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雨還沒停，落在玻璃幕牆上，像一層細密而不停歇的雜訊。
會議室裡的燈太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些失真。屏幕上，黑色商務車的定位點正沿著城西高架往南移動，時快時慢，像故意給人留出追上的距離，又不肯真正停下來。
培訓樓外圍的實時畫面仍掛在另一側屏幕上。第三層那扇沒拉嚴的窗簾已經重新垂下去，暗黃的光不見了，整棟樓像重新死回了雨裡。安全組已經分兩隊進入，一隊沿樓梯清空，一隊守地下出口，可到現在還沒回傳明確結果。
最安靜的人反而是沈知微。
她站在郵政記錄那塊屏幕前，眼睛卻沒再看那行“請務必本人簽收”。她只是把那句話完整地記進了腦子裡，像有人隔著三年終於把一把生了鏽的鑰匙塞回她手裡，能不能開門還不知道，但掌心已經先被硌出疼來。
傅承硯站在她左側半步，沒催她，也沒碰她。
這種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時間，需要把所有突如其來的情緒重新壓回可分析的秩序裡，再決定哪一部分能被碰，哪一部分暫時不能。
耳機裡忽然傳來外圍的回報。
“傅總，車速降了，準備下匝道。前方是臨江舊碼頭倉儲區，夜間監控盲區多。”
傅承硯抬眼：“附近還有幾組人？”
“明線兩組，暗線一組，無人機在高空，暫時沒被發現。”
“別貼太近。”他聲音平穩，“它如果在帶路，越急越容易進套。”
“明白。”
周予安站在另一張桌邊，手機和筆電一左一右同時亮著，像恨不得把一個人拆成三個用。他正壓著平台內容總監的電話，說話時語氣仍帶著那種職場裡練出來的客氣，字眼卻一個比一個硬。
“熱搜可以掛，但詞條不能失控。我不管你們是自然發酵還是有人投放，現在把‘豪門退婚反轉’這種詞給我撤掉。你們想做情感向流量，我可以配合節目宣發，但誰要是借今晚這個口子把舊案往狗血三角上帶，我明天就帶法務和證據一起上門。”
對面大概還想打太極，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別跟我說算法。算法吃錢，我知道，出錢的人我也能查。你們願意試，就試試看。”
電話掛斷後，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扣，長出一口氣：“資方那邊已經有人開始推稿了，想把今天直播切成‘前任豪門對峙舊愛’那種短視頻模板，先把所有討論重心拉偏。真相還沒出來，他們先給觀眾喂結論。”
沈知微終於轉過身，聲音有些低：“誰的手筆？”
“還不好說，明面上是營銷號矩陣在動，背後有兩家MCN接了單。”周予安看她一眼，“不只想吃流量，還想逼你們明天出面表態。你一旦急著否認，等於替他們抬轎；你要是不說，輿論就自己往你身上寫劇本。”
傅承硯淡聲道：“讓公關部別下場洗。”
周予安挑眉：“你確定？現在不控，半夜能長出十版故事。”
“洗得越用力，越像心虛。”傅承硯看著屏幕上移動的黑點，“先留著。把所有異常投放賬號和節點記錄下來，等鏈條出來，一起算。”
這就是他一貫的做法。別人滅火，他記風向；別人忙著澄清，他先找誰點的火。
沈知微本來最煩他這種什麼都能佈局的冷靜，可這一刻，她卻莫名因這種冷靜生出一點近乎荒唐的安定。三年前她只看見他站在資本那一邊，像高處最冷的那塊冰，現在才隱約明白，也許有些人不是不伸手，而是把手藏在了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喉間動了一下，視線再次落到郵政記錄上。
“那封信，”她開口時，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你寫了什麼？”
會議室裡本就緊繃的空氣，像在這一瞬間更靜了。
周予安非常自然地低頭去看另一台電腦，像突然對技術面板產生了巨大的研究熱情。旁邊兩個技術員也極有職業素養地把鍵盤敲得更響了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傅承硯看向她，眼神不閃不避。
“想現在知道？”
沈知微抿了下唇：“我只是問。”
“我知道。”他停了半秒，“但不是現在。”
她眉心輕輕一蹙，像被這回答刺了一下：“為什麼？三年前你寄了，現在反而不能說？”
