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蘇晚棠先開了口。
她聲音不大，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硬，像把胸口那陣翻湧全壓進了字裡。
“留下來，是什麼意思？”
她盯著程予安，眼底還有方才記憶被撕開時殘留的冷汗與驚意，可神色已經重新定住了。
“留下來給誰？留下來做什麼？”
幾乎同一瞬，傅承硯把那張七年前的調檔回執往桌上一按，紙角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申請人是誰。”
他的語氣比問句更像命令。
窗外晨報車的引擎還在低低震動，副刊編輯室裡卻像被一道看不見的閘門截住，連空氣都發沉。程予安沉默了兩秒，終於把一直壓在桌邊的手收了回來。
“我父親筆記裡，還有一段沒給你們看。”
他說。
傅承硯眸色一冷，沒出聲。
蘇晚棠也沒有催，只是看著他。她這樣安靜時，反而比發怒更逼人，像所有情緒都被逼成一根極細的針，只等扎進最要害的地方。
程予安轉身，從身後那堆稿樣與舊報紙中抽出一本已經起毛邊的黑皮筆記。封皮被翻得發軟，角上還沾著一點早年油墨印子，像被人帶在身邊很久很久。
“這本是原件。”他說，“前面給你們看的，只是我抄錄下來的內容。”
蘇晚棠的目光落在那本筆記上，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程予安翻到中段，停在一頁夾著舊底片條的地方。紙張已經發黃，邊緣有被反覆摩挲過的痕跡。上面不是工整記錄，而像一個人匆忙間怕自己忘掉，硬生生寫下的提醒。
“仁和轉運當晚，傅家車先到，不為接人，像是在找什麼。內宅女人佩珠鏈，左手常轉珠，催促院方不必報公示名單。另有一女童，年紀更小，短暫出現在後走廊，後不見。若兩名女童皆在場，則被帶走者未必為同一人。”
蘇晚棠呼吸一滯。
“兩個孩子……”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卻比剛才更清醒，“所以你剛才說的不止一個名字被換，不是在猜。”
“不是純猜。”程予安說，“我父親當年是被臨時派去仁和做採訪記錄，原本追的是另一樁火災後續。他不該碰見這件事，可他看見了，也拍到過一些東西。”
傅承硯開口，聲音冷得像冰面。
“底片呢。”
“有一卷不全。”程予安看著他，“但不是全在我手上。”
“在哪裡？”
“報社舊檔案室，還有一份封存袋。”他頓了頓，終於說出那個一直沒出口的名字，“我父親死前，把檔號寫給過一個人。”
“誰？”蘇晚棠追問。
“傅曼寧。”
房裡靜得近乎一空。
這個名字落下時，連傅承硯都沒有立刻說話。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變化，不像意外，更像某種早就存在卻始終沒被證實的猜測，終於被人硬生生按實了。
蘇晚棠先看向他：“她知道？”
傅承硯神色沉下去：“她知道的，可能比我想像得早。”
程予安低聲道：“我父親最後兩年一直在查這件事。他被壓過稿，底片被抽過，連辦公桌都被人翻過。那時候傅曼寧剛開始接手傅家外圍媒體資源，她私下見過我父親一次，說如果真有一天事情壓不住，可以把檔號交給她。她會在合適的時候，讓它重新出來。”
蘇晚棠眼神一凜：“所以你今天發稿，也是因為她？”
“不是。”程予安抬眼，“她沒有指使我。我只是昨晚才確認，那個檔號還活著。”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陳勉推門進來，臉色比方才更緊：“傅總，樓下抓到一個想進印刷間拿回樣的人，不是報社員工，身上帶著臨時通行證。另有一個夜班檔案員失聯，三樓舊檔案室有人先去過。”
屋內三人神色同時一變。
“什麼時候的事？”傅承硯問。
“十分鐘前。”陳勉答得很快，“監控裡看見一個女人戴帽子，從後樓梯上了三樓，臉被壓得很低，還沒看清。檔案員最後一次出現在畫面裡，是跟她一起往那邊走。”
