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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逆光並網 · 橘子味的夏天 · 4,772 字 · 2026-04-08
樓道裡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又因負載不穩似的微微閃爍,冷白的光在牆面上拉出斷續的影。對講機的雜音一路追著人,像有東西貼在耳膜上磨。

顧沉舟走得極快,步子卻穩,像把所有翻湧起來的情緒全壓進了骨頭裡。沈見星緊跟在他右後,手裡抱著終端,餘光一直在看樓層配電圖和剛才地庫那段殘留任務轉發紀錄。安防主管帶著保衛處的人跟在後面,幾次想開口,又都被前面那兩個人的氣場逼得咽了回去。

轉過副樓連廊時,走廊另一頭半明半暗。檔案室門口圍了幾個人,手電光亂晃,紙頁散了一地。林鹿鳴站在門邊,長髮束在肩後,一手扣著一個男人的手腕,姿態漂亮得像拍封面,眼神卻冷得足以把人釘在原地。

那男人四十出頭,穿著校內後勤維保的深灰工作服,胸前工牌歪著,額頭有汗,另一隻手還死死攥著一頁紙,像是來不及塞回去就被抓了現行。

“來得正好。”林鹿鳴頭也沒回,語氣平穩得像在主持一場節奏完全掌控中的直播,“這位師傅剛才趁跳電摸進來,想把簽核頁換掉。被我撞見時,已經撕了兩頁。”

顧沉舟的目光先落在那男人手裡的紙,再落在檔案櫃最內側被撬開的一格,最後才看向人本身。

那人被他一眼看得下意識一縮,嘴還硬:“我沒有,我是接到通知上來看斷電,順手幫忙整理資料——”

“整理到把紙塞進自己袖口?”林鹿鳴微微一笑,“你手法挺熟,攝影機黑掉三十七秒,正夠你整理。”

她身後的桌上支著一台便攜補光燈,顯然是斷電後臨時打開的,光不算強,卻足夠把現場照亮。她的手機架在一旁,屏幕上是關閉中的直播後台錄製頁,紅點還亮著。

沈見星掃了一眼就明白了。她根本不是單純在等人,而是從斷電那一刻起就已經把現場留痕。

安防主管臉色難看:“林同學,你擅自錄製校內——”

“你現在最好慶幸我錄了。”林鹿鳴終於偏頭看他,笑意很淺,“不然你要怎麼解釋,監控偏偏在簽核櫃被動時掉線,維保人員又剛好出現在不該出現的樓層?”

那男人立刻抬頭:“誰說我不該來?副樓今晚本來就有臨時電檢——”

沈見星已經走過去,直接從他胸前翻正工牌。工牌上的名字是杜成敘,部門標註為校務外包維保組,條碼角上磨得發白,像被人長期拿在手裡蹭過。

沈見星眼神一沉,抬起眼,和顧沉舟對上了一瞬。

杜。成敘。

D-XU。

不一定是真名,也可能是假名裡藏的縮寫,但這巧合已經太硬。

顧沉舟聲線冷得沒有一絲波瀾:“把他手裡的紙給我。”

那男人本能想往後掙,保衛處的人這才如夢初醒似的上前按住他。紙頁被抽出來時,邊角已經皺了,顯然被抓得很緊。

沈見星先接過,平攤到桌面上。

那是一張舊版維保補簽頁,抬頭不是如今校方統一制式,而是三年前平台上雲初期沿用的顧問聯調模板。左上角有一串褪色編碼,右下角簽核欄位被人刻意用修正液抹過,但在補光燈斜照下,底下仍浮出幾個殘筆。

GX-Edge聯調掛接
外協整合:廣序科技

安防主管的呼吸明顯一滯。

顧沉舟的眼底像結了一層冰,卻半點沒亂。他伸手在紙頁右下輕輕一壓,指腹摸過修正液凸起的痕跡,低聲道:“下面還有字。”

“有。”沈見星已經從包裡抽出便攜光譜筆,啟動側邊冷光,將角度壓得更低。紙面上被遮蓋的筆跡在特定波段下慢慢浮起來,斷續卻清晰。

覆核人:D-XU
備註:17C遠端權限同步,轉GX-Cloud Edge暫存

檔案室裡安靜得幾乎只剩設備低頻運轉的嗡鳴。

顧沉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父親當年查的舊儲能項目、17C、廣序、GX-Cloud Edge、養老微電網試點的待覆核,幾條原本像散線一樣的東西,這一刻在一張被人急著換掉的舊紙上真正扣到了一起。

不是推測。

是同一條鏈。

沈見星抬頭,聲音壓得極低:“這不是單點滅證,是整條簽核鏈有人在清尾。”

林鹿鳴鬆開那男人一點,卻仍卡著他的退路,語氣冷艷又平靜:“杜師傅,現在還要說你是上來幫忙整理嗎?”