“因為當年那封信是在你最難受的時候寫的。”傅承硯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想用它替自己翻案。”
沈知微一怔。
她預想過很多種答案，唯獨沒想過是這一句。
不是委屈，不是控訴，也不是趁機逼她承認自己當年錯了。他只是把那封信從辯白的工具裡摘了出去，像連這點機會都不肯拿來消耗。
她盯著他，過了兩秒才道：“你倒很會挑時候講道理。”
“不是道理。”傅承硯說，“是底線。”
沈知微突然有點想笑，笑意卻沒能真正浮上來。她太清楚這個人了，看著冷，實際上一旦認定什麼，就固執得近乎偏執。三年前是這樣，三年後還是這樣。
她別過眼，淡淡道：“行，那先記著。”
這話說得像輕輕揭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道被退件記錄撬開的縫沒有合上，反而因為他這句話更深了一點。
耳機裡忽然傳來新的回報。
“傅總，目標車進了臨江倉儲區三號路，停了。”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主屏切成實時畫面。雨夜裡，黑色商務車停在一排舊集裝箱邊，四周燈很少，路面積水反著零碎的黃光。跟車組停在一百多米外，鏡頭拉近後能看到駕駛位沒人下來，後座車門卻開了。
先下來的是個男人，撐黑傘，身形高瘦，帽檐壓得很低。
接著，車裡又下來一個女人。
鏡頭因雨和距離有些糊，只能看見她穿淺色大衣，頭髮挽起，側臉被雨傘遮掉大半。她站姿很穩，不急不慢地抬手拂了下耳邊，這個動作莫名有種熟悉感。
周予安低聲道：“像唐婉寧。”
沈知微盯著畫面，沒有立刻接話。
像，確實像。可她現在最不敢信的就是“像”。
卡可以借，聲音可以仿，人當然也可以被故意拍得半真半假。
畫面裡，那女人沒有進倉庫，也沒有上另一輛車，只是站在原地等。過了不到一分鐘，一輛銀灰色轎車從另一個路口開進來，停在她前方。車上下來的人撐著傘，快步走近，兩人短暫說了幾句話。
跟車組想再拉近，卻被集裝箱擋住了角度。
安全主管聲音壓低：“能不能再靠近一點？”
傅承硯眼神沉著：“不，等。”
他話音剛落，畫面裡那個撐傘的男人突然抬頭，準確地朝鏡頭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也太準，像早知道有人在後面。
安全主管臉色變了：“他發現了。”
“不是發現。”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冷靜得異常，“是故意讓我們看到這裡。”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
她盯著畫面，視線落在那個女人的肩線和站姿上，幾乎是本能地把剛才聽過的聲音、見過的門禁、收到的彩信都往同一條線上套。
“如果真想見我，沒必要在今晚特地演這一段給我們。”她說，“他們是在告訴我們，明天中午的局還在，但規則變了。”
傅承硯轉頭看她，眼神裡有很淡的贊同。
下一秒，倉儲區畫面裡的人迅速分開。銀灰轎車先走，黑色商務車緊跟其後，像只是完成了一次短暫交接。可就在車燈轉向的那一刻，鏡頭捕捉到了女人半張側臉。
很短，足夠辨出鼻樑和唇線，卻仍不能百分百坐實。
像唐婉寧，也像一個刻意往唐婉寧方向修飾過的替身。
周予安皺眉：“這是把真假摻在一起給我們看。”
“對。”沈知微說，“讓你以為自己抓到了，實際上什麼都沒抓住。”
就在這時，進入培訓樓的安全組終於回傳結果。
“第三層發現使用痕跡，熱水杯、一次性雨衣、臨時充電設備，還有一張撕剩一半的課程表。人已經撤了。樓裡沒找到唐婉寧，也沒找到能直接證明身份的東西。”
“課程表拍過來。”傅承硯道。
幾秒後，照片投上屏幕。
紙張皺得厲害，能看清的只有上半部分，印著“主播預備班第二期複訓教室安排”。下方手寫了一串名字，前幾個已被撕掉，只剩最後兩個模糊的姓。
一個“許”，一個“林”。
技術組那邊同時喊了一聲：“班次名單追到了。”
所有人立刻圍過去。
老舊資料庫打開後，跳出一頁殘缺的學員名冊。二十多人裡，多數已轉行或查無後續，只有三個人仍在傳媒相關行業邊緣活動。其中一個名字，被技術員用紅框標了出來。
林音。
女，二十六歲，主播預備班第二期，後轉入配音與電銷口條培訓，兩年後進入一家地方MCN做幕後聲音指導，半年前離職。她的課程評語上寫著一行字：模仿能力極強，聲線可塑性高。
沈知微眼神一沉：“把她所有工作軌跡調出來。”
技術員快速敲鍵盤，另一頁資料跳出來。林音離職後，掛靠過兩家小型直播代運營公司，其中一家，正好和今晚推熱搜的MCN矩陣有資本交叉。