蘇晚棠心口猛地收緊。
戴帽子的女人，失聯的檔案員，三樓被人先去過——一切都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從他們一進報社起，就知道他們會追到哪裡。
傅承硯已經起身：“去三樓。”
“等等。”程予安也站了起來，“那個檔號櫃在最裡排，舊醫療、地方新聞和社會版合檔，抽掉原件後很容易補回假件。要找就得找封存袋，不是只看目錄。”
傅承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把人留在原地，只冷冷丟下一句：“你最好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程予安笑意很淡，幾乎稱不上笑。
“事到現在，我比你更怕它是假的。”
四個人很快出門。副刊編輯室外的走廊已經亂了起來，電話鈴聲、奔跑聲、有人壓著嗓子解釋“只是流程問題”的聲音混在一起。報社清晨原本就是最忙亂的時候，現在又被突然封了印刷線，像一台被強行卡住齒輪的機器，表面還在轉，裡頭卻已經開始發出刺耳摩擦。
樓梯間很窄，水泥牆上貼著褪色的禁煙告示，邊角都翹了。蘇晚棠跟在傅承硯身後，步子不慢，卻在拐過二樓平台時，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報社裡常有的香菸味，也不是印刷油墨。
是脂粉混著舊木頭和潮氣後殘下來的一點甜，隔著十幾年，竟讓她後頸一陣發緊。
她腳步頓了一下。
傅承硯立刻回頭：“怎麼了？”
“有味道。”她說。
“什麼味道？”
她皺著眉，像在從腦子深處抓什麼模糊的東西：“像以前醫院走廊裡聞過。不是消毒水，是有人從我旁邊過去時留下的味道。”
程予安也停住了，神色微變：“我父親筆記裡提過一句，珠鏈女人身上有很重的白茶粉味，和那天醫院味道混在一起，很刺。”
蘇晚棠抬起頭，眼底寒意一點點聚起來。
“是她。”
三樓檔案室門口半掩著，鎖已經被撬過，門框邊留下一道新鮮擦痕。裡頭沒開大燈，只有高處一扇小窗透進灰白晨光，把整間屋子照得像一口堆滿紙張和灰塵的井。
一排排鐵櫃靠牆立著，舊報合訂本、照片袋、底片盒都按年份塞得滿滿當當。地上卻已經亂了，一個鐵抽屜被整個拉出來，裡頭文件散落一地，像有人耐性盡失，翻到最後直接動了手。
“分開找。”傅承硯掃了一眼，“陳勉，守門。誰來都別放進來。”
陳勉應了一聲，帶人堵在外頭。
程予安熟門熟路往最裡排走，邊找邊說：“九二到九四年的地方社會、醫療採訪底片，都壓在這裡。醫院臨時轉運一般歸在社會事件附檔，不單獨列。”
蘇晚棠蹲下去撿地上的文件。灰塵撲了她一手，指尖翻過一張張發黃紙頁時，她胸口那股說不清的壓迫越來越重。那些紙像不是檔案，而是一層又一層被人故意摺起來的舊傷，一掀開，就有冷氣往外滲。
忽然，她手下動作一停。
一張半卡在櫃底的照片邊角露出來，像是被人急著塞回去時沒完全推進。
她伸手把它抽了出來。
照片已經有些模糊，是醫院後走廊拍到的一個側面。畫面左側是一張臨時轉運床，推車旁站著個背對鏡頭的女人，穿深色套裙，手腕抬起時，一串圓潤的珍珠正被晨光打出一點冷白的光。她右手似乎抱著什麼，像裹著毯子的孩子，只露出一截很小的鞋尖。
而畫面最右側，還有另一個身影，只拍到半截，像個站在牆邊的小女孩。她沒被抱走，也沒被人牽著，只是愣愣站在原地，手裡抓著一支鉛筆。
蘇晚棠的呼吸一下亂了。
她看見那支鉛筆，耳邊忽然又響起尖銳嗡鳴，像某種久遠警報從骨頭縫裡重新震了回來。長廊、白燈、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還有一道模糊卻冷硬的女聲——“這個先別記。”
照片從她指尖滑了一下。
傅承硯一步過來，先接住照片，再扶住她肩膀。他掌心很穩，聲音卻壓得極低：“晚棠，看著我。”
她閉了閉眼，額上已經起了薄汗，卻仍硬撐著把那股眩暈壓住。
“不是一個孩子。”她啞聲說，“真的不是一個。”
傅承硯看向照片，眸色瞬間沉到極深。
程予安也趕了過來，看清之後，呼吸明顯一滯：“這就是我父親漏拍到的那一張……原來還在。”
