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鳳榜之下心火 · 橘子味的夏天 · 6,747 字 · 2026-01-30
牆影一吞,日色就像被折了一半。

宮學的高牆內外本是兩種天光。外頭金鑾殿前鋪著白日的明亮,人人看得見誰跪、誰立、誰被捧上鳳榜;牆內卻是規矩與檔卷堆疊出的陰涼,連風都拐著彎走,怕撞著哪位學官的脾氣。

沈清蘭抱著木匣走進來,腳步不急,裙裾卻在石階上輕輕擦出聲,像一段被迫壓低的鼓點。她不回頭,仍能感到那道跟隨的視線貼在背上,像一根細針,扎在她脊骨之間,不深不淺,偏叫人發寒。

謝明綰與她並行,眼角掃過廊下幾個巡值的小內侍,冷聲道:「你方才在殿前讓禁軍的人退開,現在倒敢把自己送回宮學。這裡的規矩比外頭更吃人,學正一句話,你就得在這牆裡坐到天黑。」

「那就坐。」沈清蘭聲音溫柔得像在回一位師長的問話,「我今日回來,不是求他們開門,是來看他們關著什麼。」

謝明綰嗤了一聲,卻沒有再刺。她的眼神落在那木匣上,那盞小銅燈像一枚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舊物,明明不亮,卻逼人去看。

穿過正廊,前方是學正署。門口站著兩名執事,見沈清蘭來,忙行禮。她如今是鳳榜新科第一,還未正式入內廷,但名分已定,誰也不敢怠慢。

其中一名執事抬眼,目光微妙地在她懷中的匣子上一停,又立刻垂下去,恭敬道:「沈娘子,學正大人正在與兩位郎君說話,恐要稍候。」

沈清蘭微微一笑:「無妨。我等。」

她一面說,眼神卻越過門縫。屋內傳出低低的談話聲,像在翻動什麼紙頁。那聲音她熟悉,學正年老,說話帶鼻音;另兩道,一道急促帶笑,一道沉穩含著懶散,皆是她在宮學裡見慣的世家子弟腔調。

謝明綰靠近她耳邊,低聲道:「你要查舊檔房的出入,學正不見得會給。宮學檔房屬內廷監管,哪怕他是學正,也要看上頭臉色。」

「我知道。」沈清蘭淡道,「所以我不求他給,我只要他說一句不給。越不給,越證明那裡有東西不能見光。」

她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謝明綰立刻側身,像隨時能伸手拽人衣領。沈清蘭卻仍不動,指尖在木匣邊緣輕輕扣了一下,像在摸一段看不見的刀背。

那腳步停在不遠處,隨即是一聲低低的咳,裝得很像不小心。

沈清蘭這才轉身,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一名內侍裝束的陌生人,身形削瘦,眉眼普通,放在人群裡不會被記住。可他的袖口確實繡著一線極細的黑線,針腳密得幾乎看不出來,像某種暗號。對上她的目光,他迅速垂眼,手指卻在袖內微微動了一下。

沈清蘭心底一沉:他不是來盯她的那種粗活內侍,他是來送東西,或者來引路。

那人走近兩步,壓著聲道:「沈娘子,奴才奉命,替人傳一句話。若娘子要查舊檔房,今夜子時,西偏門外的槐樹下,有人等。」

謝明綰眼神一冷,幾乎要笑出聲:「好一個捷徑。你奉誰的命?」

那內侍仍垂著眼,不答。沈清蘭看著他,忽然輕聲道:「你若真奉命,就回去告訴那位,裴太傅的話我記得。捷徑我不走。要見,就請他自己亮名。」

內侍指尖一頓,像被戳中了什麼。他抬頭,眼裡掠過一絲急躁,卻又迅速壓回去,聲音更低:「娘子若不去,今夜便有人替你去。你想知道的東西,也許就永遠見不到了。」

沈清蘭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卻像把刃:「那就讓他永遠見不到我想知道的東西之前,先見到他的報應。」

