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隱錦書

第1章 第 1 章

月隱錦書 · 田邊西瓜皮 · 4,849 字 · 2026-03-30
雨是在傍晚落下來的。

雲港城的天幕一向不肯乾脆,氣象塔在高樓間投下淡藍色預警光帶,提醒市民今晚情緒波動指數偏高,建議降低神經感應設備使用頻率。高架軌道車從玻璃樓群間掠過,車身廣告輪播著最新一代情緒穩定貼片,螢幕上的女星笑得溫柔標準,像是被演算法精算過每一度嘴角上揚的弧度。

蘇瓷站在舊城區一條窄巷的屋簷下,看著雨線把對面霓虹招牌切成一段一段。她手裡拿著一枚掉漆的銀色袖扣,邊緣磨損得厲害,內側刻著一個幾乎看不清的沈字。

她指尖剛碰上去時,那股熟悉的滯重感便沿著皮膚鑽進神經。

先是冷。

不是天氣的冷,是某種被迫吞進肚子裡、很多年都不能說的冷。然後是一道女人壓得極低的聲音,急促,發抖,像怕驚動什麼人。

把孩子抱走,快一點。

畫面碎得厲害,像浸了水的舊膠片。長廊,白燈,醫療艙門半開,一隻帶著血的手死死抓著床單。接著有人彎腰撿起這枚袖扣,動作匆忙,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

蘇瓷猛地睜開眼,呼吸有片刻失衡。

巷口便利店的智能門開合一次,機械女聲甜得發膩。她把袖扣攥回掌心,掌紋裡還殘留著那股冰冷的焦躁。

這不是普通遺失物。

或者說,這不只是遺失物。

她低頭看了一眼終端,訊息停在半小時前。

陌生號碼,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想知道這枚袖扣原本屬於誰,晚上七點,南灣會所頂層。別一個人來也行,但妳最好來。

像釣魚,也像挑釁。

蘇瓷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唇角很淡地彎了一下。雲港城有錢人最愛玩的就是這套,把秘密包成誘餌,看人會不會自己咬鉤。只是這次,對方顯然挑錯人了。

她把袖扣放回口袋,撐開傘,走進雨裡。

南灣會所在雲港城臨海高區,整棟樓的外立面像一塊被夜色浸透的黑曜石。門口停著一排線條流暢的無人駕駛車,侍者的制服一塵不染,連微笑都像培訓過的奢侈品。

蘇瓷剛進門,就被前台用一種極有禮貌的目光掃了一遍。

那種目光她很熟悉,衡量衣著、評估身份、預判背景,最後再決定該拿幾分恭敬出來。豪門圈子向來如此,嘴上講規矩,骨子裡信的只有價值。

“蘇小姐?”前台很快切換成笑容,“頂層貴賓區已為您開權限。”

蘇瓷點頭,往裡走,路過一面嵌入式情緒鏡時,鏡面自動浮出一串柔和數值,顯示她的情緒波動低於常人平均線。她抬眸看了一眼,心想這種東西如果真準,雲港城至少有一半人該被系統判成危險物種。

電梯直上頂層。

門開時,外頭安靜得過分。整層像被人清場,燈光壓得低,大片落地窗外是雨夜海灣,船塢上的定位燈如同浮在黑水上的星。

沙發區只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黑色襯衫,扣子繫到最上方,輪廓在玻璃倒影裡顯得冷而利。聽見動靜,他抬起眼,視線落過來時像一把太穩的刀,沒有多餘情緒,也沒有刻意的審視。

蘇瓷腳步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她很少見到這種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也不是刻意裝出的疏離,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與周遭所有噪音隔開的冷靜。

男人開口,聲音比她想的更低。

“蘇瓷?”

“是我。”她收了傘,抖去傘邊雨珠,“訊息是你發的?”

“不是。”

蘇瓷挑眉。

男人看著她,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項數據,“但我知道是誰發的,也知道妳為什麼會來。”

真有意思。

蘇瓷走近,沒坐,只把手包放在桌面,溫溫柔柔地笑了一下。“這位先生,通常把人約來又說不是自己約的,要嘛是想裝無辜,要嘛是想裝神祕。你看起來不像第二種。”

男人終於微不可察地動了下嘴角。

“沈晏行。”

這個名字落下來時,空氣像跟著靜了一瞬。

沈家。

雲港城誰不知道沈家。做情緒科技起家,最早一批把情感量化、商品化、再高價賣回給人的家族。從醫療艙到精神安撫模組,從輿情算法到社交平台底層推薦權重,沈家的手伸進了這座城市太多看不見的地方。

最近這幾個月,沈家內部風聲更亂。有人說老爺子病重,繼承權要重新洗牌;有人說那位一向活在傳聞裡的長子回來了;還有人更敢講,說現在外界認的沈家少爺,未必真是沈家的血脈。

流言像雨,一旦起風,誰也別想乾淨。

蘇瓷看著面前的人,忽然明白了點什麼。

“原來是你。”她慢慢坐下,“那我是不是該換個稱呼,沈先生,還是沈大少爺?”

