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第二聲敲門落下後，屋裡靜得只剩空調風口裡殘餘的一點嗡鳴。

沈野沒有立刻去開門。

他先把桌上的錄音筆收進自己內袋，又把膠片盒從岑觀瀾手裡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盒沿。透明塑殼邊角有一道極細裂紋，像是當年被人摔過，又被小心翼翼粘回去。這東西太薄，薄得像今晚所有人的命。

“我拿這個。”他說。

岑觀瀾看了他一眼，沒爭，只把手伸過來：“錄音給我。”

沈野抬眼：“分開放？”

“真出了事，至少不會一起丟。”岑觀瀾聲音很輕，帶著還沒退乾淨的啞意，“而且若有人只盯膠片，錄音就還有活路。”

沈野把錄音筆遞給他，指尖碰到對方掌心，熱得明顯。他皺了下眉：“你又起燒了。”

岑觀瀾像沒聽見，只把錄音筆塞進貼身口袋，隨手扣上外套。動作不快，卻一絲不亂，像疼和燒都只是身上的舊零件，壞著也照樣能用。

樓下第三聲沒來，顯然門外的人還守著暗號，不敢催得太過。

沈野走到門邊，沒出聲，先貼著貓眼往外看。

昏暗樓道裡站著的確實還是那名司機。半邊臉上的舊傷疤在應急燈下顯得更深，像一道被潮氣泡久了的裂口。他站姿很穩，左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卻搭在小腹前，拇指朝內，像有意避著什麼。

沈野目光往下一掃，看見他右手虎口有新磨出的紅痕，像是剛剛長時間攥過方向盤，或攥過更硬的東西。

他沒開門，隔著門板問：“老太太讓你來時，說了什麼？”

門外靜了一瞬。

那司機壓低聲音：“她說，大少爺要是不信，就報一句舊話。二十年前，夫人從海棠鎮帶回來的那盆白山茶，不是病死的，是讓鹽水澆死的。”

屋裡倏地一靜。

岑觀瀾眼神微微一變，像有什麼極深的東西被人從封口處挑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點波動壓回去，只道：“開吧。”

沈野側頭看他：“這也能信？”

“知道這句的人不多。”岑觀瀾走近兩步，病白的臉在昏光下有種近乎冷硬的平靜，“而且他若是假，現在堵在門外的人就不會只他一個。”

沈野這才把門打開一條縫，先扣住房門，確認樓道兩側無人，才放那司機進來。

司機進門後沒有亂看，只低頭叫了聲“大少爺”，視線掃過岑觀瀾的膝與側腹，停了半秒，又轉向沈野，像默默把屋裡形勢估了一遍。

“外頭兩輛車，”他說，“一輛銀色商務，一輛黑越野。停得遠，沒上人來，但剛換過位置，不像路過。”

“看見車牌沒有？”沈野問。

“套牌。”司機道，“但黑越野後窗貼膜習慣像知嶼少爺手底下那批人。”

“像？”沈野冷聲，“我現在不需要像。”

司機抬眼，語氣還是平：“那就再加一句。銀色商務的副駕坐過顧總的人，下午我在醫院外看見過。”

這話一出，屋裡那點本就繃著的空氣更沉了。

顧停雲的人跟岑知嶼的人，或者至少像兩邊的人，都在外頭。援手與盯梢糾成一團，誰都說不清誰是真在救命，誰是在趕人往指定的路上跑。

沈野看向岑觀瀾：“短信未必是餌，也未必不是。顧停雲這人，最喜歡把活路開在刀口上。”

“所以他給的地方反而更值得去。”岑觀瀾咳了一聲，嗓音仍輕，卻很定，“他若想讓我們死，剛才就不必把映春照相館單獨拎出來。若想讓我們活，也不會說得這麼明白。這條短信不是答案，是催我們下注。”

沈野盯著他：“你倒信他。”

“我不信他。”岑觀瀾淡淡道，“我只信他從不做賠本局。照相館那邊一定有他也想看的東西。”

司機站在一旁，始終沒插話。像這種主子與外人之間的鋒利試探，他早就見慣了。

岑觀瀾轉向他：“車準備好了？”