她話說得不重,卻把那內侍逼得臉色微變。他像還想再說,廊口忽然傳來一聲更急促的哨音,尖利地劃過牆內寂靜。

那內侍瞬間後退一步,像受驚的鳥,轉身就走,步子快得不合規矩。謝明綰正要追,沈清蘭伸手按住她的腕,力道不大,卻穩。

「別追。」沈清蘭低聲,「他只是線。線背後的人等著我們上鉤。」

謝明綰看著她,眼底又冷又亮:「你不追,他就會跑回去報信。你追,他也會跑回去報信。差別只是你追了會累。」

「我不怕他報信。」沈清蘭平靜道,「我怕他報的不是信,是刀落的時辰。」

謝明綰皺眉,還要問,學正署的門忽然開了。屋內走出兩名衣著華貴的郎君,都是宗室旁支的子弟。見到沈清蘭,兩人神情各異,一個笑得意味深長,一個眼裡帶著掩不住的輕慢。

那笑的郎君拱手:「沈娘子,恭喜鳳榜首名。往後入內廷,怕是要我們仰你鼻息了。」

沈清蘭回禮,姿態端正:「承郎君吉言。只是仰與不仰,都要看本事,不看鼻息。」

那郎君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果然名不虛傳。」

兩人離去,門內傳來學正的聲音:「沈氏女,進來。」

屋內香氣沉,檀煙繞在書案上。學正年老,眉眼像石刻,端坐於案後,手邊堆著幾卷檔冊,封皮上貼著「鳳榜」字樣。沈清蘭進門行禮,謝明綰也依禮站在她身後半步。

學正抬眼打量她,語氣不算和氣:「你今日剛從殿上回來,就跑到宮學來,是嫌麻煩不夠多?」

沈清蘭聲音柔順:「學生不敢嫌麻煩。只是鳳榜既定,學生按例仍需辦理學宮結業之事。另有一事,想請學正指點。」

「說。」

「學生想查宮學舊檔房近三年的出入名錄。」沈清蘭語氣不卑不亢,「尤其是夜間出入者,與持內廷牌印者。」

學正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檀煙似乎也頓了頓。他盯著她,像要看穿她這句話背後的火:「你查那個做什麼?」

沈清蘭抬眼,目光清亮:「學生近來收到匿名傳信,牽涉宮學舊卷流出。宮學乃朝廷設立,檔卷關乎人才選拔與鳳榜公信,若有人趁夜偷換,便是動了國本。學生既身列鳳榜,若不查清,來日入內廷議政也站不穩。」

學正冷笑一聲:「你倒會扣帽子。只是你忘了,舊檔房非你一個學生說查便能查。內廷有內廷的規矩,學宮有學宮的規矩。」

沈清蘭垂眸,語氣仍柔:「學生不敢越矩。學生只請學正告訴學生,此事該走哪一道程序,該請哪一位上官簽字。」

學正眼神微動。他知道她在逼他表態:你若真按規矩,就給她程序;你若連程序都不給,那便是有人要掩。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此事要內廷監學司的牌印。你如今尚未入內廷,名分未完全落定,監學司未必肯批。」

沈清蘭點頭:「學生明白。那便請學正替學生寫一道呈文,說明此查檔之事乃關鳳榜公信,請監學司按例核可。學正乃宮學之首,呈文出自學正署,監學司便是推,也推得難看。」

學正眉頭一皺:「你這是要我替你頂著。」

沈清蘭抬起頭,眼神坦然:「學生不敢讓學正替學生頂。學生只是請學正替宮學頂。若宮學檔卷真被動過,來日追究,學正署首當其衝。學生今日把話放在這裡,是替學正提前擋一擋。」

