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第二下時，我才像是猛地從水裡浮出來。
屏幕亮著，我媽兩個字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和剛才會議上那句牽頭一樣，帶著一種誰也繞不開的重量。
會議室裡的人已經開始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磨出沉悶的聲音，投影還沒關，最後一頁總結停在白幕上，藍底白字清清楚楚。
別讓方案停在會議紀要裡。
空調冷氣打得足，我卻覺得掌心還是熱的。
我盯著那通來電看了兩秒，到底還是先按了靜音，沒有立刻接。
不是不敢，是我太清楚，這個時候接起來，我臉上的任何一點波動都可能被人看見。而我剛剛才在這張桌子上，替自己爭回一點位置。
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我下一秒被另一種壓力拖走的樣子。
“知夏。”
項目總叫了我一聲，語氣回到了會後交代事情時那種乾脆。
我立刻抬頭，“在。”
他已經站起身，手裡還拿著那份會議資料，“別只顧著高興，時間很緊。三天內要執行版，不是把今天的PPT重排一遍。我要的是能下場的東西。”
“明白。”
“今天下班前，把試點小組先拉起來。”他看了看銷售經理和渠道負責人，“你們兩個，各出一個最能做事的人，不要給我掛名不幹活的。知夏是牽頭，不是背鍋。”
這話一出來，我明顯感覺到會議室裡幾道視線又微妙地變了。
因為這等於又往前推了一步。
不是口頭支持，是開始分人。
銷售經理第一個接上，“我這邊讓陳煦來。他在現場盯客最久，客戶問題也熟，反應快。”
渠道負責人也沒再像之前那樣打太極，低頭想了一下，“我出徐璐。她原來做過內容投流，也懂點直播平台規則，跟知夏對接應該效率高。”
我把名字迅速記下來，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一半。
站隊這件事，在深圳的項目盤裡往往不需要明說。誰先給人，誰先把手上的資源遞出來，誰就是先往你這邊挪了一步。
項目總又看向我，“今天晚上之前，把第一版分工框架發我。明天中午，我要看到直播內容線、現場接待線、渠道導流線怎麼接。還有，你今天提的樣板間關鍵停留點，要轉成具體話術和鏡頭節奏，不然內容再好也落不下去。”
“好。”
“另外，”他頓了頓，視線掃過一圈人，“誰要是再拿流程當藉口拖執行，就直接跟我說。我現在只看結果。”
這句話說完，會議才算真正散場。
幾個部門的人陸續往外走，交談聲壓得不高，卻比剛進來時多了點實打實的東西。
“晚上拉群吧。”
“試點房源先定哪一套？”
“長輩型客群那條內容可以提前拍。”
我一邊收電腦，一邊聽著這些話，指尖有點發麻。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不太敢相信，這些討論是真的在圍著我的方案展開，而不是像過去很多次那樣，會一開完，文件一存，事情就被悄無聲息地拖死。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我媽。
這次不是來電，是微信，一連三條。
知夏，怎麼不接電話
你姨媽給你介紹的那個男生這周回深圳了
你別再拖了，給我一句準話
我呼吸微微一滯。
剛才在會議桌上頂住的那口氣，忽然又被拽回了現實。職場上的牽頭、項目上的翻身，到了家裡那頭，依然會被一句你什麼時候結婚打回原形。
“林策。”
我抬頭，銷售經理正站在桌邊等我，“待會兒有空嗎？我想先把現場幾個最卡客的點跟你對一下，省得明天開工再重來。”
“有。”我立刻把手機扣過去，“你等我五分鐘，我先把資料收完。”
他點點頭，“行，我在外面等你。”
渠道負責人也走了過來，態度比會前明顯柔和不少，“徐璐我晚點拉給你，她現在在外面跑異業點。還有，你今天說內容型陪看那個思路，我覺得可以不只做直播，也做短視頻預熱，這樣導流成本能更穩。”
我看著她，認真回了一句：“好，謝謝，我晚上一起放進框架裡。”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接住，隨後才笑了笑，“別謝太早，做起來麻煩著呢。”
“麻煩說明有價值。”我也笑了下，“能做成就行。”
她沒再多說，拿著資料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時，會議室反而更顯得空。投影還亮著，屏幕上那句話像被冷白的光釘在牆上。我剛把電腦塞進包裡，餘光裡就看見周亦航還沒走。
