一眼，青禾姐一按我手我就沒敢亂動。直播間那邊不知道有沒有人截到，剛剛鏡頭對著門口，私信應該沒正拍進去。”

“應該沒用。”唐笑把手機接過去，飛快翻了兩下，臉色沉下來，“直播畫面如果有觀眾錄屏，哪怕只露半秒，也夠人編故事。現在不是看有沒有截到，是要先決定誰留、誰走，別讓人牽著鼻子調虎離山。”

羅滿倉已經轉身往車邊吼了：“管他什麼山鬼水怪，車不能空著等！後頭貨不出，下午排序排前排後都白搭！小川，把那堆黃標分出去，別拿好果跟瑕疵果混一車！”

吼完他才回頭，瞪著一院子的人：“都杵著幹啥？有腿的幹活，有腦子的說人話！”

梁主任站在原地，眉心壓得死緊。程序、材料、失聯的人、下午的排序，這幾樣東西像幾股繩子，正把他往兩頭扯。他還沒開口，小徐先慌了。

“舊倉庫……舊倉庫昨晚本來不該有人去的。”他喉嚨發乾，“那邊平時只放舊宣傳板、退下來的冰櫃、前兩年留下來的紙檔。監控有，但角度不全，硬碟也老。鑰匙一把在趙姐那兒，一把在值班櫃。”

周大成視線一下落到他臉上：“昨晚誰值班？”

“名義上是老劉，可他孩子發燒，八點多就走了，說是趙姐讓他先回去，她自己在站裡補月底盤點。”小徐越說越心虛，“我……我九點多走的，走的時候前頭燈還亮著。”

“你剛才怎麼不說？”

“我以為就是普通加班。”小徐聲音發顫，“趙姐最近是有點不對，老問我平台資料怎麼導、合作社那邊之前誰送過章程副本過來，還問過青……問過直播授權是掛誰名下。我當時以為她是替鎮裡提前摸底。”

林青禾眼神微微一沉。

那股異樣從剛才開始就沒散。不是單純的慌亂，也不是有人撒了個粗糙的餌。她能感到那條訊息後頭還有一層很薄的急，像有人把話塞進來時，手也是抖的。可急的不只一個人。院子裡人心雜亂，貨箱、膠帶、手機、台賬，連空氣都帶著緊繃的毛邊，她一時分不清那道線索到底是救命繩還是另一個坑。

“我去倉庫。”她說。

周大成轉頭看她。

“你不能去。”他說得很平，卻沒留餘地，“現在他們最想看的，就是你動。你一離開院子，這邊誰知道會冒出什麼新說法？”

“正因為他們盯著我，我才更該去。”林青禾聲音不高，“那地方我熟，哪個攝像頭常卡，哪扇窗會反光，我比你清楚。真有東西被動過，晚十分鐘都可能沒了。”

唐笑插進來，語速極快：“兩邊都對。訊息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專門把你們主心骨引走。最穩妥的是分兩隊，但院子這邊不能空，直播也不能斷。現在履約就是命，誰敢關播，外頭立刻說你們心虛。”

平台女主管看了一眼阿喜手機上的直播頁面，冷聲道：“直播可以不停，但鏡頭要換。從現在起只拍分揀、裝車、稱重，不拍私信、不拍內部討論。後台我可以先幫你們標記一個‘履約留證場景’，降低系統誤判風險，但如果後面有人集中舉報帳號主體不清，我保不了太久。”

周大成聽懂了她的意思。

時間正在縮。平台的風控、鎮裡的排序、倉庫的監控、失聯的趙姐，沒有一件會停下等他們想明白。

他像是一下退回了從前在商場裡卡著開業節點拆局的日子，眼底那點急被硬生生壓平，只剩下極快的算計。

“這樣。”他抬手一指，話一落地就帶了鐵板似的硬度，“羅主任坐鎮院子，發貨不停，老人和分揀線不亂。阿喜盯直播，只拍貨和秤，誰在彈幕帶節奏直接截圖存證，不吵架。小川跟平台主管對接箱號和出庫記錄。唐笑，你帶人把合作社賬、品牌授權、分紅機制、履約截圖和今天現場留證先整理成一套，下午要能上桌。”

羅滿倉哼了一聲：“這還用你教？車要是空回去，我先拿你是問。”

嘴上罵，手卻已經把一摞單子拍到羅小川懷裡，自己站到車邊去扶箱。

周大成又看向梁主任：“梁主任，您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說這事不歸您管，下午排序您也別管，讓別人踩著這個空檔往前跑；要麼您親自跟一趟倉庫，再立刻聯繫鎮裡，先把排序卡住，至少把‘重審中、材料來源待核’這幾個字掛上去。您不需要替我們站台，您只需要替程序留口氣。”