她說得極平,卻把刀柄遞到了學正手裡,逼他選:要麼握刀護宮學,要麼鬆手讓刀落到自己身上。

學正盯著她,半晌,忽然道:「沈清蘭,你在宮學三年,學的是辯策,不是做人。太傅教你的?」

這一句像不經意的刺。謝明綰的眼神一閃,像想看沈清蘭是否失態。沈清蘭卻只是微微一笑,仍守禮:「太傅教學生的是國法禮制。學生今日所言,也不出禮制之外。」

學正哼了一聲,終於拿起筆:「呈文我可寫。但我只寫一次。監學司若不批,你就別再拿這事來煩我。」

沈清蘭行禮:「多謝學正。」

呈文寫好,封蠟按印。學正把它遞給她時,目光一沉:「你今日在殿上,太傅當殿自陳斷情。你還敢動舊檔房,你就不怕被人說你心有不甘,借查檔報私怨?」

沈清蘭接過呈文,指尖穩得很:「學生怕,但不因此不做。嘴長在他人臉上,國本卻在朝廷手裡。若有人要用流言壓我,我便讓他們的流言壓不住真相。」

學正看著她,像第一次真正認她這個「第一」不是只靠美名。終究,他擺了擺手:「去吧。你今日這步,踏得重。別把自己摔死。」

沈清蘭低聲:「學生不會摔死。學生會站起來。」

她與謝明綰出了學正署,廊外風更冷。沈清蘭把呈文收進袖中,心裡卻沒有半分松。她知道這道呈文一旦送往監學司,便等於往水面投了一塊石。有人會立刻來看漣漪,甚至伸手攪渾。

謝明綰看她神色,忽然道:「你方才拒了那內侍的槐樹之約,倒是乾脆。可你真不去?」

沈清蘭腳步不停:「我不走他們安排的路。」

「那你走哪條?」謝明綰冷聲,「你現在不過一介鳳榜新秀,內廷還未給你官位。監學司那群人,嘴上說規矩,心裡只看靠山。你送呈文過去,他們拖你三天五天,你就什麼都查不到。」

沈清蘭停在一處轉角,回頭看她。那一眼不帶敵意,反倒像把某種真心放到了明面上:「所以我需要你。」

謝明綰一怔,像被噎住,隨即嗤笑:「我?我一個女官之女,家族被貶,誰肯聽我?」

沈清蘭語氣很淡,卻穩:「你母親曾在內廷女官司任錄事,熟悉監學司文牘。你比我懂他們怎麼拖、怎麼推、怎麼把呈文丟到最底層。你若想翻案,就得先學會讓你的紙不被丟掉。」

謝明綰眼神一沉,像被她戳到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她沉默片刻,終於道:「我可以教你怎麼讓呈文過得快。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若真查出宮學檔卷被動過,牽出的人若與我母案有關,你要讓我先看證據。」謝明綰一字一頓,「不是求你,是交易。」

沈清蘭點頭:「成交。」

兩人正說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著甲胄摩擦的響動。下一刻,一名禁軍校尉從廊下疾奔而來,見到沈清蘭立刻行禮,喘得胸口起伏:「沈娘子,小統領請您速去偏門。出事了。」

沈清蘭心一緊:「什麼事?」

校尉壓低聲音:「方才小統領按您吩咐去截那內侍,半路被人截胡。那人死了。」

謝明綰冷笑一聲,眼神卻變得更冷:「果然是刀。」

沈清蘭指尖在袖中一縮,卻沒有失措。她只問:「死在何處?」

「宮學西偏門外,靠近槐樹那條巷子。」校尉答。

槐樹。子時。她方才拒絕的捷徑,轉眼就變成一具屍體。

沈清蘭望向西方,牆外天色仍亮,可她仿佛看見那槐樹下的陰影已提前長出。她抱緊木匣,銅燈冰冷貼著胸口,像提醒她夜燈已滅,卻也提醒她:黑暗裡有人正在替她點火,只是不知那火是照路,還是焚人。

她轉身就走:「帶路。」

謝明綰跟上,聲音壓得極低:「你現在去,會被人看見。宮學偏門外死人,禁軍小統領與鳳榜第一同到,消息會飛得比鳥還快。」

沈清蘭不回頭:「我正要消息飛。飛得越快,越有人急。」

「你想逼誰急?」

沈清蘭腳步穩,語氣卻像含著刃:「逼那個覺得自己能掌控生死時辰的人急。逼他露出手。」

廊道盡頭,陸晏之已等在偏門內。他一身禁軍輕甲,肩上還沾著一點灰,眼神比往常更沉。見到沈清蘭,他先看了她一眼,確定她無恙,才低聲道:「人我沒截到。有人先我一步,把那內侍拖進巷子。等我追到,只剩屍體。」