他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順便多停留了幾秒。
我心裡那根弦無聲地繃起來。
果然，他下一句就來了。
“恭喜。”他看著我，語氣不鹹不淡，“總算拿到一次牽頭的機會。”
我拉上包鏈，抬眼看他，“謝謝。”
“先別急著謝。”他慢慢走近兩步，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見，“知夏，會議桌上能過，不代表執行就能跑。你今天把口號喊得很漂亮，接下來每一步，都是實打實的成本。”
“所以呢？”
“所以我會把風險點過得很細。”他看著我，目光裡有種熟悉的審視，“你也知道，舊改盤本來就敏感，直播內容稍微踩線，現場接待話術稍微失真，都有可能被放大。既然你現在是牽頭，那就要扛得住每一條質疑。”
這話表面上挑不出問題，甚至稱得上公事公辦。
可我太了解他了。
他不是在提醒我風險，他是在告訴我，接下來他會從流程、合規、措辭、審批的每一個細口子裡，把我往回卡。
以前我最怕的，就是這種看不見血的消耗。
可今天，我忽然沒那麼怕了。
“你過細一點也好。”我看著他，語氣平穩，“方案既然要做，就該經得起挑。只是有一點，我也先說清楚。”
他挑了下眉。
“風險是用來提前解決的，不是用來拖死事情的。”我把包拎起來，“周總既然被項目總點名幫忙過風險，那我就當你是真的來幫忙。”
我們對視了幾秒。
他眼裡那點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你現在比以前硬了不少。”他說。
“人總不能一直站著挨打。”
我說完，沒再停，直接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出了會議室，走廊裡的冷氣更明顯。玻璃外是午後偏白的天，園區下方的路面被陽光曬得發亮，和室內像是隔了兩個世界。
銷售經理正靠在牆邊看手機，見我出來，朝另一頭示意了一下，“去小會議室？我把陳煦也叫上。”
“行。”
我剛點頭，身後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林知夏。”
我腳步一頓，回頭。
沈硯川站在走廊另一端，身邊沒別人，手裡拿著那本深灰色文件夾，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大概是因為他剛才在會議上開口的分量太足，這會兒連銷售經理都很識趣地說了句“我先去前面等你”，便走開了。
走廊裡一下安靜下來。
我朝他走過去，心跳卻莫名比剛才答辯時還快半拍。
“沈總，還有事？”
他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我是不是還撐得住。然後他很淡地開口：“手機一直在震。”
我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包帶。
原來他看見了。
“家裡電話。”我沒有細說，只給了一個最簡單的答案。
他嗯了一聲，像是並不意外。
“如果你現在接不了，就先把執行小組定下來。”他說，“家裡的事，不會因為你晚十分鐘就天塌下來。”
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可能像敷衍。可從他嘴裡出來，卻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安定感，像是在幫我把剛才亂成一團的優先級重新排好。
我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我現在最怕的是哪個先崩？”
“猜的。”他語氣平平，“你不是那種會因為一通電話丟下工作的人。”
我心口莫名一熱，又被我硬生生壓了回去。
“剛才在會上，謝謝。”我說。
他看著我，“我沒有幫你答題。”
“我知道。”我笑了下，“所以才要謝。你守住了規則。”
他沒接這句，只是把手裡的文件夾遞給我。
“這是投資端之前做過的一版舊改客群風險訪談，原本不在今天的資料包裡。你做內容腳本時可以看看，裡面有些家庭決策點，和你今天提的長輩同住需求重合。”
我怔了一下，伸手接過。
文件夾還帶著一點冷氣房裡的涼意，分量卻不輕。
“這個你也有？”
“南棠里不是第一個我看的盤。”他淡淡道，“你既然要做，就別從零開始試錯。”