杜成敘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我只是照流程補頁,舊版文書早該銷毀——”

“銷毀需要你在斷電的三十七秒裡自己動手?”沈見星嗓音不高,卻像刀一樣直,“而且你補的不是頁,是歷史。”

顧沉舟終於抬眼看向杜成敘,目光冷得讓人心口發麻:“誰讓你來的?”

杜成敘扭開頭,不答。

保衛處的人按著他,神色已有些動搖。安防主管站在一旁,額角見汗,還想維持程序性的口吻:“現在沒有定論,這張紙也可能只是舊檔留存不當,不能直接——”

“不能直接什麼?”林鹿鳴接得很快,“不能直接說你們管理失職,還是不能直接說,有人在校企合作平台的歷史接口裡養灰鏈?”

安防主管咬牙:“林同學,請你注意措辭。”

“我很注意。”林鹿鳴看著他,笑得很漂亮,“我甚至還沒把‘養老微電網試點被標記待覆核’這句話說出去。你知道我有多克制嗎?”

這話一出,安防主管整張臉都變了。

沈見星敏銳地看見了那一瞬的不自然,立刻轉頭:“你知道待覆核的事。”

不是問句。

安防主管下意識否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顧沉舟看著他,聲音比剛才更淡,也更危險:“那我換個問法。養老試點平台的接入審批,除了學校項目組、能源院系和企業端,還有誰能碰覆核口?”

安防主管強自鎮定:“那是平台管理權限,我不負責。”

“可你知道哪裡斷電,知道誰該在哪個樓層出現,還知道怎麼把地庫和檔案室都壓成校內程序問題。”沈見星一步一步逼近,眼神冷得透亮,“你不碰權限,但你碰流程。流程就是最好的遮羞布。”

杜成敘忽然掙了一下,像是被這幾句話刺得急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收尾的!”

這一句出口,連他自己都僵住了。

林鹿鳴眼尾一挑:“哦,原來你也知道自己是收尾的。”

保衛處的人手上一緊,這回按得更死。安防主管猛地看向杜成敘,像是想讓他閉嘴,卻已經晚了。

顧沉舟看著杜成敘,嗓音壓得極低:“收誰的尾?”

杜成敘額頭的汗往下淌,呼吸亂了,眼神開始飄:“我只是拿工單辦事,替換舊紙、清理錯頁、核對簽章……上面怎麼說我怎麼做。”

“上面是誰?”沈見星問。

杜成敘閉著嘴,不肯再開。

顧沉舟沒逼第二句,反而轉身走向檔案櫃。他在半開的櫃格前站定,目光從被翻亂的紙本維保簿一一掃過,最後伸手抽出最底層一本厚冊。那冊子封面磨損嚴重,角落貼著早期外協資產編碼標籤,字很淡,卻還能辨出“平台邊緣接入維保月誌”。

他沒有立刻翻,而是側耳聽了一秒。

所有人都一愣。

走廊深處有配電箱重新送電後殘留的低頻鳴響,檔案室內壁風管輕輕顫動,便攜補光燈電源模組有極細微的電流聲。這些雜亂的背景音裡,只有一處不對。

顧沉舟視線一偏,看向牆角那台恢復中的監控供電盒。

“誰碰過那個盒子?”他問。

沒人回答。

他走過去,手指按上供電盒外殼,聽了一瞬,又俯身去聽裡面變壓模組的震顫,眉心越壓越低:“不是單純跳電。裡面保險片被人提前換過,接觸腳有新划痕。有人算好了負載抖動的時間點,讓它在攝像頭調焦時斷三十幾秒,再自己恢復。”