“地下有一輛舊麵包車，牌是老城貨運的，不惹眼。東門外另停了一輛灰色轎車，會按您先前的意思往東開，上高架，再繞港區。”

“誰在開？”

“老太太的人。”

沈野眼神一沉：“她到底為什麼現在出手？”

司機像是早料到他會問，答得很簡短：“老太太說，岑家這棵樹爛到根了，但有的人還不能讓二房先埋。”

岑觀瀾唇角很淡地動了一下，像嘲，也像冷笑：“她這些年一貫會挑時候慈悲。”

沈野聽得出來，這位“老太太”在岑家不只是長輩那麼簡單。她既能遙遙遞線，又不肯把自己放到明面，像舊宅院牆後那種多年不倒的藤，早就跟梁柱長成了一體。

“信她一半。”岑觀瀾像是對沈野說，也像是給自己下判，“剩下一半，拿命防著。”

他說完，抬手把樣板間裡一盞落地燈推倒在地，燈罩裂開，發出一聲空曠脆響。緊接著，他又將茶几上那只沒用過的牛皮公文袋拎起來，塞進幾份無關緊要的宣傳冊與一只空藥盒，遞給司機。

“給假車。”

司機接過去，立刻明白：“讓他們以為東西在車上。”

“再加一件。”岑觀瀾目光落在沙發上自己換下來那件帶血外套，“這個也帶走。”

沈野皺眉：“太刻意了。”

“刻意才像真的。”岑觀瀾道，“今夜所有人都知道我傷了。帶血的東西比什麼都像餌。”

司機把外套折起，動作利落。折到一半，忽然停了停：“大少爺，您身體——”

“死不了。”岑觀瀾打斷他。

這三個字說得平平，卻帶著一種聽慣了生死買賣的人才有的冷。司機不再多問。

沈野走到窗邊，再次掀開簾角。外頭的霧比剛才更厚，遠處爛尾樓群只剩模糊的黑影，一排排站在示範區外，像等著被人點名驗屍的巨獸。東側路口那兩輛車仍在，燈沒熄，亮得克制又耐心。

“我們怎麼走？”他問。

岑觀瀾撐著桌沿站了一會兒，像在把呼吸壓平，才道：“先下地下。假車從東門出去，引他們上港區高架。我们從西側消防通道出示範區後牆，穿半段未交付綠化帶，到隔壁停工商場背面。那裡有一條施工便道，能切老城。”

司機接過話：“便道盡頭有塌圍擋，只夠一輛車過。我先送假車走，再回來接應你們。”

“來不及。”沈野說，“你一走，地下就只剩我們兩個。”

“夠了。”岑觀瀾看向司機，“你把路留出來就行。”

司機點頭，又從懷裡摸出一串舊鑰匙，挑了一把銅色小匙遞給岑觀瀾：“麵包車在地下B2西角，第三排。車裡有帽子、口罩、一次性工牌，還有一支備用手機。老太太讓我帶的。”

岑觀瀾接過，指腹在那把舊鑰匙上摩挲了一下。那動作很短，卻讓人覺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門。

沈野沒漏過這一點，但沒問。

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

幾人定下動線後，再沒多餘廢話。司機拎著假公文袋和帶血外套先走，出門時仍用那種不急不緩的腳步，像只是深夜來給主家送藥的人。

門重新合上，屋裡一下更空。

沈野把膠片盒塞進自己貼腰的位置，又抽了條樣板房備用的細膠帶，繞著內襯固定兩圈。動作做完，他才發現岑觀瀾一直看著他。

“看什麼？”他問。

岑觀瀾聲音很低：“看你防我，也防得很認真。”

“應該的。”沈野面無表情，“你也一樣。”

“我沒打算跟你客氣。”

“最好。”

岑觀瀾忽然笑了下，那笑意極淡，像病中撐出來的一線薄光，可眼底卻黑得很深。“沈野，你這個人最麻煩的地方，是明明心軟，偏要把刀握得比誰都緊。”

沈野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從桌邊拉開：“少說兩句，留著力氣下樓。”