我低頭翻了一頁，裡面的標註密密麻麻，有幾個重點甚至已經用黑筆圈出來。圈的地方，恰好都是我今天在會上沒來得及展開、卻一直覺得是關鍵的點。
比如老人反對舊改盤的底層顧慮，比如年輕夫妻對通勤和學位之外更隱性的安全感需求，比如客戶不是不想買，而是不知道該相信誰。
我手指停在紙頁邊緣，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幫忙。
他對這些內容的熟悉程度，甚至不只是投資人的角度。像是很早以前，就已經把這套東西一點點看進去了。
我抬頭看他，試探著問：“你之前……看過我做的策劃案？”
他神情沒有變，只是反問：“很奇怪？”
我被他這句反問堵得一時沒接上。
他像是也沒打算展開，只淡聲道：“先把今天能做的事做完。別的，以後再問。”
說完，他看了一眼我依然靜音的手機，“還有，家裡那邊，如果需要我配合，提前說。”
我心頭一跳。
他這句話說得過分自然，像是在說一項合同義務。可正因為太自然，反而讓人很難不去多想。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又一次亮起來。
這次不是微信，是我媽第三通電話。
走廊很安靜，屏幕上的名字幾乎有些刺眼。
沈硯川也看見了，卻沒催，只是站在原地等我自己決定。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按下接聽。
“媽。”
電話那頭先是一頓，像是被我終於接起來這件事氣得不輕，緊接著我媽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你還知道接電話？我給你打了幾個了？上班上班，你天天就知道拿上班堵我。林知夏，你今年多大了自己心裡沒數嗎？”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會議室，又看了看面前的沈硯川，努力把聲音壓穩。
“我剛才在開會，真的不方便。”
“你哪天方便過？”我媽顯然根本不吃這套，“你姨媽那邊都問我兩回了，那個男生這周就回深圳，人家條件不錯，工作穩，家裡也清白，你抽個晚上見一面能怎麼樣？”
我閉了閉眼。
該來的還是來了。
“媽，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我——”
“你說什麼說？”她直接打斷我，語氣忽然一轉，帶了點試探，“對了，你上次不是說你有情況了？我問你，你到底是不是在糊弄我？”
這句話一出，我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我當時被催得沒辦法，只能先用有情況了這種模糊說法拖時間。可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快追到這一步。
“我沒有糊弄你。”我說。
“那人呢？”她問得極快，“叫什麼，多大，做什麼的，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
我喉嚨微微發緊。
走廊上的空調風從肩側掠過去，我卻覺得耳邊發燙。
電話那頭還在追問，我卻一時不知道該先編哪一句更像真的。說在交往，她會要照片；說感情穩定，她會要見面；說已經談婚論嫁，她只會逼得更緊。
而就在我沉默的那兩秒裡，沈硯川忽然朝我伸出了手。
不是搶手機，只是手心向上，動作很平靜，像是在問，要不要我來。
我看著他，心臟猛地一縮。
他神情依然克制，沒有半點催促，甚至連眼神都很淡。可那隻手停在我面前的瞬間，我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契約婚姻這件事，從來不只是紙面上寫幾條邊界。
它真的要開始替我擋現實了。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越發提高。
“林知夏，你別給我裝聾作啞。你要真有對象，現在就讓他接電話。”
我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
走廊另一頭，小會議室的門開了又合，銷售經理大概已經在等我過去對試點細節。手裡的文件夾沉甸甸的，裡面是剛拿到的資源，是我好不容易爭回來的開局。面前這隻伸向我的手，則像另一道門，推開之後，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
我看著沈硯川，聽見自己心跳得又快又重。
下一秒，我把手機緩緩從耳邊拿開，屏幕的通話時間還在往上跳。
然後，我終於把它放進了他掌心。