周予安冷笑了一聲：“行，繞一圈又繞回平台這邊。人、聲音、熱搜，全是一條鏈。”
沈知微盯著那個名字，忽然想起三年前某個深夜的電話。她當時已經在父親病房外守了整整一夜，情緒和體力都在最低點，電話那頭的女聲溫柔、克制、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告訴她“有些人嘴上說護你，轉頭就簽了收購意向”。那聲音太像唐婉寧，她連第二個懷疑都沒生出，就把這句話死死記住了。
如果那通電話根本不是唐婉寧。
如果從一開始，就有人專門在“聲音”上對她設局。
她指尖微微發冷，卻連呼吸都更穩了些。因為比起漫無邊際的懷疑，真正可指認的人和鏈條，反而讓她更清醒。
“林音現在在哪？”她問。
技術員搖頭：“最後一條消費記錄停在上週，地址在南城一個短租公寓。之後沒再出現正常支付軌跡，像是斷了。”
“不是斷了，是被收走了。”傅承硯道，“這種人一旦用完，要麼藏起來，要麼準備丟掉。”
沈知微聽見這句，胸口微微一沉。
她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明天中午的局，已經不再只是誰想見她，而是有人需要在某個節點之前，把該封的口封死，把該推出來的人推出來。
周予安迅速接上：“那我們也變一下。明天原定行程照常放出去，知微上午進棚補錄，十一點半從A口走，車牌和動線全給他們看。實際上人從地下二層換車，去另一個點。”
“我會跟。”傅承硯說。
沈知微幾乎是立刻看向他：“不行。”
傅承硯神色不動：“原因。”
“你太顯眼。”她語氣很直，“今晚對方單獨把你剔出去，就是因為知道你一出現，局面會變。你跟得越近，他們越不會露人。”
“那也不代表你能單獨去。”
“我沒說單獨。”沈知微抬起下巴，“周予安的人，還有你安排的暗線都可以在，但明面上不能有你。”
傅承硯看著她，眼底的冷意沉著不動，顯然並不滿意這個方案。
周予安夾在中間，很熟練地開始圓場：“這樣，我來做那個明面上的陪跑。製片人跟嘉賓臨時碰面，合理；傅總你在外圍控盤，也合理。要真有突發，你的反應速度比誰都快，距離不是問題。”
傅承硯沒立刻答。
沈知微也沒退。
這種對峙極短，卻像兩股都不肯讓的力在半空碰了一下。最後，傅承硯先移開目光，看向主屏。
“外圍雙倍人手。”他淡淡道，“她耳機不許摘，定位不許關。任何突發，我有權直接接管。”
沈知微聽出這已經是他讓到極限，沒再硬頂，只低聲回了一句：“可以。”
話音剛落，她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也不是常用聊天軟件，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會議室裡幾乎同時安靜下來。
她點開，屏幕上跳出一張照片。
是一張舊信紙，邊角有些皺，紙上只有一句話，字跡娟秀得近乎溫柔。
明天十二點，別再帶錯你該相信的人。
照片下方還附了一段十秒語音。
沈知微沒有立刻播放，只先抬頭看了一眼傅承硯。
他眼神很沉，像已經預見裡面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她按下播放。
一道女聲從手機裡流出來，輕柔、平穩，尾音微微收著，幾乎和唐婉寧一模一樣。
“知微，這一次，別讓他先找到我。”
短短十秒，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沈知微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她聽得出來，這段聲音比之前更像，也比之前更刻意。刻意到像在挑釁她，問她這次還能不能分得出真假。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被紅框圈出的名字。
林音。
窗外雷聲很遠地滾過一陣，像在更高處替誰敲了一記悶鼓。
傅承硯走到她身側，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整間會議室都聽清。
“那就讓她先開口。”
沈知微看著那條訊息，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像雨水浸過刀鋒。
“好。”
“明天中午，我去見她。”