“都可以。”沈晏行說,“稱呼不重要。”

“重要的是袖扣?”

“重要的是妳看見了什麼。”

他說得太直接,直接得讓試探都像多餘。

蘇瓷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笑意不變,眼神卻清醒得很。“沈先生消息倒靈。我碰過什麼,誰告訴你的?”

“妳上周替人鑑定一批舊藏,當場說出其中一只懷錶最後一任主人的死因,結果買家報了警。再往前,妳幫西區法院找回一段關鍵記憶證據,讓一樁自殺案翻成他殺。再早些,妳在黑市上只靠摸一只耳環就拆穿了造假局。”

沈晏行看著她,“雲港城沒有多少秘密能一直藏著,尤其當一個人開始變得有用。”

蘇瓷笑得更甜了。

“你這話不太好聽。”

“實話通常都不好聽。”

“難怪你朋友少。”

“我不需要朋友。”

這回答冷得乾脆,蘇瓷卻莫名覺得有點好笑。她往後靠進沙發,終於把那枚袖扣拿出來,放到兩人中間。

“既然你這麼坦白,我也不跟你繞了。這枚袖扣上有醫療區的殘留記憶,時間至少二十年前。有人在很慌亂的情況下把一個孩子抱走,現場跟沈家有關。”她抬眼,“你想查的,是不是調包案?”

沈晏行的目光落在袖扣上,眼底情緒仍淡,只有手指在膝上輕敲了一下,暴露出那一秒極輕的繃緊。

“是。”

“你懷疑你才是被抱走的那個孩子?”

“不是懷疑。”他說,“我確定。”

窗外一道閃電無聲地劈亮海面,將他眉眼線條照得更鋒利。

蘇瓷看著他,忽然明白這人身上的違和感從哪裡來。他和這座城市裡那些靠情緒價值吃飯的人太不一樣了。別人慣會演,慣會把野心包進笑容裡;他卻像是把一切多餘的情感都削掉,只留下目的本身。

這樣的人要麼極危險,要麼極可信。

或者兩者皆是。

“那你找我,”她問,“想讓我做什麼?”

沈晏行抬眸,直視她。

“和我結婚。”

空氣徹底安靜了。

蘇瓷盯著他,確定自己沒聽錯,然後非常輕地笑出聲。

“沈先生,雲港城搭訕方式更新換代得很快,但你這套復古得有點過分了。”

“不是搭訕,是合作。”

“合作到民政系統裡去?”

“契約婚姻,半年。”他的語氣仍然平穩,“妳需要一個足夠安全的身份,去接近沈家舊宅和內部檔案。我要妳替我找出當年調包的完整證據。作為交換,我可以替妳擋掉現在盯上妳的人,包括今晚約妳來的人。”

蘇瓷唇邊笑意淡了些。

“你知道今晚要見我的不是你,那你還知道多少?”

“足夠讓妳現在立刻離開這一層,會在電梯口撞上一組媒體和兩個拍客。明天早上,情緒社交平台頭條就是蘇瓷夜會沈家高層,疑似靠異能牽線上位。”沈晏行停了停,“或者更糟一點,標題裡會直接寫,妳是沈既白新找來的洗白工具。”

沈既白。

這名字一出來,蘇瓷心裡那點模糊輪廓就成形了。

沈家如今檯面上的少爺,娛樂與資本兩頭通吃,長得張揚,做事更張揚。有人說他是天生該活在聚光燈裡的人,也有人說他最擅長的不是表演,而是讓所有人只看到他想給人看的那一面。

如果是他設局,確實像他的風格。

蘇瓷指尖在袖扣上輕輕一敲。“你們沈家人談事情,都喜歡先把別人的路堵死,再問願不願意合作?”