沈清蘭問:「你可看清動手的人?」

陸晏之搖頭,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沒看清。他們做得乾淨,像禁軍的手法,又像兵部的暗衛。更麻煩的是,屍體身上有一樣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小片碎布,布角染血,繡著一個極小的紋樣。

沈清蘭一眼看去,瞳孔微縮。那紋樣她在殿上見過,外戚魏國舅門下家僕的腰牌邊緣就刻著相同的花紋。可這碎布上的針腳更細,像是暗繡,專給做見不得光的事的人用。

謝明綰也看見了,唇角一挑:「魏家?」

陸晏之皺眉:「未必。這種紋樣也可能是故意留下,讓我們以為是魏家。真正可疑的是,屍體掌心攥著一粒封蠟。」

他攤開手,掌心裡是一粒暗紅封蠟,形狀已被捏碎,但仍能辨出一角印紋:一隻展翅的鸞。

沈清蘭心頭猛地一沉。鸞印,不屬外戚,不屬宗室旁支,那是內廷女官司某位高位女官才用的印紋,象徵「掌箋」。而謝明綰的母親當年,正是從女官司被貶出宮。

謝明綰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一下,隨即又像硬生生把血色逼回去。她伸手想拿那封蠟,指尖卻停在半寸外,像怕觸到自己不願承認的命運。

「這封蠟……」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誰,「怎會在他手裡?」

陸晏之看著她,語氣少見地放緩:「我不知。但我知道,這不是巧合。」

沈清蘭接過那粒封蠟,指腹輕輕摩挲那一角鸞翅,像在摸一個看不見的名字。她想起方才內侍說「你若不去,今夜便有人替你去」,原來替她去的人不是朋友,是替她死的人;而那人手裡攥著的,是通往更深處的門票。

她抬眼看陸晏之:「屍體在哪?」

陸晏之側身:「在外頭巷口,禁軍已封了。可內廷的人也快到了。這事若鬧大,會被監學司接手,屍體會被抬走,線索就斷。」

沈清蘭望向偏門外那條狹窄的巷,槐樹枝影晃在牆上,像一張張開的手。她忽然覺得裴止戈那句「尤其勿信我」更重了些:他不是不讓她信他,是讓她在局裡不要靠任何人給的路,包括眼前這條被屍體鋪出的路。

可她也知道,若不趁現在看清,下一刻就只剩傳聞。

「我們出去。」她說。

謝明綰猛地回神:「你瘋了?內廷人一到,你就成了第一嫌疑。你剛被太傅當殿斷情,眾人正等著看你失態,你此刻去看屍體,等於把自己送到他們嘴裡。」

沈清蘭看著她,眼神仍柔,卻有一種不肯退的烈:「他們嘴裡本就有我。我不去,他們也會編;我去,至少我眼裡有真。」

陸晏之沉聲:「我護你。」

沈清蘭點頭,語氣卻像在交代戰場上的步子:「你護我外圍,不許任何人靠近我三步。謝明綰,你盯住來的人,若是女官司或監學司的,你記下領頭者的姓氏與佩牌。我要知道是誰來收這具屍。」

謝明綰咬了咬牙,終於應了一聲:「好。」

三人踏出偏門,巷子裡的血腥味立刻撲上來。那內侍倒在槐樹下,身上沒有明顯刀口,像是被扼喉或用重物擊碎喉骨,死得乾淨利落。禁軍的布幔半遮著他的臉,露出一截青白的下頜。

沈清蘭蹲下,沒有碰屍體,只看他的袖口。那道黑線仍在,卻被人刻意用刀尖挑斷了一截,像是要抹去他的身份,又像是要告訴她:你的線,我剪給你看。

她目光移到他的指縫,果然還殘著一點暗紅封蠟的碎屑。封蠟被捏碎,是他臨死前的掙扎,也是他最後的選擇:把秘密留在掌心,讓來的人撬不走完整。

沈清蘭忽然覺得胸口那盞銅燈更冷。她站起身,抬頭看槐樹枝梢,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暗處翻紙。

巷口傳來車輪聲與宮人腳步聲。有人來了。

那隊人影轉入巷中時,最先映入眼的是一柄內廷儀仗的黑幡,幡下走著一位著青衣的女官,年紀不大,眉眼卻冷硬,腰間佩牌上刻著「掌箋司」三字。她身後跟著兩名監學司的內侍,以及一名穿便服的文吏。