屏幕亮著，我媽兩個字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和剛才會議上那句牽頭一樣，帶著一種誰也繞不開的重量。
會議室裡的人已經開始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磨出沉悶的聲音，投影還沒關，最後一頁總結停在白幕上，藍底白字清清楚楚。
別讓方案停在會議紀要裡。
空調冷氣打得足，我卻覺得掌心還是熱的。
我盯著那通來電看了兩秒，到底還是先按了靜音，沒有立刻接。
不是不敢，是我太清楚，這個時候接起來，我臉上的任何一點波動都可能被人看見。而我剛剛才在這張桌子上，替自己爭回一點位置。
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我下一秒被另一種壓力拖走的樣子。
“知夏。”
項目總叫了我一聲，語氣回到了會後交代事情時那種乾脆。
我立刻抬頭，“在。”
他已經站起身，手裡還拿著那份會議資料，“別只顧著高興，時間很緊。三天內要執行版，不是把今天的PPT重排一遍。我要的是能下場的東西。”
“明白。”
“今天下班前，把試點小組先拉起來。”他看了看銷售經理和渠道負責人，“你們兩個，各出一個最能做事的人，不要給我掛名不幹活的。知夏是牽頭，不是背鍋。”
這話一出來，我明顯感覺到會議室裡幾道視線又微妙地變了。
因為這等於又往前推了一步。
不是口頭支持，是開始分人。
銷售經理第一個接上，“我這邊讓陳煦來。他在現場盯客最久，客戶問題也熟，反應快。”
渠道負責人也沒再像之前那樣打太極，低頭想了一下，“我出徐璐。她原來做過內容投流，也懂點直播平台規則，跟知夏對接應該效率高。”
我把名字迅速記下來，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一半。
站隊這件事，在深圳的項目盤裡往往不需要明說。誰先給人，誰先把手上的資源遞出來，誰就是先往你這邊挪了一步。
項目總又看向我，“今天晚上之前，把第一版分工框架發我。明天中午，我要看到直播內容線、現場接待線、渠道導流線怎麼接。還有，你今天提的樣板間關鍵停留點，要轉成具體話術和鏡頭節奏，不然內容再好也落不下去。”
“好。”
“另外，”他頓了頓，視線掃過一圈人，“誰要是再拿流程當藉口拖執行，就直接跟我說。我現在只看結果。”
這句話說完，會議才算真正散場。
幾個部門的人陸續往外走，交談聲壓得不高，卻比剛進來時多了點實打實的東西。
“晚上拉群吧。”
“試點房源先定哪一套？”
“長輩型客群那條內容可以提前拍。”
我一邊收電腦，一邊聽著這些話，指尖有點發麻。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不太敢相信，這些討論是真的在圍著我的方案展開，而不是像過去很多次那樣，會一開完，文件一存，事情就被悄無聲息地拖死。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我媽。
這次不是來電，是微信，一連三條。
知夏，怎麼不接電話
你姨媽給你介紹的那個男生這周回深圳了
你別再拖了，給我一句準話
我呼吸微微一滯。
剛才在會議桌上頂住的那口氣，忽然又被拽回了現實。職場上的牽頭、項目上的翻身，到了家裡那頭，依然會被一句你什麼時候結婚打回原形。
“林策。”
我抬頭，銷售經理正站在桌邊等我，“待會兒有空嗎？我想先把現場幾個最卡客的點跟你對一下，省得明天開工再重來。”
“有。”我立刻把手機扣過去，“你等我五分鐘，我先把資料收完。”
他點點頭，“行，我在外面等你。”
渠道負責人也走了過來，態度比會前明顯柔和不少，“徐璐我晚點拉給你，她現在在外面跑異業點。還有，你今天說內容型陪看那個思路，我覺得可以不只做直播，也做短視頻預熱，這樣導流成本能更穩。”
我看著她，認真回了一句：“好，謝謝，我晚上一起放進框架裡。”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接住，隨後才笑了笑，“別謝太早，做起來麻煩著呢。”
“麻煩說明有價值。”我也笑了下，“能做成就行。”
她沒再多說，拿著資料走了。
人散得差不多時，會議室反而更顯得空。投影還亮著，屏幕上那句話像被冷白的光釘在牆上。我剛把電腦塞進包裡，餘光裡就看見周亦航還沒走。
他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順便多停留了幾秒。
我心裡那根弦無聲地繃起來。