梁主任盯著他，半晌沒說話。

這句話說得不難聽，卻一步沒退。不是求，是把責任原原本本推到了他面前。

唐笑也抬頭，語氣少見地沒帶笑：“梁主任，您今天已經入場了。現在退，程序不叫中立，叫被人借道超車。您回頭想解釋都難。”

梁主任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終於掏出手機，往旁邊走了兩步：“我先打鎮裡。排序先報可以，但備註必須加上核查狀態。至於倉庫，我跟你們去一趟。”

小徐一聽腿都軟了半截：“我、我也去？”

“你不去誰開門？”梁主任冷冷看他，“還有，路上把你知道的都想清楚。別等到了地方再一問三不知。”

小徐連聲答應，額上全是汗。

安排到這裡，周大成才轉向林青禾，聲音壓低些：“你去，但不單獨行動。跟我一起。”

林青禾看著他，沒爭。

她知道他剛才那一句“不讓你去”，不是攔她查，而是攔她一個人去扛所有視線。這男人平時嘴硬，真到刀口上，反而比誰都知道怎麼把人往自己身後攏一點。

“還有一件事。”她說，“匿名訊息不像隨手亂發。對方知道趙姐失聯，也知道我們會先找她，說明人就在近處，或者一直盯著這邊。”

唐笑立刻接上：“內部人遞刀的可能更大。未必是站你們這邊，只是他怕火燒到自己身上，先把你們往另一頭引。”

“引就引。”周大成把袖口一挽，“只要那邊真有東西，這趟就不算白跑。”

院裡又忙了起來。第三輛車開始裝貨，老人們遞箱子的手都快了些，像誰也不願讓這口氣斷在自己手上。阿喜把手機固定到門邊，鏡頭裡只剩秤、箱子和冒著霧氣的院口。他嘴裡念著箱號，眼角卻還止不住地往周大成這邊瞟。

彈幕已經有人嗅到了風聲。

剛是不是有什麼私信
別關播啊
我現在就想看他們能不能把貨真發完
這村裡比公司開會還刺激

平台女主管看了一眼，低聲道：“有好奇的，也有等著看笑話的。你們現在最值錢的不是故事，是穩。”

周大成點了下頭，轉身就走。

山路還浸在霧裡，車輪一壓，泥水就從石縫裡泛上來。供銷站在鎮口往上一段老坡，前頭新樓刷了白牆，後頭舊倉庫還是幾間灰撲撲的平房，靠著山坎，一到陰天就像把潮氣全鎖在裡頭。

一路上，小徐像被人拿針扎著似的，斷斷續續往外吐東西。

“趙姐這半個月老往舊檔室跑，說是找前年的冷鏈申報材料。可咱們試點今年才重啟，按理說看去年就夠了。她還問過我，之前合作社和供銷站有沒有代收代發的手寫單子。我說有些在舊倉庫紙箱裡，沒歸檔。”

“還有呢？”周大成問。

“前天晚上，她接了個電話，聽口氣不像鎮裡人，倒像外頭公司。她說了一句‘不是章的事，是人能不能對上’。我當時沒聽懂。”

林青禾坐在副駕，手指搭在車門上，指尖微微發涼。

不是章的事，是人能不能對上。

這句話像一根細刺，一下扎進了她最不願碰的地方。有人在拼圖。不是只查一份授權、一份合同，而是在把她白天和夜裡的兩張臉往一塊兒拼。

周大成顯然也想到了，卻沒在車上說破，只淡淡問：“舊倉庫監控多久覆蓋一次？”

“正常七天，但那台主機老掉幀，有時候兩三天就亂。”小徐咽了口唾沫，“要是有人懂點，拔了電再插，時間也會花。”

唐笑在後座翻著手機，頭也不抬：“韓兆臨那邊的人不像只會用蠻勁。可如果真是他的人，未必會只派一個趙姐。她最多是個繩結，不是繩頭。”

車拐過最後一道彎，供銷站到了。

前頭門半掩著，院裡靜得不正常，只有風把一塊褪色的宣傳布吹得拍牆。林青禾一下車，就先看向後頭那排老平房。霧在屋檐下積著，像久不見光的棉絮。她心口那股異樣更重了，不是單純的不安，而是一種被翻動過後留下的冷。

小徐跑去開後門，鑰匙插了兩次才對上鎖孔。門一推開，一股帶著灰味和潮味的冷氣先湧出來。

舊冰櫃、泡沫箱、宣傳板、紙箱，一層層堆著。牆角掛著攝像頭，紅點還亮，卻一閃一閃，不太穩。

梁主任先進去，看了一圈，沉聲道：“先別亂碰。小徐，主機在哪？”

“裡頭小隔間。”

