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那句“現在姓顧”落下後，通道裡像被人按了一下暫停。

只有冷白燈還在頭頂嗡鳴，前門那邊撞門與喝止的雜聲隔著兩道牆傳過來，失真得像壓在水底。周既白半側著身，手還扣在後門把手上，整個人僵在那束斜打進來的手電裡。沈見星站在終端冷光前，瞳孔微微收緊，卻沒有立刻開口。

顧沉舟先動了。

他沒看那道光，耳朵先捕到了一絲不協調的細節。變聲器的底噪下壓著一段很輕的拖擦聲，不是鞋跟，是某種硬殼箱邊角蹭過牆面；對方呼吸比聲音更穩，站姿應該偏左，右手持燈，左側身後至少還有一個人，因為手電打進來的角度只有一束，但牆上反出兩層疊影。

“兩個人。”顧沉舟低聲道，“後面那個比前面緊張，手裡有金屬件，像伸縮棍，不是專業安保。”

沈見星眼神一動，下一秒就順勢把終端屏幕角度偏了偏，讓主畫面落進手電照不到的死角。他聲音冷得平直：“既然要東西，總該先報個來路。拿變聲器裝鬼，不像談判，像心虛。”

通道盡頭的人笑了一下，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沈同學，你比論壇上好看，也比資料上更難纏。”

他叫出了沈見星的身份。

周既白手指明顯一緊，顧沉舟眸色卻更沉。他終於抬眼看向那束光，聲音很低：“繼續說。什麼叫現在姓顧。”

對方像是等這句很久了，語氣甚至有一點偽裝出來的從容。“字面意思。許衡川三年前就死了，至少在系統裡死了。學籍、顧問記錄、外包檔案、稅務軌跡，全都註銷。後來有人用顧家的舊供應鏈身份殼，替他接過活，簽過字，背過鍋。顧總，你們家做的不只電池，也做過很漂亮的遮羞布。”

“你放屁。”周既白幾乎是咬著牙出的聲。

那人卻沒理他，只盯著顧沉舟，“你父親當年刪掉過一段驗收附錄，對吧？不是為了保誰，是因為那段附錄一旦留著，就會牽出顧氏早年的掛名供應商。你現在接手公司，債是他的，名也是他的，那殼自然也算你的。”

這幾句話像細針，一根根扎進最舊的傷口。顧沉舟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冷得可怕。

他記得那段附錄。

不是內容，而是父親那晚的神情。很晚了，書房燈還亮著，桌上摞著驗收件和供應鏈名冊。父親把一頁紙抽出來，沉默很久，只對他說過一句：有些東西不是不查，是查下去會把本來還能救的人一起拖死。

那時他以為，是老一輩做事的妥協。

現在看，妥協裡也許藏著更深的保護，或者更痛的失手。

沈見星比任何人都快地抓住了話裡的漏洞：“你一直在說‘顧家身份殼’，卻沒說那個殼具體是誰。因為你也不敢點名。要嘛你不知道，只拿到半截資料；要嘛你知道，但那個人現在還在替你們跑鏈路，你捨不得斷。”

通道裡沉了一瞬。

手電後的人笑意淡了點，“你們學生做模型是不是都有個毛病，總把未知當成可以收斂的變量。”

“錯了。”沈見星語氣很淡，“我只是習慣先把噪音剔掉。比如你故意把‘顧姓’扔出來，想讓顧沉舟先亂。可如果真是顧家直系的人，你今晚不會只帶兩個外行堵門，更不會在保衛處快到的時候還有心情講故事。你是在借顧家的名轉移我們對舊維保庫的追查方向。”

前門那邊驟然又是一聲重響，夾著真夜巡更清晰的喝止聲。有人在喊保衛處，還有人被按倒時悶哼了一聲。時間開始明顯不夠了。

被顧沉舟反剪在地上的那人忽然咳著笑起來，血沾在唇角，聲音斷斷續續：“他不敢說，我替他說。‘姓顧’不是活人，是帳。是你們公司早年一個被凍結又復活的供應商抬頭，叫顧衡能源部件。名字裡有個顧，也有個衡。好用得很，死人的‘衡’塞進去，就像本來就在那兒。”

周既白猛地轉頭，像被這句話直接劈中：“顧衡能源部件……那是你父親早年替地方站點做配套時掛過一次的周轉抬頭，後來因為資質整併停了。”

顧沉舟腦子裡一聲鈍響。

他終於明白那句“現在姓顧”的第一層意思了。不是許衡川真的成了顧家人，而是有人把一個早被封存的舊供應商殼重新撬開，讓“衡”借著“顧”的名義在系統裡活了下去。這樣一來，後續一切異常簽收、測試零件流向、試驗倉邊緣採購，都會天然往顧家舊帳上纏。