果然，他下一句就來了。
“恭喜。”他看著我，語氣不鹹不淡，“總算拿到一次牽頭的機會。”
我拉上包鏈，抬眼看他，“謝謝。”
“先別急著謝。”他慢慢走近兩步，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見，“知夏，會議桌上能過，不代表執行就能跑。你今天把口號喊得很漂亮，接下來每一步，都是實打實的成本。”
“所以呢？”
“所以我會把風險點過得很細。”他看著我，目光裡有種熟悉的審視，“你也知道，舊改盤本來就敏感，直播內容稍微踩線，現場接待話術稍微失真，都有可能被放大。既然你現在是牽頭，那就要扛得住每一條質疑。”
這話表面上挑不出問題，甚至稱得上公事公辦。
可我太了解他了。
他不是在提醒我風險，他是在告訴我，接下來他會從流程、合規、措辭、審批的每一個細口子裡，把我往回卡。
以前我最怕的，就是這種看不見血的消耗。
可今天，我忽然沒那麼怕了。
“你過細一點也好。”我看著他，語氣平穩，“方案既然要做，就該經得起挑。只是有一點，我也先說清楚。”
他挑了下眉。
“風險是用來提前解決的，不是用來拖死事情的。”我把包拎起來，“周總既然被項目總點名幫忙過風險，那我就當你是真的來幫忙。”
我們對視了幾秒。
他眼裡那點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你現在比以前硬了不少。”他說。
“人總不能一直站著挨打。”
我說完，沒再停，直接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出了會議室，走廊裡的冷氣更明顯。玻璃外是午後偏白的天，園區下方的路面被陽光曬得發亮，和室內像是隔了兩個世界。
銷售經理正靠在牆邊看手機，見我出來，朝另一頭示意了一下，“去小會議室？我把陳煦也叫上。”
“行。”
我剛點頭，身後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林知夏。”
我腳步一頓，回頭。
沈硯川站在走廊另一端，身邊沒別人，手裡拿著那本深灰色文件夾，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大概是因為他剛才在會議上開口的分量太足，這會兒連銷售經理都很識趣地說了句“我先去前面等你”，便走開了。
走廊裡一下安靜下來。
我朝他走過去，心跳卻莫名比剛才答辯時還快半拍。
“沈總，還有事？”
他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我是不是還撐得住。然後他很淡地開口：“手機一直在震。”
我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包帶。
原來他看見了。
“家裡電話。”我沒有細說，只給了一個最簡單的答案。
他嗯了一聲，像是並不意外。
“如果你現在接不了，就先把執行小組定下來。”他說，“家裡的事，不會因為你晚十分鐘就天塌下來。”
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可能像敷衍。可從他嘴裡出來，卻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安定感，像是在幫我把剛才亂成一團的優先級重新排好。
我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我現在最怕的是哪個先崩？”
“猜的。”他語氣平平，“你不是那種會因為一通電話丟下工作的人。”
我心口莫名一熱，又被我硬生生壓了回去。
“剛才在會上，謝謝。”我說。
他看著我，“我沒有幫你答題。”
“我知道。”我笑了下，“所以才要謝。你守住了規則。”
他沒接這句，只是把手裡的文件夾遞給我。
“這是投資端之前做過的一版舊改客群風險訪談，原本不在今天的資料包裡。你做內容腳本時可以看看，裡面有些家庭決策點，和你今天提的長輩同住需求重合。”
我怔了一下，伸手接過。
文件夾還帶著一點冷氣房裡的涼意，分量卻不輕。
“這個你也有？”
“南棠里不是第一個我看的盤。”他淡淡道，“你既然要做，就別從零開始試錯。”
我低頭翻了一頁，裡面的標註密密麻麻，有幾個重點甚至已經用黑筆圈出來。圈的地方，恰好都是我今天在會上沒來得及展開、卻一直覺得是關鍵的點。
比如老人反對舊改盤的底層顧慮，比如年輕夫妻對通勤和學位之外更隱性的安全感需求，比如客戶不是不想買，而是不知道該相信誰。