“效率比較高。”

“你倒是誠實。”

“妳也不是會被禮貌打動的人。”

她看了沈晏行兩秒,笑了。“說得像你很懂我。”

“我只懂一件事。”沈晏行說,“妳來了,代表妳也在查某件和二十年前有關的事。否則妳不會拿到袖扣就赴約。”

這回輪到蘇瓷沉默。

雨聲敲在落地窗上,綿密得讓人心煩。她垂眼看著那枚袖扣,指腹蹭過磨損的刻字,腦海裡卻浮出另一段更早的畫面。

昏黃的出租屋,病得快說不出話的養母把一只舊鐵盒塞到她手裡,聲音嘶啞。

阿瓷,有些東西不是妳的錯。若有一天,有人拿著沈家的東西來找妳,別急著信,也別急著恨。

那鐵盒裡除了幾張模糊照片,什麼都沒有。她查了很多年,只查到一個殘缺姓氏,和一間早已被系統銷檔的私立醫療中心。

現在,袖扣出現了。

沈晏行出現了。

像有人終於把埋了二十年的線頭,拽出地面一截。

“如果我拒絕呢?”她問。

“我會給妳一張我的私人通行權限卡。”沈晏行說,“今晚先送妳安全離開。之後妳可以自己查,但妳會比跟我合作慢很多,也危險很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沈家人一旦意識到妳能碰舊物讀情緒,妳會被搶著用,也會被搶著毀。”

這一句不帶威脅,只是事實。

最殘忍的往往也是最準的。

蘇瓷看著他,忽然發現沈晏行這個人很奇怪。他明明在談一樁徹頭徹尾的利益交換,卻沒有豪門慣常的高高在上,也沒有刻意施恩的姿態。他像只是把所有牌攤開,然後告訴你,選吧。

就在這時,電梯方向傳來輕微聲響。

不是普通到達提示,而是有人強行刷開了頂層權限。

沈晏行目光微沉,起身的動作很快,幾乎同時,一股很難形容的安靜感從他周身鋪開,像透明屏障無聲落下。蘇瓷愣了一瞬,只覺得耳邊原本細碎煩亂的雨聲都被壓遠了,腦子裡那種被情緒殘留勾起的刺痛感也倏地平了。

異能。

情緒屏障。

電梯門打開,先走出來的是個穿煙灰色套裝的女人,踩著細高跟,肩背挺得像一根不肯彎的線。她五官不算凌厲,偏偏看人時有種把利害得失都算盡了的清醒。

她身後跟著一個男人,身形高挑,外套鬆鬆垮垮披在肩上,眉眼漂亮得近乎招搖,唇邊掛著笑,卻讓人一眼看出那笑裡沒幾分真心。

蘇瓷看著來人,心裡有了答案。

沈既白。

而那個女人,多半就是許棠。

“真熱鬧。”沈既白拍了下手,像是看了一場正合胃口的戲,“我還以為我來早了,原來剛剛好。”

他視線先落在蘇瓷臉上,停了停,笑意更深,“蘇小姐,第一次見面。本人比傳聞裡還要……”他像在找字眼,最後懶洋洋地下了定論,“值錢。”

蘇瓷眉梢輕抬,笑得比他還客氣。

“謝謝誇獎。你也比新聞裡更像個麻煩。”

許棠在一旁幾不可察地偏了下頭,像是有點想笑,又硬生生壓住了。

沈既白不怒反笑,轉頭看向沈晏行。“哥,這麼重要的合作,怎麼不提前通知我?萬一嚇著人家,多不好。”

他把那聲哥叫得曖昧又輕佻,像在故意提醒所有人,誰才是這些年被叫慣了沈家少爺的人。

沈晏行沒接這個稱呼,只冷冷道:“你來晚了。”

“是嗎?”沈既白把手插進口袋,慢悠悠往前走,“我倒覺得,好戲現在才開始。”

他停在桌前,目光掃過那枚袖扣,眼神終於變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錯覺,但蘇瓷仍然捕捉到了。

不是心虛。

是某種被刺到舊傷時,本能繃緊的痛。

她心口微動,剛要細看,沈晏行的屏障忽然又往前壓了一層,把周遭過於紛亂的情緒都擋開了。那是一種近乎保護性的隔絕,連她都一併被圈在裡面。

沈既白像是察覺到了,嗤笑一聲。“防我?”

