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見夏，你先別衝動。”

舅舅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急切，像是怕被旁人聽見，又像一張先攤開的軟墊，想把所有尖銳的東西都先蓋住。

工作室裡沒人出聲。

日光燈嗡嗡亮著，港區貨車碾過路面的低鳴一陣陣傳進來。周阿柑已經把筆記本轉到空白頁，手指夾著筆，整個人前傾，像隨時準備撲上去抓關鍵詞。顧沉舟坐得很直，錄音介面上的紅點還在跳，他只用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示意林見夏繼續讓對方先說。

林見夏盯著桌上那堆攤開的單據，聲音平得近乎沒有起伏：“我沒衝動。你說。”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大概沒料到他會這麼冷靜。

“這批貨的事，我也是剛知道沒那麼簡單。”舅舅很快接上，“黃哥那邊昨晚才把情況跟我說全，前面有些批次確實混了次品進來，但不是我故意坑你。你也知道，做尾貨的，貨源本來就亂，供應商口頭應得好好的，臨到發貨誰知道會變。”

周阿柑在紙上飛快記下：剛知道、黃哥說、供應商甩鍋。

顧沉舟寫了兩個字，推到林見夏眼前。

刪記錄。

林見夏看著那兩個字，問得很輕：“那聊天記錄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撤回，刪掉，還有發貨前補差。”林見夏說，“你要說是臨時出岔子，那發貨前一到兩天，幾筆單子的差額為什麼就先走了？那串黃字開頭的縮寫，是誰記的？”

電話裡忽然靜了一瞬。

很短，但足夠讓整間屋子裡的人都聽出不對。

舅舅很快笑了一聲，笑得發乾：“你現在還學會查帳了？那個就是我們內部隨手記的批次縮寫，不代表什麼。補差也是正常的，尾貨嘛，有時候顏色、規格不一樣，提前把價格拉平，省得後面扯皮。”

“那為什麼不跟我說？”林見夏問。

“你那時候直播忙，我是想著小事別煩你。”

“小事到要撤回記錄？”

“那是怕你看了多想。”

周阿柑抬頭，無聲地做了個口型：放屁。

顧沉舟沒看她，只在紙上又寫下一行。

問誰怕。

林見夏按著那行字，順著往下問：“你是怕我多想，還是怕我留底？”

這次對面停得更久。

窗外一輛貨車倒車，提示音尖利地穿過玻璃，像一下把清晨未散的困意都割開。林見夏握著手機，指節有點發白，可嗓音始終穩著。他能感覺到自己心口還在跳，卻不再像先前那樣亂，而是一下一下，跟著顧沉舟寫在紙上的節奏往前走。

舅舅的聲音再響起時，已經帶了點不耐煩：“見夏，你非要把話說成這樣？我帶你做生意這麼久，什麼時候真讓你吃過大虧？年前家裡那麼難，不也是我幫你們撐著貨源、墊著周轉？現在出了點問題，你就拿著幾張單子審我？”

林見夏眼睫垂了一下。

果然還是這一套。先提舊情，再提恩，再把眼前的帳攪成一鍋欠了人情就不該追問的糊漿。

但母親剛才那句“你說得對”，像還留在耳邊，讓他沒再被這套話拽回去。

“你幫過我家，我記得。”他說，“所以我現在才先跟你談，不是直接把材料都交出去。可你幫過我，不代表這些帳就能不說清楚。”

電話那頭呼吸沉了一下。

顧沉舟抬眼看他，目光很靜。那點靜像一根釘子，把他剛剛差點被親情帶偏的話頭又釘回了事實裡。

林見夏接著問：“年前對不上那兩千多，是不是也跟黃哥有關？”

這句一出，舅舅那邊幾乎是立刻否認：“沒有的事。你從哪兒聽來的？”

“你先回答。”

“我都說了沒有。”舅舅語氣一下硬起來，“那兩千多是物流那邊的臨時補款，後來不是平了嗎？”

周阿柑筆下一頓，迅速記下：先說沒有，後說物流補款。

顧沉舟在紙上劃了一個圈，旁邊寫：口徑變了。

林見夏盯著那四個字，聲音仍舊很平：“剛才是沒有，現在是物流補款。到底哪個是真的？”

“你這孩子怎麼現在說話跟審犯人一樣？”舅舅終於有點壓不住火，“我跟你講，外面那些人做生意，帳哪有你想得那麼乾淨那麼死？有時候先挪一筆、再補一筆，都是周轉。你以為誰都像學校裡做作業，一筆一畫按格式來？”

話一出口，工作室裡三個人幾乎同時抬了眼。

先挪一筆，再補一筆。

舅舅像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立刻收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你是說，確實挪過。”林見夏截住他。