既能藏人，也能嫁禍。

“你們拿這殼做了多少事？”顧沉舟問。

“比你想的多。”通道裡的人淡淡道，“把東西交出來，我可以再送你一層答案。比如，你父親當年到底不是沒查到底，還是查到了不敢說。”

顧沉舟沒接話。

他只是很輕地偏了一下頭，耳朵分辨著前後兩邊所有聲音。前門那股撞擊節奏亂了，說明假巡查那邊已經被真夜巡和趕到的館內安保攪散；後門這兩個人卻還沒退，代表他們真正要搶的不是人，而是周既白手上的紙檔和沈見星終端裡那個剛封好的數據包。

也就在這時，沈見星終端一震。

林鹿鳴的通話申請直接跳了進來，被他秒接。她那邊背景音吵得像一整個輿論場都在燒，語速卻穩得驚人：“兩件事。第一，我把最小證據包放出去了，熱搜下第一批轉發已經起來，議題扳回來了，現在全網都在盯‘誰在借歷史技術殘留干擾養老用能’。第二，我順著你給我的匿名證據頁，挖到一個老供應商抬頭在兩家康養評估殼公司裡都出現過。名字很怪，像舊公司拆字重組，叫顧衡。”

周既白閉了下眼，像最後一點僥倖也被敲碎了。

林鹿鳴聲音更冷了幾分：“另外，顧沉舟，你現在大概率已經被帶節奏成‘歷史黑箱既得利益人’了。我正在拆，但你得快，要拿到能反咬的東西。否則募資端明天一開盤就要被恐慌砸穿。”

“知道了。”顧沉舟道。

林鹿鳴像是聽出了他聲線裡壓著的東西，難得沉了半拍，才低聲補一句：“別自己扛。你們現在不是一個人。”

通話切斷。

這一句落下時，沈見星指尖在終端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像是無意，卻正好把一個加密傳輸頁面滑到最底。他沒看顧沉舟，只道：“數據包我已經拆成三份。一份上傳校方封存節點，一份走林鹿鳴的媒體見證鏈，一份離線。你們現在搶也只搶得到殘件。”

通道那頭的人終於沉下聲：“你以為這樣你們就贏了？”

“沒有。”沈見星抬眼，目光冷得發亮，“我只是讓你今晚白來。”

對方像被徹底激了一下，手電猛地一晃。幾乎同一秒，後面那個一直沒出聲的人影往前衝了半步，金屬件帶著破風聲砸過來。

顧沉舟比任何人都快。

他像是早就等在那個節點上，側身一步把沈見星往後一帶，另一手抄起門邊一冊厚重的舊檔案盒橫擋。伸縮棍砸在硬殼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紙灰都簌簌落下。周既白趁這一瞬間猛地把手裡紙檔往顧沉舟那邊一塞，自己反身撞向門框，硬生生卡住了要往裡擠的第二道人影。

“走！”他低喝。

“誰都不走。”顧沉舟聲音冷沉，借著格開那一下的反震，抬腿直接踹在持棍人的膝彎。對方吃痛跪下去，手電頓時偏向天花板，通道裡白光亂晃，所有藏著的輪廓都暴露出來。

那果然不是專業的人，只是被雇來頂這一趟的外圍。

真正危險的是最前面那個用變聲器的人。他往後撤得極快，顯然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這裡硬拼，只想趁亂奪物。但他剛退半步，沈見星已經冷不防把終端側過來，屏幕強光直刺過去，晃得對方下意識抬手遮眼。

也就在這零點幾秒裡，顧沉舟聽見了。

變聲器底下漏出來的一口短促吸氣，尾音有一點舊傷後的滯阻，不在喉，在鼻腔共鳴。不是許衡川本人。更像長期戴過鼻梁固定器、說話時會有極輕破風音的人。加上剛才那種過度熟悉顧家舊抬頭的口吻——這人至少深度接觸過當年的供應鏈清理，不只是個跑腿。

“你見過我父親。”顧沉舟忽然開口。

對方手一頓。

“而且不只一次。”顧沉舟盯著他，聲音很慢，“你知道他會刪哪種附錄，也知道顧衡這個抬頭怎麼用。你不是許衡川，你是替他收尾的人，或者，是替更上面的人養殼的人。”

通道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顧總不愧是顧總，耳朵比腦子快。”他頓了頓，忽然收了那點偽裝出來的從容，“可惜，你們現在知道得還太少。比如顧衡這個殼，最早不是我們撿的，是你父親自己留著沒註銷乾淨。你說，他到底是失誤，還是早就想給誰留條退路？”

這句話像刀一樣扎進來，卻沒有達成他期待的效果。

因為顧沉舟沒亂。

他只是冷冷看著那人，像在看一個終於露出急躁的劣質交易員。“所以你今天非要讓我聽見這句。不是為了真相，是為了讓我恨錯方向。”

