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燈海埋骨時 · 雲深不知處 · 3,336 字 · 2026-04-14
舊橋的欄杆從雨霧裡浮出來時,黑車已經逼到後保險桿後半尺。

麵包車猛地一震,後輪像是碾過了什麼坑,整個車身都往右一甩。老林叔懷裡那隻木箱差點脫手,他低叫一聲,整個人弓下去死死抱住,像抱的不是木頭,是半條命。沈野一手撐住前座椅背,一手按住車門,肩膀狠狠撞在窗框上,骨頭都震得發麻。

司機在前頭低罵了一句,猛打方向盤,車頭貼著橋邊防撞墩擦過去,發出一道尖利得刺耳的刮擦聲。

後頭黑車也跟著壓上來,沒有半點退讓,像就是衝著把他們逼死在上橋口來的。

“它要撞。”沈野看了眼後視鏡,聲音沉得發冷。

“不是撞死,”岑觀瀾靠在另一側座椅裡,額角有汗,唇色卻更白,眼神反而清醒得厲害,“是逼停。橋上霧大,停了好收人,也好做成車禍。”

他話音剛落,後頭一聲悶響,黑車車頭果然頂上來了。

麵包車尾部被撞得往前一竄,老林叔整個人往前栽,木箱磕在膝蓋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司機死死穩住方向,手背青筋都暴了出來:“再來一下車就要飄了!”

沈野把手機按亮,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兩秒,像要從這短短一行字裡把發信人的骨頭都拆出來。

不是知嶼,是你父親的人。

“我父親早死了。”他開口時聲音很低,低得近乎沒有情緒,“哪來的人。”

老林叔聽見這句,臉色更難看,嘴唇動了兩下,像是不想說,卻知道這時候再瞞就是一起死。

“未必是忠他的。”他啞聲說,“是當年跟著他吃飯、替他跑線、拿他做門臉的人。你爸後來想收手,有些人收不了。舊帳一翻,他們比誰都怕。”

沈野猛地轉頭看他。

“你之前沒說。”

“我沒敢全說!”老林叔抱著木箱,聲音發顫,“你父親那時在海棠鎮不算大人物,可他熟本地水路,認得人,進城後又替幾邊跑過腿。有人借他的臉做中間人,出了事也好往他身上推。後來他想斷,那些人就不是他的人了,是咬住他不放的人。”

黑車又一次撞上來。

這次更狠。

車身整個偏出去,半邊輪胎幾乎壓上橋邊排水帶。沈野伸手一把扯住岑觀瀾,岑觀瀾卻反手按住他手腕,借那一下顛簸坐穩,呼吸重了些,聲音仍平。

“雲棲灣拿出來的是假的,說明甲三牆從頭到尾就是明牌陷阱。”

沈野沒鬆手:“誰設的?”

“我父親知道那牆,知嶼也知道。誰放的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兩邊都默認別人會去搶。”岑觀瀾微微抬眼,病意壓在眼底,卻像刀在水下發光,“真七頁不在牆裡。要麼早被轉走,要麼從一開始就在活人手上。”

“聯絡冊站點裡的人。”

“對。”岑觀瀾道,“顧停雲把七頁和十三頁硬並在一起,就是故意逼我們明白一件事——頁是死的,人是活的。十三頁是補充筆錄,補的是誰見過、誰改過、誰還活著。七頁只是一把鑰匙,真正能開門的,是那個一直沒露面的交接人。”

司機猛地一踩剎車,又立刻鬆開。前方橋面上橫著一輛拋錨的貨三輪,半個車身歪在車道中央,只餘一條狹窄縫隙可過。霧水壓在玻璃上,視線糊成一片。司機咬牙道:“過不過?”