幾人往裡走，隔間門口的地上有兩個淡淡的泥印，不深，卻新。不是村裡常見的草鞋底，也不是膠靴，而是城裡那種紋路細密的運動鞋。林青禾一眼就看見了，蹲下去，手指在泥邊停了停。

“昨晚來的不只一個人。”

“你怎麼知道？”小徐脫口問。

林青禾沒答，只抬了抬下巴：“一重一淺，鞋底花紋也不一樣。前頭那個進得急，後頭那個在門口停過。”

唐笑也低頭看了眼，神色一凝：“還真是兩雙。不是順腳進來看看，是專門來找東西。”

隔間裡那台老主機開著，屏幕卻黑著。小徐按了幾下鍵盤，才蹦出畫面，時間欄亂得厲害，日期跳到了三天後。

“被動過。”梁主任臉一下沉了。

“硬碟還在。”小徐忙說，“沒整個拆走。”

周大成彎腰看了眼接口，伸手摸了摸主機後頭的灰，指尖抹出一道新痕：“有人拔過線，又重新接回去了。”

唐笑拿手機拍照，順手把細節全錄下來：“別指望這裡能給你們一個乾淨答案。先看能不能把昨晚的殘畫面拉出來。”

小徐手都在抖，折騰了半天，終於調出一段零零碎碎的監控。畫面斷得厲害，雪花一閃一閃。晚上九點四十七，後門開了。先進來的是個女人，戴著帽子和口罩，身形不高，動作卻熟，直接往隔間走。她身後過了十幾秒，又進來一個人，個子高些，沒進太深，只在門口和走道間晃了一下，像在望風。

“趙姐？”小徐失聲。

畫面太糊，看不清臉，可那件外套顏色和趙姐平時穿的差不多。

林青禾盯著第二個人，眉頭慢慢蹙起來。

那人抬手時，袖口閃了一下，不像普通工作服，倒像某種偏硬挺的外套料子。更奇怪的是，他站的位置很講究，正好避開了大半張正臉，像知道哪裡有攝像頭。

“停。”周大成忽然說。

小徐按下暫停。

周大成湊近屏幕，盯著那人腳邊一個短暫露出的影子：“放大這裡。”

畫面糊成一團，卻還是勉強能看出，那人手裡提過一個薄文件袋，袋口邊角露出半截藍色封條。

梁主任的臉色更難看了：“站裡檔案封條。”

也就是說，對方不是單純進來翻舊東西，是帶著目的調檔，還知道怎麼拿、拿哪種。

小徐整個人都快站不住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會這樣……”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羅滿倉不在，這話卻像他會罵出來的。周大成沒真罵，只問：“後面呢？他們拿了什麼？”

小徐又往後拖。畫面在九點五十三分卡住，雪花亂閃，再跳時，已經是十點零六。那女人抱著一個紙箱出來，第二個人伸手接了一下。紙箱側面有字，被鏡頭掠過半截。

合作資料……

後兩個字被遮住了。

林青禾心裡猛地一沉。

不是隨機亂翻。對方找的，就是跟合作、授權、代播、結算有關的舊資料。

而這時，唐笑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完，臉色倏地變了，抬頭時連那點慣常的玩笑氣都沒了。

“鎮裡那邊回話了。排序沒法完全停，但可以加註‘材料核驗中’。問題是，剛有人又補送了一份推薦說明，抬的是川嶺服務中心的名頭，說你們村播主體存在重大不實陳述，建議降序暫緩。”

周大成眼底那點壓著的火終於跳了一下：“送進去了？”

“剛進。”唐笑看著他，“而且對方附帶了一組對照信息，內容不全，但方向很準。供銷站員工林青禾，和外部帶貨帳號‘青禾’的時間線、貨品重合度，被人做了初步比對。”

隔間裡一下安靜得只剩主機風扇嗡嗡作響。

小徐愣住了，梁主任也一時沒接上話。那句“人能不能對上”，到這一刻才真正露出獠牙。

林青禾站在昏暗裡，臉色沒有變，只有手指緩緩收緊。她早知道這一天會來，卻沒想到會和排序、監控、失聯的人一起，在這麼窄的時間縫裡同時壓下來。

周大成看向她，目光很深，卻沒問一句“是不是”。

因為現在，問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盯著監控裡那個被抱出去的紙箱，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極淡，像刀背擦過石頭。

“好。”他說，“想拼圖，那咱們就不等他們慢慢拼了。”

唐笑一怔，立刻抬眼：“你想幹什麼？”

周大成把手機掏出來，點開一個加密相冊似的文件夾，聲音平得出奇。

“回村。把貨發完，把材料攤開。下午這桌，不是他們替我們揭牌子，是我們自己掀。”

門外的霧還沒散，卻像已經被什麼東西從中間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