“不是原件。”傅承硯很快判斷，“邊緣重新裁過。”
程予安低頭一看，立刻明白過來：“原件更大，右邊應該還有東西。”
“什麼東西？”
“也許是推車編號，也許是陪同簽收牌。”他聲音發緊，“這張被人刻意裁掉過，留下珍珠手鍊和孩子，只為讓線索足夠亂，又不至於完全斷。”
就在這時，最裡排忽然傳來一聲鐵盒落地的脆響。
幾人同時轉頭。
程予安快步走到櫃角，從一堆傾倒的文件後抽出個灰色封存袋。袋口封條已經被撕開一半，裡頭卻還卡著幾張東西。他把內容倒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張轉運簽收單複印件。
單子上醫院抬頭已經模糊，可下方兩行字還清楚。
接出對象：女童一名。
陪同人簽記：秦。
備註：不入公示，轉內宅安置。
蘇晚棠死死盯著最後四個字，指尖冰冷得像失了血色。
“內宅安置……”她慢慢念出來，“不是送回家，也不是家屬認領。”
傅承硯臉色極冷：“這不是醫院能決定的字眼，是人指定他們這麼寫。”
“還有這個。”程予安從袋底又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份簡短的查檔附註，紙頁年份新得多，應該就是七年前補進來的。上頭貼著一張回執副聯，簽名欄雖被墨水故意污掉，但右下角卻蓋了一枚很淡的私人印章，不是公章，只是一個女人慣用的小篆私印。
傅承硯目光落上去，眸底驟然一縮。
蘇晚棠注意到他神色變化：“你認得？”
他沉默一瞬，聲音更低：“認得。這是曼寧的私印。”
程予安也怔了下：“七年前調檔的人，是她？”
“至少回執經過她手。”傅承硯捏著那張紙，骨節泛白，“她比我早查到周靜儀之女年齡有問題，也早知道仁和當年不只一個孩子。”
蘇晚棠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
傅曼寧不是局外人。她不只是知道，而是早在七年前就動手查過。那她此後這麼多年不說，是在替誰壓著？又在等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爭執聲。
一個中年男人壓著怒意的聲音逼近：“這裡是報社，不是傅家的檔案庫！你們現在封印刷、扣稿子、闖檔案室，到底想做什麼？”
陳勉冷聲攔住：“傅總在裡面，請留步。”
“留什麼步？我要見他！”
話音剛落，人已經硬闖進來。是方才樓下那個值班編輯身後跟著的總編，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眼下卻是徹夜未眠後壓不住的青黑。他一進門，先看見滿地翻亂的檔案，再看見桌上那幾張紙，臉色頓時變了。
“誰准你們動封存袋的？”他幾乎失聲。
程予安看著他，忽然開口：“原來您知道這袋子在。”
總編目光一頓，隨即沉下來：“予安，你發瘋別拉整個報社陪你。老稿早就結案，這些東西不該再翻。”
“結案？”蘇晚棠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水洗過的刀鋒，“誰結的？孩子沒名字，轉運不入公示，連被誰帶走都要寫成內宅安置。這也叫結案？”
那總編被她盯得一滯，竟一時沒接上話。
傅承硯把那張帶私印的回執收進掌心，語氣平得近乎可怕：“你最好現在就想清楚，這些年你是替誰封的口。”
總編額角跳了跳，硬撐著道：“我只知道，這份檔案碰下去，報社保不住，你們也未必保得住人。今早有人已經來過電話，要我把三樓所有與仁和有關的舊檔全部送走。”
蘇晚棠心口一沉：“誰打的？”
總編看向她，眼神複雜得像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
“老宅。”
這兩個字落下時，傅承硯臉上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而總編還沒說完。
“還有，”他喉頭動了動，“他們說，人已經去找周靜儀了。”