岑觀瀾被他拽得往前一步，呼吸明顯亂了半拍，卻沒甩開，只垂眸看了眼兩人交握那一瞬的手。

沈野也察覺到了，立刻鬆開，轉身去拿桌上的手機與車鑰匙，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兩人從消防通道下樓時，整棟半封閉樣板樓安靜得像空殼。樓道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在身後熄滅，白光拖著兩道影子，長得有些失真。岑觀瀾膝傷發作，走得不快，但他一直沒出聲。只是在轉過第二段樓梯時，手無意間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指節白得發青。

沈野放慢腳步，側身替他擋住樓梯間那點漏進來的冷風。

“撐不住就說。”他低聲道。

“我若真撐不住，”岑觀瀾也壓著聲音，“你會背我下去？”

沈野沒看他：“你可以試試把自己摔暈。”

岑觀瀾輕輕咳了一聲，像是笑了，又像只是喉間血氣上湧。

到了B2，地下車位裡一片灰暗，只有幾盞緊急照明吊在梁下，照得一排排停著的樣板車像被遺棄的展示品。遠處忽然傳來發動機啟動聲，隨後一束車燈擦過混凝土柱，朝東出口去了。

假車動了。

沈野與岑觀瀾同時停步，貼在柱後。兩人都沒說話，只盯著那道燈光消失的方向。不到半分鐘，地面上方隱隱傳來另一輛車跟著提速的聲音，接著又是一輛。

果然咬上去了。

可還沒等沈野鬆半口氣，停車場另一頭忽然響起極輕的一聲金屬碰撞，像誰不小心踢到了工具箱。

兩人目光同時一冷。

有人沒被帶走。

沈野抬手示意岑觀瀾別動，自己先探出半個身位。第三排盡頭，一輛蒙灰的白色轎車後頭，露出半截鞋尖。那鞋是黑色軟底，適合靜音跟人，不像一般保安。

下一秒，那人也知道藏不住了，猛地從車後撲出來，直衝兩人這邊。

不是刀，也不是槍，他手裡攥著的是一支短距離電擊器，顯然是想留活口。

沈野早有防備，側身讓過，反手一肘撞向對方頸側。那人硬挨了一下，手中電擊器仍往前送，藍白電弧在昏暗裡一閃，看得人牙根發寒。沈野抬腿踹他膝窩，那人一歪，還沒完全跪下，後方的岑觀瀾已拿起消防箱旁一支破損的滅火器，照著他腕骨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電擊器脫手飛遠。

那人痛得抽氣，還想喊，沈野已經把他按進車門與牆柱間，手臂卡死他的喉嚨。

“誰的人？”沈野聲音冷得發沉。

對方還想硬撐，岑觀瀾卻彎下腰，從他外套內袋扯出一只卡套。透明塑袋裡不是工牌，是一家融資擔保公司的出入證。公司名很陌生，可底下那枚藍色印章，沈野卻見過——正是雲棲灣三期資金兜底方案裡出現過的外包擔保方。

“不是知嶼明面上的人。”岑觀瀾看了兩眼，聲音更冷，“是替他洗外帳的殼。”

那人臉色一變。

只這一下，已經算是不打自招。

沈野手上又緊了些：“映春照相館，是誰透給你們的？”

那人被卡得臉發紫，斷斷續續擠出一句：“我……不知道……上頭只說……跟著大少爺……”

“上頭是誰？”

對方咬死不開口。

岑觀瀾看著他，病容裡那點溫雅此刻全褪了，眼神像覆著冰的薄刃。“你可以不說。”他低低道，“反正你今夜沒把人帶回去，他們也不會讓你全身而退。知嶼用人，一向只愛會閉嘴的死人。”

那人眼裡果然掠過一絲慌亂。

沈野盯著那點慌亂，忽然換了個問法：“你們最近在翻老城哪一片牆？”

對方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就是這一愣，已經足夠。

岑觀瀾慢慢說：“雲棲灣一期樣板間，還是舊驗收檔案室？”

那人瞳孔驟縮，雖然只是一瞬，卻像在黑裡被火星燙了一下。

沈野心裡一沉。

他們果然也開始找七頁了。

而且不只照相館一條線，連雲棲灣都有人在翻。

沈野抬手，乾脆利落地把人劈暈。對方癱軟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水泥。兩人沒再久留，把人反鎖進旁邊雜物間後，迅速找到那輛舊麵包車。