沈見星眼神一動,立刻把終端調到樓層微電流波動圖:“等一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拉出曲線,把副樓這層與地庫、配電走廊、行政資料庫備援線的波峰對齊。幾秒後,一個更清楚的結論跳了出來。

“不是這一層單獨被動。”他低聲道,“斷電時點和地庫那邊的通道照明波動是聯動的,說明有人借用了同一條臨時維保白名單,對副樓配電做了分段觸發。這不是臨場起意,是預設腳本。”

顧沉舟看向他。

沈見星已經把畫面轉過去,眼底有種徹底站到同一條線上的銳利:“更重要的是,資料沒全丟。有人在攝像頭黑掉前兩分鐘,從檔案室內網端口發起了一次短時掃描,目標不是監控,是紙本簽核對應的電子索引庫。”

“結果呢?”顧沉舟問。

“被攔了一半。”沈見星指尖點在一個紅色節點上,“因為今晚校內能源教育計畫剛好在跑教學模擬,我們院系服務器還掛著即時負載沙箱,索引庫調用流量異常,被當成外部突刺做了緩衝隔離。所以對方拿到的不是正文,是索引映射。”

林鹿鳴聽明白了,輕輕嘖了一聲:“也就是說,偷資料的人以為自己已經抄到家,實際上只抄到門牌號。”

“差不多。”沈見星語氣平平,帶著他匿名語音裡那種溫柔又有點刻薄的鋒利,“運氣不好,撞上了學校今晚唯一真正有用的系統。”

林鹿鳴笑了:“學弟,毒得很準。”

顧沉舟沒有笑,但眼底那層一直繃著的冷意,終於因為這句話鬆開了極細的一絲。他很快又把目光壓回正事上:“能追去向嗎?”

“能,但要有完整索引頁。”沈見星看向桌面那張被抽出的補簽頁,又看向被翻動的櫃格,“對方想換掉這一頁,說明原頁的編碼能對上電子索引。只要找到相鄰簽頁,我就能把那次掃描映射的目錄倒推出來。”

“找。”顧沉舟說。

這一次,安防主管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不行,這些都是校內歷史檔案,沒有更高授權,你們不能再——”

“你現在還想攔?”保衛處帶隊的人先皺了眉,“監控被動、維保人員深夜換頁、舊檔上有外協掛名和待覆核接口,這已經不是普通檔案管理問題了。”

安防主管臉色一青:“你別被他們帶偏,沒有上報流程,誰知道這些詞是不是被斷章取義——”

“那就現在上報。”林鹿鳴把自己的錄製後台舉起來,悠悠道,“要不要我替你一鍵同步到校務值班群和改革專班公眾監督郵箱?我文案都想好了,保證客觀中立,不帶任何情緒。”

安防主管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顧沉舟沒再理他,已經翻開那本厚冊。舊紙張的霉味和塵灰一起漫出來,頁面密密麻麻記著平台邊緣接入、備援節點切換、遠端權限測試和外協維保備註。大部分簽章都模糊了,唯獨有幾頁邊角處,能看見相同的手寫縮寫。

D-XU。

不只一處。

而在其中一頁的項目欄裡,顧沉舟的手指忽然停住。

頁面上記著一個三年前的儲能聯調項目編號,17C-Old Storage Retrofit。後面本該是單獨備註,卻被人用極小的字加了一行交叉關聯碼。

校改平台試點預埋接口共用
後續可轉Aging Grid Pilot

沈見星幾乎是立刻俯身看過去,瞳孔微縮。

養老微電網試點不是後來才被盯上。

它在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改革平台預埋時,就已經被當成可以接續利用的新入口。

顧沉舟喉結微動,目光沉得嚇人。

他父親查的不是一個孤立舊項目。那個舊儲能改造項目,從一開始就和校改平台邊緣接口勾在一起,而養老試點不過是這條鏈準備接上的下一段。

所以父親倒下後,這條線沒有死,只是換了名字、換了掛靠、換了外包殼,繼續躲在校企合作、教育改革、養老能源接入的光鮮外皮下活著。

“拍照存證。”顧沉舟說。

林鹿鳴已經先一步戴上手套,把便攜掃描儀打開:“早在做了,高清、時間戳、離線備份三份。放心,我對留證這件事,比對男人有信心。”