會議室裡的燈太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些失真。屏幕上，黑色商務車的定位點正沿著城西高架往南移動，時快時慢，像故意給人留出追上的距離，又不肯真正停下來。
培訓樓外圍的實時畫面仍掛在另一側屏幕上。第三層那扇沒拉嚴的窗簾已經重新垂下去，暗黃的光不見了，整棟樓像重新死回了雨裡。安全組已經分兩隊進入，一隊沿樓梯清空，一隊守地下出口，可到現在還沒回傳明確結果。
最安靜的人反而是沈知微。
她站在郵政記錄那塊屏幕前，眼睛卻沒再看那行“請務必本人簽收”。她只是把那句話完整地記進了腦子裡，像有人隔著三年終於把一把生了鏽的鑰匙塞回她手裡，能不能開門還不知道，但掌心已經先被硌出疼來。
傅承硯站在她左側半步，沒催她，也沒碰她。
這種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更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時間，需要把所有突如其來的情緒重新壓回可分析的秩序裡，再決定哪一部分能被碰，哪一部分暫時不能。
耳機裡忽然傳來外圍的回報。
“傅總，車速降了，準備下匝道。前方是臨江舊碼頭倉儲區，夜間監控盲區多。”
傅承硯抬眼：“附近還有幾組人？”
“明線兩組，暗線一組，無人機在高空，暫時沒被發現。”
“別貼太近。”他聲音平穩，“它如果在帶路，越急越容易進套。”
“明白。”
周予安站在另一張桌邊，手機和筆電一左一右同時亮著，像恨不得把一個人拆成三個用。他正壓著平台內容總監的電話，說話時語氣仍帶著那種職場裡練出來的客氣，字眼卻一個比一個硬。
“熱搜可以掛，但詞條不能失控。我不管你們是自然發酵還是有人投放，現在把‘豪門退婚反轉’這種詞給我撤掉。你們想做情感向流量，我可以配合節目宣發，但誰要是借今晚這個口子把舊案往狗血三角上帶，我明天就帶法務和證據一起上門。”
對面大概還想打太極，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別跟我說算法。算法吃錢，我知道，出錢的人我也能查。你們願意試，就試試看。”
電話掛斷後，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扣，長出一口氣：“資方那邊已經有人開始推稿了，想把今天直播切成‘前任豪門對峙舊愛’那種短視頻模板，先把所有討論重心拉偏。真相還沒出來，他們先給觀眾喂結論。”
沈知微終於轉過身，聲音有些低：“誰的手筆？”
“還不好說，明面上是營銷號矩陣在動，背後有兩家MCN接了單。”周予安看她一眼，“不只想吃流量，還想逼你們明天出面表態。你一旦急著否認，等於替他們抬轎；你要是不說，輿論就自己往你身上寫劇本。”
傅承硯淡聲道：“讓公關部別下場洗。”
周予安挑眉：“你確定？現在不控，半夜能長出十版故事。”
“洗得越用力，越像心虛。”傅承硯看著屏幕上移動的黑點，“先留著。把所有異常投放賬號和節點記錄下來，等鏈條出來，一起算。”
這就是他一貫的做法。別人滅火，他記風向；別人忙著澄清，他先找誰點的火。
沈知微本來最煩他這種什麼都能佈局的冷靜，可這一刻，她卻莫名因這種冷靜生出一點近乎荒唐的安定。三年前她只看見他站在資本那一邊，像高處最冷的那塊冰，現在才隱約明白，也許有些人不是不伸手，而是把手藏在了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喉間動了一下，視線再次落到郵政記錄上。
“那封信，”她開口時，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你寫了什麼？”
會議室裡本就緊繃的空氣，像在這一瞬間更靜了。
周予安非常自然地低頭去看另一台電腦，像突然對技術面板產生了巨大的研究熱情。旁邊兩個技術員也極有職業素養地把鍵盤敲得更響了些，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傅承硯看向她，眼神不閃不避。
“想現在知道？”
沈知微抿了下唇：“我只是問。”
“我知道。”他停了半秒，“但不是現在。”
她眉心輕輕一蹙，像被這回答刺了一下：“為什麼？三年前你寄了，現在反而不能說？”
“因為當年那封信是在你最難受的時候寫的。”傅承硯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想用它替自己翻案。”
沈知微一怔。