“過。”沈野和岑觀瀾幾乎同時出聲。

司機沒再問,方向一偏,麵包車貼著護欄鑽過去,右側後視鏡“砰”地刮在三輪車鐵架上,應聲碎裂。黑車被迫減速半拍,終於拉開一點距離。

也就是這一點距離,讓車裡幾個人都勉強喘過一口氣。

沈野盯著前方灰白橋霧,腦子卻轉得更快。

如果短信是真的,那後頭那輛車不是來替岑家抓人的,而是來清舊線、奪海棠七。雲棲灣那堵牆已經被證實是餌,所有真正懂當年帳的人,下一步都會往海棠鎮撲。

也就是說,海棠七裡的東西,足夠讓活著的人都怕。

“顧停雲。”沈野忽然開口。

岑觀瀾看向他。

“短信像他。”沈野道,“話只說一半,夠救命,也夠要命。”

“也可能是他故意讓你這麼覺得。”岑觀瀾淡聲說,“他最喜歡的,不是站隊,是讓別人以為他在站隊。”

沈野冷笑了一下:“那你呢?你早就知道我進岑氏不是為了賺錢,也沒比他乾淨多少。”

“我何時說過自己乾淨?”岑觀瀾輕輕咳了一聲,唇邊竟還有一點極淡的笑意,“只是你現在還坐在我旁邊,證明我至少比後面那輛車安全。”

沈野盯了他一瞬,終究沒反駁。

前方橋頭收費棚早就廢了,只剩兩道生鏽欄杆斜立在路邊。再往前下橋,就是通往海棠鎮老碼頭的岔路。一旦下橋,水路、村道、舊船廠會把整個地形切得極碎,車未必還咬得住。

岑觀瀾忽然問老林叔:“海棠七開出來後,去哪裡找人?”

老林叔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這時候還能把問題問得這麼準。

“不是找地方,是找人。”岑觀瀾看著他,“你既然能認出聯絡冊和站點,就一定知道最後那個活口是誰。”

老林叔喉結滾動,良久才道:“海棠七裡……未必是名單原件。”

沈野眼神一下冷了:“你現在才說?”

“我也是後來才猜到!”老林叔急得聲音都裂了,“夫人做事很謹慎,不會把所有活路都放在一個鐵格裡。海棠七大概只是個二次指向,真正的名單可能在一個人手上。那人以前是船塢的報關員,後來幫夫人換過兩次貨單,外號叫阿策。”

“全名。”

“林策安。”老林叔道,“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未必還叫這個名。夫人出事後,他就消失了。有人說他死海上了,也有人說他被送走了。”

岑觀瀾眼底一沉。

林策安。

這名字像終於把前頭零散的線頭扯到一起。

九號倉側門血案、夫人要送走的七頁與十三頁、海棠七的二次轉存、父親親自改過聯絡冊順序——如果真有一個當年最後接手的人還活著,那這個人就不只是名單保管者,還可能親眼看過誰殺人,誰改帳,誰把夫人的死做成意外。

黑車又追近了。

司機咬著牙:“下橋之後怎麼走?再不定,等它貼上來就晚了。”

沈野還沒說話,岑觀瀾先道:“照原計劃,但改成明暗雙線。”

“怎麼雙?”沈野看他。

岑觀瀾把身子往前坐了些,像在用最後那點清醒把局勢重新排開:“我下橋後不去海棠鎮,直接在鎮口露面,往舊船廠和鎮政府那條明路走。知嶼、我父親、還有盯著岑家的眼睛,只要看到我,都會以為東西在我身上,或者至少會以為夫人那條線在我這裡收口。”

“你拿自己當靶子。”沈野冷聲道。

“我本來就是。”岑觀瀾看著他,“而你帶老林叔換車,走碼頭後堤的小路去船塢。海棠七若真是指向林策安,那他只會見一種人——不是岑家人,不是律師,也不是當年舊線上還有名的臉。”

沈野懂了。

他是最合適的人。

小鎮出身,跟岑家沒明面上的血緣與舊恩怨;父親卻又確實在當年網裡,足夠讓某些活著的人願意賭一把。

“你怎麼保證我拿到東西之後,不會直接走?”沈野問。

岑觀瀾像是早料到他會這樣問,抬手從內袋裡取出那支錄音筆,放到兩人中間。

“你父親最後那段線索在你那。”他說,“我母親這邊的錄音在我手裡。你拿到人或名單,先不回我這裡,去老船塢最北頭那座信號塔。半小時內,我若沒用第十三頁上的第三行暗語跟你對上,你就當我死了,帶東西走。”

沈野眸色一動:“第三行暗語是什麼?”