她聲音不大，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硬，像把胸口那陣翻湧全壓進了字裡。
“留下來，是什麼意思？”
她盯著程予安，眼底還有方才記憶被撕開時殘留的冷汗與驚意，可神色已經重新定住了。
“留下來給誰？留下來做什麼？”
幾乎同一瞬，傅承硯把那張七年前的調檔回執往桌上一按，紙角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申請人是誰。”
他的語氣比問句更像命令。
窗外晨報車的引擎還在低低震動，副刊編輯室裡卻像被一道看不見的閘門截住，連空氣都發沉。程予安沉默了兩秒，終於把一直壓在桌邊的手收了回來。
“我父親筆記裡，還有一段沒給你們看。”
他說。
傅承硯眸色一冷，沒出聲。
蘇晚棠也沒有催，只是看著他。她這樣安靜時，反而比發怒更逼人，像所有情緒都被逼成一根極細的針，只等扎進最要害的地方。
程予安轉身，從身後那堆稿樣與舊報紙中抽出一本已經起毛邊的黑皮筆記。封皮被翻得發軟，角上還沾著一點早年油墨印子，像被人帶在身邊很久很久。
“這本是原件。”他說，“前面給你們看的，只是我抄錄下來的內容。”
蘇晚棠的目光落在那本筆記上，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程予安翻到中段，停在一頁夾著舊底片條的地方。紙張已經發黃，邊緣有被反覆摩挲過的痕跡。上面不是工整記錄，而像一個人匆忙間怕自己忘掉，硬生生寫下的提醒。
“仁和轉運當晚，傅家車先到，不為接人，像是在找什麼。內宅女人佩珠鏈，左手常轉珠，催促院方不必報公示名單。另有一女童，年紀更小，短暫出現在後走廊，後不見。若兩名女童皆在場，則被帶走者未必為同一人。”
蘇晚棠呼吸一滯。
“兩個孩子……”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眼神卻比剛才更清醒，“所以你剛才說的不止一個名字被換，不是在猜。”
“不是純猜。”程予安說，“我父親當年是被臨時派去仁和做採訪記錄，原本追的是另一樁火災後續。他不該碰見這件事，可他看見了，也拍到過一些東西。”
傅承硯開口，聲音冷得像冰面。
“底片呢。”
“有一卷不全。”程予安看著他，“但不是全在我手上。”
“在哪裡？”
“報社舊檔案室，還有一份封存袋。”他頓了頓，終於說出那個一直沒出口的名字，“我父親死前，把檔號寫給過一個人。”
“誰？”蘇晚棠追問。
“傅曼寧。”
房裡靜得近乎一空。
這個名字落下時，連傅承硯都沒有立刻說話。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變化，不像意外，更像某種早就存在卻始終沒被證實的猜測，終於被人硬生生按實了。
蘇晚棠先看向他：“她知道？”
傅承硯神色沉下去：“她知道的，可能比我想像得早。”
程予安低聲道：“我父親最後兩年一直在查這件事。他被壓過稿，底片被抽過，連辦公桌都被人翻過。那時候傅曼寧剛開始接手傅家外圍媒體資源，她私下見過我父親一次，說如果真有一天事情壓不住，可以把檔號交給她。她會在合適的時候，讓它重新出來。”
蘇晚棠眼神一凜：“所以你今天發稿，也是因為她？”
“不是。”程予安抬眼，“她沒有指使我。我只是昨晚才確認，那個檔號還活著。”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陳勉推門進來，臉色比方才更緊：“傅總，樓下抓到一個想進印刷間拿回樣的人，不是報社員工，身上帶著臨時通行證。另有一個夜班檔案員失聯，三樓舊檔案室有人先去過。”
屋內三人神色同時一變。
“什麼時候的事？”傅承硯問。
“十分鐘前。”陳勉答得很快，“監控裡看見一個女人戴帽子，從後樓梯上了三樓，臉被壓得很低，還沒看清。檔案員最後一次出現在畫面裡，是跟她一起往那邊走。”
蘇晚棠心口猛地收緊。
戴帽子的女人，失聯的檔案員，三樓被人先去過——一切都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從他們一進報社起，就知道他們會追到哪裡。