她預想過很多種答案，唯獨沒想過是這一句。
不是委屈，不是控訴，也不是趁機逼她承認自己當年錯了。他只是把那封信從辯白的工具裡摘了出去，像連這點機會都不肯拿來消耗。
她盯著他，過了兩秒才道：“你倒很會挑時候講道理。”
“不是道理。”傅承硯說，“是底線。”
沈知微突然有點想笑，笑意卻沒能真正浮上來。她太清楚這個人了，看著冷，實際上一旦認定什麼，就固執得近乎偏執。三年前是這樣，三年後還是這樣。
她別過眼，淡淡道：“行，那先記著。”
這話說得像輕輕揭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道被退件記錄撬開的縫沒有合上，反而因為他這句話更深了一點。
耳機裡忽然傳來新的回報。
“傅總，目標車進了臨江倉儲區三號路，停了。”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主屏切成實時畫面。雨夜裡，黑色商務車停在一排舊集裝箱邊，四周燈很少，路面積水反著零碎的黃光。跟車組停在一百多米外，鏡頭拉近後能看到駕駛位沒人下來，後座車門卻開了。
先下來的是個男人，撐黑傘，身形高瘦，帽檐壓得很低。
接著，車裡又下來一個女人。
鏡頭因雨和距離有些糊，只能看見她穿淺色大衣，頭髮挽起，側臉被雨傘遮掉大半。她站姿很穩，不急不慢地抬手拂了下耳邊，這個動作莫名有種熟悉感。
周予安低聲道：“像唐婉寧。”
沈知微盯著畫面，沒有立刻接話。
像，確實像。可她現在最不敢信的就是“像”。
卡可以借，聲音可以仿，人當然也可以被故意拍得半真半假。
畫面裡，那女人沒有進倉庫，也沒有上另一輛車，只是站在原地等。過了不到一分鐘，一輛銀灰色轎車從另一個路口開進來，停在她前方。車上下來的人撐著傘，快步走近，兩人短暫說了幾句話。
跟車組想再拉近，卻被集裝箱擋住了角度。
安全主管聲音壓低：“能不能再靠近一點？”
傅承硯眼神沉著：“不，等。”
他話音剛落，畫面裡那個撐傘的男人突然抬頭，準確地朝鏡頭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也太準，像早知道有人在後面。
安全主管臉色變了：“他發現了。”
“不是發現。”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冷靜得異常，“是故意讓我們看到這裡。”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
她盯著畫面，視線落在那個女人的肩線和站姿上，幾乎是本能地把剛才聽過的聲音、見過的門禁、收到的彩信都往同一條線上套。
“如果真想見我，沒必要在今晚特地演這一段給我們。”她說，“他們是在告訴我們，明天中午的局還在，但規則變了。”
傅承硯轉頭看她，眼神裡有很淡的贊同。
下一秒，倉儲區畫面裡的人迅速分開。銀灰轎車先走，黑色商務車緊跟其後，像只是完成了一次短暫交接。可就在車燈轉向的那一刻，鏡頭捕捉到了女人半張側臉。
很短，足夠辨出鼻樑和唇線，卻仍不能百分百坐實。
像唐婉寧，也像一個刻意往唐婉寧方向修飾過的替身。
周予安皺眉：“這是把真假摻在一起給我們看。”
“對。”沈知微說，“讓你以為自己抓到了，實際上什麼都沒抓住。”
就在這時，進入培訓樓的安全組終於回傳結果。
“第三層發現使用痕跡，熱水杯、一次性雨衣、臨時充電設備，還有一張撕剩一半的課程表。人已經撤了。樓裡沒找到唐婉寧，也沒找到能直接證明身份的東西。”
“課程表拍過來。”傅承硯道。
幾秒後，照片投上屏幕。
紙張皺得厲害，能看清的只有上半部分，印著“主播預備班第二期複訓教室安排”。下方手寫了一串名字，前幾個已被撕掉，只剩最後兩個模糊的姓。
一個“許”，一個“林”。
技術組那邊同時喊了一聲：“班次名單追到了。”
所有人立刻圍過去。
老舊資料庫打開後，跳出一頁殘缺的學員名冊。二十多人裡，多數已轉行或查無後續，只有三個人仍在傳媒相關行業邊緣活動。其中一個名字，被技術員用紅框標了出來。
林音。
女，二十六歲，主播預備班第二期，後轉入配音與電銷口條培訓，兩年後進入一家地方MCN做幕後聲音指導，半年前離職。她的課程評語上寫著一行字：模仿能力極強，聲線可塑性高。
沈知微眼神一沉：“把她所有工作軌跡調出來。”
技術員快速敲鍵盤，另一頁資料跳出來。林音離職後，掛靠過兩家小型直播代運營公司，其中一家，正好和今晚推熱搜的MCN矩陣有資本交叉。
周予安冷笑了一聲：“行，繞一圈又繞回平台這邊。人、聲音、熱搜，全是一條鏈。”