女官一進巷,目光就落在沈清蘭身上,像早知她在此。她行禮,禮數周全,語氣卻毫無溫度:「沈娘子,內廷接報宮學偏門外有命案,按例由掌箋司與監學司共查。此地血腥,請娘子回避。」

沈清蘭也回禮,姿態比對方更端正:「我回避可以。但請女官告訴我,你姓甚名誰,奉誰的令來收屍。」

女官眼神微微一縮,隨即淡道:「奴婢姓賀,名不敢污娘子耳。奉令,自是奉上命。」

沈清蘭笑了一下:「上命是哪一位上命?是女官司的上命,還是魏國舅的上命?」

巷中氣息一瞬間緊繃。賀女官臉色不變,聲音更冷:「沈娘子慎言。此處不是你辯策的講堂。」

沈清蘭的聲音仍柔,卻像把每個字釘進對方骨縫:「正因不是講堂,我才要問清。講堂裡可以用理勝人,巷子裡只能用命換真。今日這條命落在我面前,我若不問,便是對不起他死前攥碎的封蠟。」

賀女官目光掃過她手中那粒封蠟,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緊。她身後一名監學司內侍上前一步,尖聲道:「沈娘子私持封蠟證物,按例需交由監學司收管!」

陸晏之手按在刀柄上,向前半步,聲音沉冷:「證物?你們來得倒快。禁軍封巷未過一刻,你們就到了。監學司的腿腳,何時這麼勤快?」

那內侍一噎,賀女官抬手制止,語氣淡淡:「小統領,宮中規矩,各司各職。你護人可以,但別護到阻公務。」

沈清蘭沒有把封蠟交出去。她只輕輕把它收回袖中,像把火種藏回衣襟:「我會交,但不是交給不肯報名號的人。賀女官,你說你奉上命,那便把令牌拿出來。否則,我只能當你是假借內廷名義來收口。」

賀女官眸色一沉。她緩緩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黑底銀紋,確是掌箋司制式。可令牌背面卻另有一道小小的刻痕,像被人刻意加上去的暗記。

沈清蘭盯著那刻痕,心頭忽然一跳。那痕的形狀,竟與方才屍體袖口黑線斷口的走向相似。

這不是兩個不同勢力的符號,而是同一套暗號在不同地方的變形。換言之,這條線不只牽外戚,也牽內廷。有人在兩邊都插了手。

她正要再問,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更低沉的鐘聲,像內廷召集。賀女官的神色微微一變,像接到了什麼無聲的催促。

「沈娘子。」她語氣比先前快了一分,「此案自有內廷處置。你若再不退,便是妨礙公務。內廷不是宮學,你的鳳榜名次護不了你。」

沈清蘭抬眼,目光直直迎上去,聲音卻平靜得像水:「我的名次護不了我,但它能讓更多人看見。今日你們若敢硬奪證物,明日我便在面聖陳策時,把這條命、這枚鸞印封蠟、以及掌箋司令牌背面的刻痕,一併呈到御前。到時候,護得了誰,就看你們的上命有多硬。」

賀女官的眼神終於動了。那一瞬間的波動,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娘子既要呈御前,便請自重。屍體我帶走,巷子封三日。至於你袖中之物……」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最好別讓它離開你的身。」

沈清蘭微微眯眼:「這是警告,還是提醒?」

賀女官沒有回答,只轉身吩咐人收屍。布幔一覆,那張青白的下頜也被遮住,像把一個人的存在從世上抹去。

收屍隊伍離去時,賀女官走到巷口忽然停了一下,背對著沈清蘭,低聲吐出一句幾乎聽不清的話:「夜燈滅了,不代表夜不會更黑。」

沈清蘭指尖一緊,卻沒有追問。她知道此刻追上去,只會讓對方把嘴閉得更緊。

陸晏之看著那隊人影消失,低聲道:「她認得夜燈?」

沈清蘭望著巷口空下來的光,聲音很輕:「她不只認得,還知道有人要我今晚去槐樹下。那內侍死在這裡,不是偶然,是有人在告訴我:你拒絕的捷徑,他們可以用命替你鋪出來,逼你不得不走。」