我手指停在紙頁邊緣，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幫忙。
他對這些內容的熟悉程度，甚至不只是投資人的角度。像是很早以前，就已經把這套東西一點點看進去了。
我抬頭看他，試探著問：“你之前……看過我做的策劃案？”
他神情沒有變，只是反問：“很奇怪？”
我被他這句反問堵得一時沒接上。
他像是也沒打算展開，只淡聲道：“先把今天能做的事做完。別的，以後再問。”
說完，他看了一眼我依然靜音的手機，“還有，家裡那邊，如果需要我配合，提前說。”
我心頭一跳。
他這句話說得過分自然，像是在說一項合同義務。可正因為太自然，反而讓人很難不去多想。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又一次亮起來。
這次不是微信，是我媽第三通電話。
走廊很安靜，屏幕上的名字幾乎有些刺眼。
沈硯川也看見了，卻沒催，只是站在原地等我自己決定。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按下接聽。
“媽。”
電話那頭先是一頓，像是被我終於接起來這件事氣得不輕，緊接著我媽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你還知道接電話？我給你打了幾個了？上班上班，你天天就知道拿上班堵我。林知夏，你今年多大了自己心裡沒數嗎？”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會議室，又看了看面前的沈硯川，努力把聲音壓穩。
“我剛才在開會，真的不方便。”
“你哪天方便過？”我媽顯然根本不吃這套，“你姨媽那邊都問我兩回了，那個男生這周就回深圳，人家條件不錯，工作穩，家裡也清白，你抽個晚上見一面能怎麼樣？”
我閉了閉眼。
該來的還是來了。
“媽，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我——”
“你說什麼說？”她直接打斷我，語氣忽然一轉，帶了點試探，“對了，你上次不是說你有情況了？我問你，你到底是不是在糊弄我？”
這句話一出，我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我當時被催得沒辦法，只能先用有情況了這種模糊說法拖時間。可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快追到這一步。
“我沒有糊弄你。”我說。
“那人呢？”她問得極快，“叫什麼，多大，做什麼的，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
我喉嚨微微發緊。
走廊上的空調風從肩側掠過去，我卻覺得耳邊發燙。
電話那頭還在追問，我卻一時不知道該先編哪一句更像真的。說在交往，她會要照片；說感情穩定，她會要見面；說已經談婚論嫁，她只會逼得更緊。
而就在我沉默的那兩秒裡，沈硯川忽然朝我伸出了手。
不是搶手機，只是手心向上，動作很平靜，像是在問，要不要我來。
我看著他，心臟猛地一縮。
他神情依然克制，沒有半點催促，甚至連眼神都很淡。可那隻手停在我面前的瞬間，我忽然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契約婚姻這件事，從來不只是紙面上寫幾條邊界。
它真的要開始替我擋現實了。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越發提高。
“林知夏，你別給我裝聾作啞。你要真有對象，現在就讓他接電話。”
我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
走廊另一頭，小會議室的門開了又合，銷售經理大概已經在等我過去對試點細節。手裡的文件夾沉甸甸的，裡面是剛拿到的資源，是我好不容易爭回來的開局。面前這隻伸向我的手，則像另一道門，推開之後，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
我看著沈硯川，聽見自己心跳得又快又重。
下一秒，我把手機緩緩從耳邊拿開，屏幕的通話時間還在往上跳。
然後，我終於把它放進了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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