沈知微盯著那個名字，忽然想起三年前某個深夜的電話。她當時已經在父親病房外守了整整一夜，情緒和體力都在最低點，電話那頭的女聲溫柔、克制、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告訴她“有些人嘴上說護你，轉頭就簽了收購意向”。那聲音太像唐婉寧，她連第二個懷疑都沒生出，就把這句話死死記住了。
如果那通電話根本不是唐婉寧。
如果從一開始，就有人專門在“聲音”上對她設局。
她指尖微微發冷，卻連呼吸都更穩了些。因為比起漫無邊際的懷疑，真正可指認的人和鏈條，反而讓她更清醒。
“林音現在在哪？”她問。
技術員搖頭：“最後一條消費記錄停在上週，地址在南城一個短租公寓。之後沒再出現正常支付軌跡，像是斷了。”
“不是斷了，是被收走了。”傅承硯道，“這種人一旦用完，要麼藏起來，要麼準備丟掉。”
沈知微聽見這句，胸口微微一沉。
她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明天中午的局，已經不再只是誰想見她，而是有人需要在某個節點之前，把該封的口封死，把該推出來的人推出來。
周予安迅速接上：“那我們也變一下。明天原定行程照常放出去，知微上午進棚補錄，十一點半從A口走，車牌和動線全給他們看。實際上人從地下二層換車，去另一個點。”
“我會跟。”傅承硯說。
沈知微幾乎是立刻看向他：“不行。”
傅承硯神色不動：“原因。”
“你太顯眼。”她語氣很直，“今晚對方單獨把你剔出去，就是因為知道你一出現，局面會變。你跟得越近，他們越不會露人。”
“那也不代表你能單獨去。”
“我沒說單獨。”沈知微抬起下巴，“周予安的人，還有你安排的暗線都可以在，但明面上不能有你。”
傅承硯看著她，眼底的冷意沉著不動，顯然並不滿意這個方案。
周予安夾在中間，很熟練地開始圓場：“這樣，我來做那個明面上的陪跑。製片人跟嘉賓臨時碰面，合理；傅總你在外圍控盤，也合理。要真有突發，你的反應速度比誰都快，距離不是問題。”
傅承硯沒立刻答。
沈知微也沒退。
這種對峙極短，卻像兩股都不肯讓的力在半空碰了一下。最後，傅承硯先移開目光，看向主屏。
“外圍雙倍人手。”他淡淡道，“她耳機不許摘，定位不許關。任何突發，我有權直接接管。”
沈知微聽出這已經是他讓到極限，沒再硬頂，只低聲回了一句：“可以。”
話音剛落，她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也不是常用聊天軟件，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會議室裡幾乎同時安靜下來。
她點開，屏幕上跳出一張照片。
是一張舊信紙，邊角有些皺，紙上只有一句話，字跡娟秀得近乎溫柔。
明天十二點，別再帶錯你該相信的人。
照片下方還附了一段十秒語音。
沈知微沒有立刻播放，只先抬頭看了一眼傅承硯。
他眼神很沉，像已經預見裡面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她按下播放。
一道女聲從手機裡流出來，輕柔、平穩，尾音微微收著，幾乎和唐婉寧一模一樣。
“知微，這一次，別讓他先找到我。”
短短十秒，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沈知微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她聽得出來，這段聲音比之前更像，也比之前更刻意。刻意到像在挑釁她，問她這次還能不能分得出真假。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被紅框圈出的名字。
林音。
窗外雷聲很遠地滾過一陣，像在更高處替誰敲了一記悶鼓。
傅承硯走到她身側，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整間會議室都聽清。
“那就讓她先開口。”
沈知微看著那條訊息，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像雨水浸過刀鋒。
“好。”
“明天中午，我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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