前門那頭忽然傳來更近的一串奔跑聲，接著是真夜巡女聲清清楚楚的一句：“後通道有人！別讓他跑了！”

保衛處到了。

變聲器男人不再戀戰，抬手就把什麼東西往地上一擲。嗆人的白霧瞬間炸開，像粗糙版的刺激性煙劑，整條狹窄通道一下子被刺鼻氣味灌滿。周既白被嗆得咳了一聲，卻還是死死扣著門框，沒讓對方第一時間沖出去。混亂裡那人狠狠撞開身後同伴，借著煙霧往西側樓梯撤。

“別追太深！”沈見星立刻喊，“他在引我們離開終端和證據！”

顧沉舟本能已經往前衝了半步，卻硬生生停住。

他知道沈見星是對的。

今晚最重要的從來不是把一個用變聲器的人按在這裡，而是把這條埋了數年的黑線第一次真正釘在光下。只要紙檔、數據、人證還在，他們就不是被動挨打的一方。

保衛處和館內安保衝進來時，持棍那人已經被周既白和顧沉舟聯手按倒，前門那個假巡查也被真夜巡指認出不是排班人員。被顧沉舟一直反剪在地上的那人這會兒終於徹底泄了勁，臉色白得像紙。

保衛處的人剛要把他帶走，沈見星忽然蹲下來，目光冷靜得近乎殘忍：“你剛才說，許衡川已經死了。完整點，怎麼死的。”

那人喘了半天，像知道自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終於啞著嗓子開口：“死的是身份……三年前，南港一場工程車翻覆，燒掉一個無名男屍，齒模和指紋都做過替換。之後‘許衡川’在系統裡就結案了。可做事的人還在，只是不用這個名字了。顧衡……只是其中一層殼。”

“誰給他做的死檔？”周既白聲音發緊。

那人扯了下嘴角，血又溢出來：“康養評估那條線上……有個總叫岑的人。真名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岑老師。”

沈見星和顧沉舟對視了一眼。

這個名字，他們都不陌生。那是前期幾次校企評審裡始終沒有露全臉、卻總能在關鍵節點壓住試點審批的一個影子顧問。原來他不只卡項目，還卡死人和活人的邊界。

保衛處把人帶走後，舊閱覽室與後通道終於暫時安靜下來。冷白燈下，地上的紙灰、血點、折斷的干擾器碎片和被撞歪的木椅，把這一夜切成了狼藉的一地。

周既白靠著牆，緩了很久才站直，把剛才護下來的那一沓紙檔重新遞給顧沉舟。“裡面有顧衡抬頭在兩次測試採購裡的簽收頁，也有許衡川進過試驗倉前後的時間鏈。我會把我當年做背書的全部材料一併交出去。該算我的，一筆都不躲。”

顧沉舟看著他，半晌才接過來。“你最好真不躲。”

周既白苦笑了一下，眼底卻像終於放下了什麼最重的東西。“這次不會了。”

沈見星已經重新打開終端，確認北橋、東苑、城南三個試點的保守策略全部落穩。負荷曲線在短暫波動後慢慢回到安全區，他緊繃到極致的肩線才鬆了半分。“今晚不會再擴成全站事故了。舊授時映射我抓到了共同特徵，明天可以反向排查歷史殘規則，把同類口子一次性找出來。”

“不是明天。”顧沉舟道，“天亮前就做。”

他聲音很低，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穩。

沈見星抬頭看他。

兩人之間隔著一地混亂、冷燈、未散的煙劑氣味，還隔著那個沒有說破的星軌圖標。可很多東西在剛才那幾分鐘裡已經悄悄變了。不是單純的合作默契，而是某種更深的、被危險和選擇一起逼出來的站位。

顧沉舟看著他，忽然道：“你剛才說得對。”

“哪句？”

“今晚誰都不能白來。”他頓了頓，視線落到沈見星終端角落，又若無其事地移開，“所以你也別想再一個人扛完整套模型。”

沈見星眼神微微一滯，隨即很淡地笑了一下，像雪面上剛裂出的一線光。“顧總終於學會說人話了？”

“少得寸進尺。”

“那不行。”沈見星收起終端，聲音還是那種冷淡的調子，尾音卻比平時柔了一點，“你都把共同作戰說得這麼正式了，我總得配合一下。”

前方館廊裡，林鹿鳴的新消息一條接一條跳進來，熱搜截圖、募資端穩盤反饋、媒體求證函、還有一句極其張揚的：我先替你們把火場圈起來了，剩下的，給我把真相抬出來。

夜還沒有完。

可最黑的一段，終於被他們撕開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