車裡一股陳舊塑膠和機油混雜的味道，副駕上扔著兩頂工地安全帽，後座還有幾件反光背心。岑觀瀾一上車，臉色就更白了些，像剛才那一下砸下去，已經把他壓著的那口氣全震散了。

沈野啟動車子時，看了他一眼：“你還能撐到老城嗎？”

“不能也得能。”岑觀瀾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片刻後又睜開，“剛才那人不是關鍵。關鍵是知嶼那邊已經和雲棲灣接上了。七頁如果真在一期樣板間牆裡，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照相館出來就去雲棲灣？”

“未必。”岑觀瀾道，“先看膠片。若膠片裡有更具體的位置，能省很多命。”

車子沿著地下西側坡道緩緩往上，經過未啟用商鋪的背陰面時，霧從破損卷閘門縫裡一股股灌進來。老城方向的天邊還黑著，海上的潮氣卻比夜裡更重，像整座城正在黎明前最沉的一口夢裡慢慢腐爛。

開出施工便道後，沈野把車燈壓到最低。路兩旁都是停工許久的商業體和沒封頂的住宅樓，安全網爛成條，掛在半空裡，被風一吹就像有人在高處招手。

岑觀瀾忽然開口：“剛才司機提海棠鎮，你臉色變了。”

沈野握著方向盤，手背微微繃起：“我爸出事前半年，常往鎮北老碼頭跑。家裡人都以為他是去給人做小工程結算。現在看來，未必只是這樣。”

“海棠鎮靠的那條內河，很多年前能接冷鏈小駁船。”岑觀瀾看著前方濃霧，像在替某幅舊圖補線，“若九倉是門，不是倉，那門未必只開在新港。它可能還有一條舊水路，從你老家那邊繞進來。”

沈野心口一緊。

父親的身影忽然在腦海裡裂成兩半。一半是站在樓下菜市場提著魚回家的男人，一半是深夜去碼頭、替人帶走七頁錄音的人。兩半都是真的，可擱在一起，反而讓人更難喘氣。

他沉默片刻，才啞聲道：“所以我爸不是被捲進來。他可能早就走在裡面。”

岑觀瀾沒安慰他，只道：“走在裡面的人，也分被逼著走，和自己想走。”

這話冷，卻真。

沈野沒有再接。

老城西華路很快到了。街比新城窄得多，兩邊騎樓舊得發黑，霓虹招牌半死不活地亮著幾個缺筆的字。映春照相館夾在一家關門的五金鋪和老茶行中間，門頭很小，玻璃窗內只亮著一盞昏黃燈泡，像隨時會滅。

卷簾門留了半人高的縫。

沈野把車停在對街陰影裡，先熄火，沒急著下去。

“太安靜了。”他說。

“老城這個點本來就安靜。”岑觀瀾卻沒有動，視線落在照相館門口地面上，“看腳印。”

沈野順著他目光看去，卷簾門前潮濕水泥地上，果然有幾道很新的泥痕，深淺不一，不像一個人留下的。其中一道鞋紋寬，前掌偏磨，像年紀大的人；另一道卻是尖窄皮鞋底，明顯不屬於老街照相館常來的客人。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下車。

沈野走前，岑觀瀾落後半步。快到門口時，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咳嗽，像有人刻意壓著，仍沒壓住。

不是偷襲者準備動手的氣息，更像一個老人熬夜太久，肺管撐不住。

沈野蹲下身，抬手敲了兩下卷簾門邊緣。

裡頭靜了兩秒，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才慢慢傳出來。

“關門了。拍證件照，天亮再來。”

岑觀瀾站在後頭，輕聲道：“老林叔，是我。”

裡面那頭又靜了。

這一次，靜得比剛才更長。像有人隔著一扇舊門，把很多年沒見過的人重新從記憶裡拎出來辨認。

過了片刻，卷簾門終於緩緩往上提了些，露出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

那老人先看見岑觀瀾，眼底像掠過一點極複雜的東西，隨即又看向沈野。看到沈野的臉時，他目光竟明顯頓住，像是認出了什麼，喉頭也跟著顫了一下。

“你……”他盯著沈野，聲音忽然更啞，“你是海棠鎮沈家那個孩子？”

沈野心裡猛地一沉，還沒來得及答，街口忽然亮起一束車燈，筆直朝這邊掃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