這句話一出,緊繃到極點的氣氛都被她劃開一道細縫。沈見星低頭看著頁面,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拉回來。

就在這時,他的終端忽然震動。

不是外部訊息,是校內平台異常提示。

Aging Grid Pilot Access
異常登入嘗試
來源節點:城南頤養中心試點端

檔案室裡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屏幕上。

沈見星的臉色瞬間變了:“有人在養老院那邊動接口。”

顧沉舟猛地抬眼。

城南頤養中心,就是他們準備翻身的第一個試點。

而現在,對方像是知道這邊檔案室的簽核鏈快捂不住了,竟直接去動試點端。

沈見星飛快展開登入路徑,聲音冷得發緊:“不是正常運維賬號,是借了一個舊教學沙箱白名單在撞接入。來源看起來像養老院本地端,但封包特徵跟今晚副樓這邊的一樣,有轉發遮罩。”

“能攔住嗎?”顧沉舟問。

“我能暫時封一層。”沈見星手指飛快敲擊,“但如果對方手上真有早年預埋接口的底層映射,他們不是來登入,是來喚醒。”

顧沉舟眼底的冷色幾乎壓成了實質。

林鹿鳴立刻收起笑,抬頭問:“要不要我現在把城南頤養中心那邊的院方值班和社區群先叫醒?”

“先別公開擴散。”顧沉舟說,“會打草驚蛇。”

“但要留人。”沈見星接上,抬眼看向他,“我們得立刻去試點端,或者至少接通現場電房。對方如果想把預埋接口從紙面證據變成實際接入,今晚就是最好的窗口。”

顧沉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卻沒有任何猶豫:“一起去。”

安防主管終於慌了:“你們不能離開,這裡還有——”

“這裡有保衛處,有錄像,有掃描件,有你們這位杜師傅。”林鹿鳴直接替他把話堵回去,笑意不達眼底,“我留下,陪你們慢慢走流程。誰再想動紙,我就把今晚的每一秒都送上熱搜預備頁。”

杜成敘聽到“城南頤養中心”幾個字時,臉色明顯白得更厲害,像是知道那邊一旦被當場抓住,自己這條線就徹底斷了。

顧沉舟目光一掃,立刻捕捉到了。

“你知道那邊誰在動。”他看著杜成敘,聲音低得發寒。

杜成敘死死咬牙,不說。

下一秒,顧沉舟忽然將那本維保月誌翻到最後一頁,從內封夾層裡抽出一張被折得極薄的舊工單。工單上印著外協緊急派工碼,派往地址一欄,不是學校,而是城南頤養中心前身的社區儲能改造站。

派工人簽名處,龍飛鳳舞地寫著一個字。

周。

顧沉舟的瞳孔微微一縮。

不是完整名字,只有一個周字,筆跡和先前那張批示單上的殘缺周字,像到了驚人的程度。

沈見星也看到了,呼吸一沉。

周既白?

還是另一個姓周的人?

而工單下方備註欄裡,還有一行更小的鉛筆字,像是後來被人匆匆補上的。

若試點重啟,優先喚醒Edge舊口,通知Z。

Z。

不是周,不是杜,是另一個更上游的代號。

終端上,異常登入警示又跳了一次,紅色提示比剛才更刺眼。

城南頤養中心試點端,第二次撞接入開始。

顧沉舟把工單一折,收進內袋,轉身就走。

經過沈見星身側時,他低聲只說了一句:“城南那邊要是出了事,我就把這條鏈連根拔了。”

那聲音很冷,卻也很穩。像不是威脅,而是某種已經落地的決意。

沈見星跟上去,終端冷光映在他眼底,像燒起來的霜:“你拔鏈,我封口。今晚誰也別想先一步。”

林鹿鳴站在門口,替他們按開走廊盡頭的安全門,唇角輕輕一勾:“去吧,兩位主角。這裡我幫你們把第二現場養成第一證據。”

冷白燈在她身後明滅了一下,像有更大的風暴正沿著電路和人心同時蔓延。

而安全門外,通往配電走廊的長道深得像一條未完的神經。遠端城市另一頭,養老院試點端的異常登入還在持續閃爍,像有人隔著夜色,伸手按向他們最不該被碰的命脈。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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