傅承硯已經起身：“去三樓。”
“等等。”程予安也站了起來，“那個檔號櫃在最裡排，舊醫療、地方新聞和社會版合檔，抽掉原件後很容易補回假件。要找就得找封存袋，不是只看目錄。”
傅承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把人留在原地，只冷冷丟下一句：“你最好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程予安笑意很淡，幾乎稱不上笑。
“事到現在，我比你更怕它是假的。”
四個人很快出門。副刊編輯室外的走廊已經亂了起來，電話鈴聲、奔跑聲、有人壓著嗓子解釋“只是流程問題”的聲音混在一起。報社清晨原本就是最忙亂的時候，現在又被突然封了印刷線，像一台被強行卡住齒輪的機器，表面還在轉，裡頭卻已經開始發出刺耳摩擦。
樓梯間很窄，水泥牆上貼著褪色的禁煙告示，邊角都翹了。蘇晚棠跟在傅承硯身後，步子不慢，卻在拐過二樓平台時，忽然聞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報社裡常有的香菸味，也不是印刷油墨。
是脂粉混著舊木頭和潮氣後殘下來的一點甜，隔著十幾年，竟讓她後頸一陣發緊。
她腳步頓了一下。
傅承硯立刻回頭：“怎麼了？”
“有味道。”她說。
“什麼味道？”
她皺著眉，像在從腦子深處抓什麼模糊的東西：“像以前醫院走廊裡聞過。不是消毒水，是有人從我旁邊過去時留下的味道。”
程予安也停住了，神色微變：“我父親筆記裡提過一句，珠鏈女人身上有很重的白茶粉味，和那天醫院味道混在一起，很刺。”
蘇晚棠抬起頭，眼底寒意一點點聚起來。
“是她。”
三樓檔案室門口半掩著，鎖已經被撬過，門框邊留下一道新鮮擦痕。裡頭沒開大燈，只有高處一扇小窗透進灰白晨光，把整間屋子照得像一口堆滿紙張和灰塵的井。
一排排鐵櫃靠牆立著，舊報合訂本、照片袋、底片盒都按年份塞得滿滿當當。地上卻已經亂了，一個鐵抽屜被整個拉出來，裡頭文件散落一地，像有人耐性盡失，翻到最後直接動了手。
“分開找。”傅承硯掃了一眼，“陳勉，守門。誰來都別放進來。”
陳勉應了一聲，帶人堵在外頭。
程予安熟門熟路往最裡排走，邊找邊說：“九二到九四年的地方社會、醫療採訪底片，都壓在這裡。醫院臨時轉運一般歸在社會事件附檔，不單獨列。”
蘇晚棠蹲下去撿地上的文件。灰塵撲了她一手，指尖翻過一張張發黃紙頁時，她胸口那股說不清的壓迫越來越重。那些紙像不是檔案，而是一層又一層被人故意摺起來的舊傷，一掀開，就有冷氣往外滲。
忽然，她手下動作一停。
一張半卡在櫃底的照片邊角露出來，像是被人急著塞回去時沒完全推進。
她伸手把它抽了出來。
照片已經有些模糊，是醫院後走廊拍到的一個側面。畫面左側是一張臨時轉運床，推車旁站著個背對鏡頭的女人，穿深色套裙，手腕抬起時，一串圓潤的珍珠正被晨光打出一點冷白的光。她右手似乎抱著什麼，像裹著毯子的孩子，只露出一截很小的鞋尖。
而畫面最右側，還有另一個身影，只拍到半截，像個站在牆邊的小女孩。她沒被抱走，也沒被人牽著，只是愣愣站在原地，手裡抓著一支鉛筆。
蘇晚棠的呼吸一下亂了。
她看見那支鉛筆，耳邊忽然又響起尖銳嗡鳴，像某種久遠警報從骨頭縫裡重新震了回來。長廊、白燈、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還有一道模糊卻冷硬的女聲——“這個先別記。”
照片從她指尖滑了一下。
傅承硯一步過來，先接住照片，再扶住她肩膀。他掌心很穩，聲音卻壓得極低：“晚棠，看著我。”
她閉了閉眼，額上已經起了薄汗，卻仍硬撐著把那股眩暈壓住。
“不是一個孩子。”她啞聲說，“真的不是一個。”
傅承硯看向照片，眸色瞬間沉到極深。
程予安也趕了過來，看清之後，呼吸明顯一滯：“這就是我父親漏拍到的那一張……原來還在。”
“不是原件。”傅承硯很快判斷，“邊緣重新裁過。”
程予安低頭一看，立刻明白過來：“原件更大，右邊應該還有東西。”