“你不值得信。”沈晏行說。

“說得像這裡有人值得信一樣。”沈既白偏頭看向蘇瓷,“蘇小姐,他是不是還沒告訴妳,沈家最擅長的不是做科技,是做棄子。今天他想娶妳,明天也可能拿妳去換董事會的一票。”

蘇瓷溫溫柔柔地看著他。

“那也比有些人好,明明自己都不知道在替誰賣命,還要裝成一切盡在掌握。”

這話很輕,卻像刀子擦著骨頭過去。

沈既白臉上笑意淡了一寸。

許棠終於開口,聲音冷靜俐落:“兩位如果是來互相捅刀的,我建議換個地方。樓下有四組媒體,東側停車區還蹲著兩個自媒體直播團隊,三分鐘後熱搜詞條就會開始預埋。”

她看向蘇瓷,語氣意外地客觀,“蘇小姐,今晚這局本來是有人想把妳和既白綁到一起,製造你們私下合作的假象。現在看來,局被人提前截走了。”

“有人?”蘇瓷抓住她的用詞,“不是你們?”

許棠神情不動。“我從不替沒把握的局收尾。”

這等於承認,局不是她布的,但她知道局勢。

蘇瓷心裡那根線又繃緊一分。沈家這潭水,比她原先想的更混。不是簡單真假少爺爭權,而是有人想把他們全部往一個坑裡推。

窗外雷聲終於遲遲傳來。

沈晏行伸手,把桌上的袖扣收走,動作利落。“先離開。”

沈既白看著那枚袖扣被他拿走,眼底晦暗不明。“你以為拿到這個,就能證明什麼?”

“至少能證明,有人比你更怕真相。”

“也可能是有人比我更想讓你死得難看。”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冷得像冰面開裂前那一瞬。

蘇瓷忽然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把傘重新拿起來,神色還是那副柔軟無害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一點都不軟。

“幾位,既然你們沈家這麼愛演,不如先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誰的證人,也不是誰的棋子。今晚我肯來,是因為我想查真相,不是因為你們誰比較會說話。”

她看向沈晏行,“契約婚姻的事,我可以考慮。”

又看向沈既白,唇邊笑意淺淺,“至於你,如果下次還想拿我做局,麻煩手法新鮮一點。太老套,我會覺得你黔驢技窮。”

沈既白盯著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

“我開始有點明白,他為什麼會先來找妳了。”

那不是讚賞,更像某種危險的興趣。

許棠已經在終端上快速操作,顯然是在切斷樓下部分拍攝權限。她抬頭,語速很快:“西側專屬通道還能走,三分鐘內。”

沈晏行沒有廢話,直接走到蘇瓷身側,替她接過傘。

這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遍,偏偏兩人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見面。蘇瓷怔了半秒,抬眼看他。

男人側臉線條冷硬,聲音卻壓低了一點。

“先送妳回去。”

蘇瓷心想,這人偏愛護短的毛病,大概真是天生的,連合作對象都提前算進保護範圍裡。

她沒拒絕。

走向側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沈既白仍站在原地,身後是整面雨夜海灣的玻璃。他的表情又恢復成那種漫不經心的漂亮樣子,只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口袋邊緣,像在忍著某種翻湧上來的東西。

許棠站在他旁邊,沒有勸,也沒有問,只安靜地替他擋住了另一側亮起的攝像鏡頭。

那一瞬,蘇瓷忽然有種很古怪的直覺。

也許這場二十年前就開始腐爛的局裡,沒有誰是真正乾淨的,但也沒有誰從一開始就甘心做惡人。

側門打開,冷風裹著雨氣撲面而來。

沈晏行替她撐開傘,黑傘穩穩傾向她這邊,大半邊肩膀都淋在雨裡,卻像沒感覺。

兩人走入夜色時,蘇瓷終於開口。

“沈先生。”

“嗯。”

“你剛才說的結婚提議,條件我還沒答應。”

“我知道。”

“那你現在這樣,”她抬眸,眼底含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會讓人誤會你在提前履行丈夫義務。”

沈晏行腳步微頓,低頭看她。

雨幕昏光裡,他的目光沉而直,不閃不避。

“不是誤會。”他說。

蘇瓷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終端忽然震動起來。

是一條匿名加密訊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份泛黃的嬰兒基因篩檢報告,角落標記著二十年前一家已註銷的私立醫療中心印章。報告下方,有兩個手寫名字。

一個是沈晏行。

另一個,是蘇瓷從未見過,卻莫名讓她指尖發冷的名字。

訊息末尾附著一句話。

如果妳真想知道自己是誰,明晚零點,一個人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