謝明綰的臉色仍白,卻已恢復冷硬:「那你走不走?」

沈清蘭轉過身,抱緊木匣。她的外表仍是那個守禮的貴女,說話也仍溫柔,可眼底的火已被血腥喚得更明:「我不走捷徑。但我會去槐樹下。」

謝明綰一怔:「你不是說不走他們安排的路?」

「我不走他們的路。」沈清蘭看著她,一字一句,「我走我的路。槐樹下若有人等,今晚我去,只做一件事:把等我的人,拖到光裡。」

陸晏之沉聲:「我陪你。」

沈清蘭點頭,卻又道:「你陪我,但你的人不要全露。今晚若真有人設局,先動手的必是他們,我們要讓他們以為我只有一盞滅了的燈。」

她說到「燈」字,指腹不自覺摩挲木匣邊緣。那盞小銅燈在匣中無聲,卻像貼著她的心跳。

謝明綰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咬碎的恥:「鸞印封蠟……若真是女官司的手筆,我母親當年的案子,就不是被貶那麼簡單。」

沈清蘭看著她,語氣仍淡,卻帶著承諾的重量:「所以你要活著看見真相。我也要。」

三人回到宮學牆內時,夕光已斜。牆影拉長,像把所有人都拽回各自的暗處。沈清蘭把呈文交給一名可信的執事,讓他即刻送往監學司,並且刻意讓消息傳開:鳳榜第一親自呈文請查舊檔房。

她要水面起波,讓魚浮上來換氣。

夜色終於落下,宮鐘一聲聲敲過,像在替誰計時。子時將近時,沈清蘭換下白日的華服,仍是端正的素色衣裳,袖口收緊,方便行動。木匣仍抱在懷裡,像她唯一不肯交出去的秘密。

她走到西偏門內側停住,外頭槐樹影子在月下晃動,枝條像黑色的指。陸晏之站在她身後半步,刀未出鞘,氣息卻已繃緊;謝明綰則藏在更暗的廊柱後,手裡握著一支細筆,像隨時能記下任何人的名號,也像隨時能刺進誰的喉。

沈清蘭抬手,推開偏門。

門軸輕響,夜風裹著槐花的微苦撲面而來。槐樹下果然有人影,背對著他們站著,身形修長,衣袍暗色,像從夜裡長出來的一段影子。

那人沒有轉身,卻開口,聲音低而清,帶著刻意壓過的熟悉感:「沈娘子,你比我想得更敢。」

沈清蘭停在門內,不前不後,語氣柔而冷:「你既敢約我,就轉過來。讓我看看,你是誰的人。」

槐樹下的人沉默片刻,終於緩緩轉身。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陌生,卻在眉骨與下頜的線條上,藏著一絲刻意模仿的冷峻。像有人戴上另一個人的影子,想以此讓她動搖。

而他手裡,提著一盞燈。

不是銅燈,是一盞紙燈。燈面上寫著兩個字,筆畫端正,收筆處卻刻意拖得柔。

夜燈。

沈清蘭的心在那一瞬間像被人攥了一下,隨即更狠地跳起來。她忽然明白,這局不是只要她的命,也要她的心亂。

槐樹下的人抬起燈,燈火微微一晃,映得他眼神像笑非笑:「有人讓我問你一句。夜燈既滅,你還要點嗎?」

沈清蘭看著那盞紙燈,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封蠟的碎角硌著她的掌心,像提醒她白日那條命的冷。

她抬眼,聲音輕得像禮法,卻硬得像刃:「我點。但我點的燈,不給你照。」

話音落下的瞬間,槐樹上忽然傳來極細的破風聲。

有人在暗處放箭。箭不對準她的胸口,卻對準她懷中的木匣。

沈清蘭瞳孔驟縮,身子下意識一偏,陸晏之已拔刀橫擋,刀光一閃,箭矢擦著刀背飛過,釘入門框,嗡鳴不止。

槐樹下那人提燈後退一步,燈火劇烈晃動,像要把夜撕開。

而更深的黑暗裡,傳來第二聲弓弦響。這一次,不知瞄準的是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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