“你不知道才有用。”岑觀瀾淡淡道,“到時我說得出來,你就信;說不出,你就跑。”

沈野看了他幾秒,忽然道:“你也得驗我。”

岑觀瀾挑眉。

沈野從內袋裡摸出那個膠片盒,指腹按過盒沿那道細裂紋,低聲道:“顧停雲把信封遞進來時,封口邊緣有半枚藍章,章面壓的是個‘榮’字,不是照相館的,也不是律所的。那東西我記住了。你若真能活著來找我,就先說那藍章全名。”

岑觀瀾眼裡終於掠過一點極淡的、近乎真實的笑。

“好。”

司機忽然道:“要下橋了。”

霧裡的橋頭已經逼近。左邊是進鎮主路,右邊往下切一條廢棄維修道,直通河堤與老碼頭後場。兩條路,一明一暗,像被刀從灰白晨霧裡剖開。

黑車顯然也知道他們要做選擇,車頭再次壓上來,狠得像要把最後這個岔口直接堵死。

“就是現在。”岑觀瀾聲音極低。

沈野幾乎沒有遲疑,伸手拉開中門。冷霧與風一下灌進來,老林叔嚇得面無人色:“你們瘋了?”

“木箱給我。”沈野道。

老林叔死死抱著不放。

沈野看著他:“你要是想活,就別再分不清現在誰在救你。”

老林叔手一抖,到底把木箱遞了過去。

下一秒,司機猛地把車往左一甩,像是要直衝進鎮主路。黑車果然跟著偏左,幾乎就在同時,沈野拽著老林叔,從半開的側門直接滾下了右側維修道。

水泥地面濕滑粗糙,兩人一路擦著坡面滾下去。木箱撞在沈野肋側,疼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老林叔在他旁邊摔得連聲咳,半天起不來。

上頭傳來刺耳的剎車與碰撞聲。

沈野抬頭,只看見霧裡兩道車影糾在一起。麵包車沒有停,硬生生拖著黑車往左前頂了半個車身,像是要把所有視線都拖進主路方向。岑觀瀾坐沒坐穩,看不清;只在那混亂一瞬裡,車窗後像有一張病白的側臉往下掠過,安靜得近乎殘忍。

下一刻,兩輛車一前一後衝進了鎮口濃霧。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只剩河堤下潮水拍岸的聲音。

老林叔喘得厲害:“他……他真把人都引走了?”

“暫時。”沈野撐著地站起來,伸手把他也拽起,“走。”

“往哪兒?”

“碼頭後堤。”

老林叔踉蹌跟上,還沒走兩步,又被沈野一把拽住。

維修道盡頭立著一塊鏽蝕的路牌,旁邊停著一輛廢舊機車,車身破敗,像多年沒人動過。可車把上掛著一個透明防水袋,袋裡只有一把新鑰匙,和一張折起來的便條。

沈野上前兩步,抽出那張紙。

上頭只寫了一行字。

海棠七開出來後,別信名單,先找活人。

字跡利落克制,像故意不留下半點多餘情緒。

沒有署名。

可沈野幾乎立刻就知道,這仍然像顧停雲。

或者,像某個太了解顧停雲的人,故意學給他看的。

老林叔在旁邊看清那行字,臉一下更白:“他連這裡都知道?”

沈野把便條攥進掌心,眼神冷得發沉。

不是知道這裡。

是有人一直在看著他們怎麼被趕上橋,怎麼分線,怎麼把命拆成兩半往前押。

他把車鑰匙插進機車,發動前最後往鎮口霧裡看了一眼。

那一眼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天邊一點灰亮正慢慢撕開海上的晨色。

岑觀瀾去了明路,替他把所有刀都接過去。

而他要去的那條暗路,也未必比前者乾淨半分。

機車轟然一響,沿著後堤破路沖了出去。潮濕的風割在臉上,像把人徹底從昨夜拖進了另一個更深的局裡。

遠處老船塢的吊臂,在晨霧中像幾具巨大的、沉默的骨架。

海棠七不一定藏著名單。

但它一定藏著一個還活著的人。

而那個人,或許比一切紙頁都更接近當年真正的兇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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