“我是說行業裡都這樣！”

“行業裡都這樣，所以我店裡客訴也得替你扛？”

“我說了不是故意——”

“發貨前補差，不告知；有問題批次，照發；聊天記錄撤回；年前帳對不上；現在平台客訴壓著，店鋪風險在我這兒。”林見夏一字一句往下摁，聲音終於透出熬了一夜後那種冷硬的啞，“舅舅，你到底是被坑，還是你早就知道，甚至一起做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周阿柑連呼吸都放輕了。

外頭天色又亮了一點，窗框邊緣泛出一線灰白。電腦頁面上的平台申訴視窗還卡在待刷新，右上角的時間一分一秒往前走，像在提醒他們，這不是單純的家務爭執，而是隨時會落到店鋪分數、保證金、整個號能不能保住的現實。

終於，舅舅低聲開口：“你身邊有人吧？”

林見夏沒答。

“是不是那個姓顧的也在？”舅舅語氣變得很微妙，“我就說，你最近說話怎麼一套一套的。見夏，家裡的事你讓外人摻和進來，最後吃虧的是你。商學院那幫學生懂什麼？看幾張表就以為自己懂生意？”

周阿柑瞬間翻了個白眼，差點直接開口，被顧沉舟抬手很輕地壓了一下。

顧沉舟神色沒變，只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怕的是誰。

林見夏照著問：“你一直說外人。你到底怕誰知道？”

“我怕你把事鬧大，平台那邊盯上，店還開不開了？”

“平台本來就已經盯上了。”林見夏說，“不是我鬧大的，是貨有問題。”

“貨的事我能補救。”舅舅立刻道，“我們見一面，當面把帳攤開。你別再往平台送那些亂七八糟的材料，也先別報警，自己人把事情消化掉，總比留下案底強。”

案底。

這詞一出，屋裡空氣都像凝了一下。

顧沉舟眼神微沉，筆尖一頓，在紙上寫：他怕立案。

林見夏心裡那點最後的僥倖也跟著沉下去。能脫口而出“案底”，說明對方擔心的，根本不只是親戚間撕破臉，而是再往下一步，事情可能根本不是單純的供貨糾紛。

他沒再繞，直接問：“老黃叫什麼名字？”

舅舅那邊像被什麼卡了一下：“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不是要把帳攤開嗎？”林見夏說，“供應商總得有全名吧。”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更長。長到周阿柑都忍不住用筆尖在紙邊戳出一個小洞。顧沉舟卻比剛才還穩，只在另一張紙上快速列了幾個可能方向：工廠尾單掮客、灰清關、外部墊資。

終於，舅舅像是權衡完了，壓低聲音說：“黃振明。港北那邊做整櫃拼貨的。以前跟你舅媽她表哥的廠有過往來，後來自己接盤子。他手上貨多，人脈雜，有些帳……不走明面。”

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卻像一根針，準準扎進了先前所有零散的猜測裡。

不走明面。

也就是說，舅媽當年那句“老黃那邊的錢碰不得”，不是單純抱怨，而是真的知道這人手上的帳有問題。

顧沉舟把“黃振明”三個字寫下來，立刻在手機上打開搜索頁面，另一隻手卻還穩穩按著錄音設備，像同時分成了兩半，一半替他抓當下，一半替他把後路鋪開。

林見夏喉頭有些發緊，繼續問：“你跟他之間，除了這批貨，還有沒有別的帳走過我店裡？”

“沒有。”舅舅答得飛快。

太快了。

快得幾乎不可信。

林見夏正要開口，旁邊電腦忽然“叮”地一聲。

平台回覆刷新了。

周阿柑猛地撲回螢幕前，眼睛飛快掃過頁面，下一秒臉色一變：“見夏，平台把我們這批訂單先行凍結了，要求二十四小時內補交完整進貨憑證、供應商資訊和售後處理方案，不然店鋪會進入風險審核。還有——”她聲音卡了一下，“有三個高權重投訴被並案，說我們疑似知情銷售瑕疵品。”

知情。

這兩個字像當頭砸下來。

舅舅顯然也聽見了，語速立刻快起來：“所以我才說不能再拖！你現在先把材料停住，等我們見面。我這邊有些單據能補，有些供應商口徑我也能去壓，真弄到平台認定你知情，你前面做的全白搭！”

“你是要補救，還是要統一口徑？”林見夏問。

“我是在救你！”

“那就公開談。”林見夏說，“上午十點，自貿園區一樓公共洽談區，監控全、來往人多。你把能帶的單據都帶來，黃振明的聯繫方式、這半年走過我店裡的所有貨單、補差記錄，一樣都別漏。”