“什麼東西？”
“也許是推車編號，也許是陪同簽收牌。”他聲音發緊，“這張被人刻意裁掉過，留下珍珠手鍊和孩子，只為讓線索足夠亂，又不至於完全斷。”
就在這時，最裡排忽然傳來一聲鐵盒落地的脆響。
幾人同時轉頭。
程予安快步走到櫃角，從一堆傾倒的文件後抽出個灰色封存袋。袋口封條已經被撕開一半，裡頭卻還卡著幾張東西。他把內容倒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張轉運簽收單複印件。
單子上醫院抬頭已經模糊，可下方兩行字還清楚。
接出對象：女童一名。
陪同人簽記：秦。
備註：不入公示，轉內宅安置。
蘇晚棠死死盯著最後四個字，指尖冰冷得像失了血色。
“內宅安置……”她慢慢念出來，“不是送回家，也不是家屬認領。”
傅承硯臉色極冷：“這不是醫院能決定的字眼，是人指定他們這麼寫。”
“還有這個。”程予安從袋底又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份簡短的查檔附註，紙頁年份新得多，應該就是七年前補進來的。上頭貼著一張回執副聯，簽名欄雖被墨水故意污掉，但右下角卻蓋了一枚很淡的私人印章，不是公章，只是一個女人慣用的小篆私印。
傅承硯目光落上去，眸底驟然一縮。
蘇晚棠注意到他神色變化：“你認得？”
他沉默一瞬，聲音更低：“認得。這是曼寧的私印。”
程予安也怔了下：“七年前調檔的人，是她？”
“至少回執經過她手。”傅承硯捏著那張紙，骨節泛白，“她比我早查到周靜儀之女年齡有問題，也早知道仁和當年不只一個孩子。”
蘇晚棠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
傅曼寧不是局外人。她不只是知道，而是早在七年前就動手查過。那她此後這麼多年不說，是在替誰壓著？又在等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爭執聲。
一個中年男人壓著怒意的聲音逼近：“這裡是報社，不是傅家的檔案庫！你們現在封印刷、扣稿子、闖檔案室，到底想做什麼？”
陳勉冷聲攔住：“傅總在裡面，請留步。”
“留什麼步？我要見他！”
話音剛落，人已經硬闖進來。是方才樓下那個值班編輯身後跟著的總編，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眼下卻是徹夜未眠後壓不住的青黑。他一進門，先看見滿地翻亂的檔案，再看見桌上那幾張紙，臉色頓時變了。
“誰准你們動封存袋的？”他幾乎失聲。
程予安看著他，忽然開口：“原來您知道這袋子在。”
總編目光一頓，隨即沉下來：“予安，你發瘋別拉整個報社陪你。老稿早就結案，這些東西不該再翻。”
“結案？”蘇晚棠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水洗過的刀鋒，“誰結的？孩子沒名字，轉運不入公示，連被誰帶走都要寫成內宅安置。這也叫結案？”
那總編被她盯得一滯，竟一時沒接上話。
傅承硯把那張帶私印的回執收進掌心，語氣平得近乎可怕：“你最好現在就想清楚，這些年你是替誰封的口。”
總編額角跳了跳，硬撐著道：“我只知道，這份檔案碰下去，報社保不住，你們也未必保得住人。今早有人已經來過電話，要我把三樓所有與仁和有關的舊檔全部送走。”
蘇晚棠心口一沉：“誰打的？”
總編看向她，眼神複雜得像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
“老宅。”
這兩個字落下時，傅承硯臉上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而總編還沒說完。
“還有，”他喉頭動了動，“他們說，人已經去找周靜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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