舅舅立刻拒絕：“那地方人太多了，怎麼談家裡事？換個安靜點的茶室——”

“不換。”林見夏打斷他，“要談就那裡。不然你直接把資料發我，我自己處理。”

電話那頭又急又惱：“見夏，你非要做這麼絕？”

“不是我做絕。”林見夏一夜未睡，眼底都是血絲，聲音卻穩得驚人，“是從你拿我的店走帳開始，你就沒給我留後路。”

那頭沉沉喘了兩口氣，像終於明白再拿親情壓已經壓不動了。好半天，他才咬著牙擠出一句：“行。十點就十點。但你也別帶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人。”

林見夏沒應，只說：“帶資料。”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工作室裡一下靜了下來。

那種靜不是鬆，而像繃到極點之後，線暫時停在空中，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崩斷。

周阿柑先重重吐了口氣，一屁股靠回椅背：“我的天，我剛剛差點在旁邊表演原地氣暈。他還有臉說救你？他那叫把人按水裡再遞吸管。”

林見夏沒接她的吐槽。

他把手機慢慢放到桌上，掌心全是汗。直到這一刻，剛剛硬撐出來的那股勁才有點後知後覺地反噬上來，肩膀和後頸一起酸得發僵。可比起疲憊，更明顯的是某種終於踩實了地的感覺。

先前那些猜測、懷疑、心軟、猶豫，到這通電話後，終於都不是霧了。

他舅舅知道。

不只知道，還挪過、瞞過、撤回過，甚至想把他連同店鋪一起綁進那條不走明面的帳裡。

顧沉舟把錄音保存好，另外備份進雲端，又很快把剛剛通話裡的幾個關鍵點列出來：承認提前補差、承認周轉挪款、給出老黃真名、主動提及案底、抗拒公開場所見面。

字跡一如既往乾淨冷靜。

做完這些，他才抬頭看向林見夏：“十點之前，我們還有三個小時。”

林見夏啞聲問：“夠嗎？”

“夠先把能做的做完。”顧沉舟說，“第一，平台材料照送，不停。第二，查黃振明。第三，見面前把你店跟你舅舅手上的貨徹底切割，至少在證據和口徑上先分開。”

周阿柑立刻坐直：“我來補平台說明和售後方案，順便把已客訴用戶分批安撫。今天就是跪著寫，也得把那個‘疑似知情’先壓下去。”

林見夏點了點頭，喉嚨發乾，剛想說話，顧沉舟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頓。

“怎麼了？”林見夏問。

“賀嶼回我了。”顧沉舟把手機轉過來，畫面上只有短短幾行字。

黃振明我知道一點。
別單獨碰這人。
他前兩年在港北做過幾筆掛別人抬頭走貨的單，後來有人被追過稅和責任。
如果你們手裡真有他走你們店帳的證據，這已經不只是貨有問題。

最後一行更短。

我現在過來。

周阿柑看完，倒吸一口涼氣：“我靠，這是從家庭倫理片正式升級成行業風險教育片了。”

沒人笑得出來。

窗外天終於完全亮了。港區的晨光透進來，把熬了一夜的紙張、電腦、空杯子和每個人眼下的青影都照得無所遁形。工作室還是那間窄小的工作室，可到了這一刻，事情已經徹底不是一場只靠忍耐就能混過去的家務事。

林見夏看著桌上密密麻麻的單據，忽然想起自己最開始做直播時想得其實很簡單——把貨講明白，把人留住，把每一筆辛苦賺來的錢都用在該用的地方。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親戚、人情、周轉、默契，全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差點把最簡單的那點東西沖沒了。

他沉默片刻，伸手把那只霧藍色保溫杯往旁邊挪了挪，給桌中央空出更大的地方，然後把所有跟舅舅相關的單據重新分成一疊。

“那就不等了。”他抬起頭，嗓子還啞，眼神卻比天亮前更清，“先保店，再查帳。十點他敢來，我就讓他把該說的都說清楚。”

顧沉舟看著他，低低“嗯”了一聲。

那一聲不重，卻穩得像把什麼重新立住了。

周阿柑也跟著深吸一口氣，把電腦啪地一聲轉回自己面前：“行，家人們，雖然現在直播間沒開，但我宣布，今天這場硬仗我們不僅要打，還得打得像售後模板一樣有條有理。來，誰都別死，先把材料做完。”

貨車聲、鍵盤聲、紙張翻動聲重新在晨光裡接上。

而那個叫黃振明的名字，像一枚剛被掀開的暗釘，正把更深的一層真相，慢慢從水面下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