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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頭條投懷 · 田邊西瓜皮 · 3,710 字 · 2026-04-07
那聲音落下時,沈知微本能地停了半步。

雨絲斜著灌進半掩的鐵門,門沿積下的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回音空而冷。耳機裡有極細的電流聲,還有另一端被刻意壓住的呼吸。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也沒有退,只在那半秒裡把剛才聽見的兩道女聲迅速拆開。

第一道低咳後開口的聲音,嗓子明顯受損,胸腔支撐不穩,尾音收得急,像怕多說一個字就露底。

第二道“知微,別進來”,字音、輕重、甚至句中那一點習慣性的短停都像她自己,可太像了,像是從她過去無數段採訪、連線、節目返聽裡一幀幀剪出來,再拼成一個會說話的幻影。

真到不自然。

她眯了眯眼,目光順著倉庫裡的黑往深處探。

“不是同一個人。”她低聲說。

耳機那頭立刻有了回應。

傅承硯的聲線壓得很低,卻穩得像一根繃到極致仍不會斷的線:“左前方兩點鐘,門內五米有反光,像設備。右側立架後可能有人。你先不要完全進去。”

他顯然已經拿到了熱成像或外圍視角。

沈知微沒問他人到了哪,只淡淡“嗯”了一聲,然後抬高聲音,對著門內道:“你既然能模仿我,應該知道這句話對我沒用。”

裡面靜了一瞬。

下一秒,那道像她自己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近些,帶著一點刻意營造的急促:“沈知微,你再往前一步,會後悔。”

她聽完,反而往裡走了一步。

鞋底踩過門口積水,發出一聲輕響。倉庫裡陳年的紙霉味和鐵鏽味一起湧上來,混著雨天潮氣,像被時間泡爛的舊聞。天光從高窗漏下幾條灰白的線,照見一排排蒙塵的貨架,還有地上歪倒的紙箱。靠牆的位置堆著舊樣刊和退稿箱,箱角已經泡得起翹,幾個報社舊標識還能辨出輪廓。

她的心口很輕地一縮。

這裡確實存過父親報社最後那批東西。

耳機裡傳來周予安急促卻壓著火氣的聲音:“外圍有媒體車提前埋伏,不是跟假車隊走的那批,像有人知道真地址。內鬼還沒揪出來,但A口那邊至少吸走了一半視線。知微,你左邊倉道外圍有人在蹭近,我讓人卡了。”

“知道。”她低聲回。

“還有,”周予安頓了一下,“別信任何叫你站到亮處的人。剛才無人機掃到地面有細線反光,像臨時拉過收音或觸發裝置。”

“收到。”

她視線下移,果然在前方兩米外看到一條幾乎貼地的細線,細得像透明魚線,橫在一只翻倒的檔案箱旁邊。對方不是想困住她,是想固定她的站位。

別再帶錯你該相信的人。

這句話忽然有了第一層實感。不是讓她懷疑傅承硯,也不只是讓她疑神疑鬼,而是逼她在現場每一步都重新判斷:誰在說真話,誰又故意把真話說成會害人的樣子。

前方再次傳來那聲低咳,這一次更重,像生生壓著肺裡的血氣。

沈知微循聲望去,看見左側一排鐵架後,有人影在暗處動了動。

“林音。”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準地落過去,“你嗓子撐不了多久。再裝下去,今天就真的說不出話了。”

那團影子明顯僵了一下。

隨後,那道受損的女聲終於真正響起來:“你還是……這麼會聽。”

這一句沒有再模仿任何人,就是她自己的聲音。沙啞,發顫,像砂紙磨過喉骨。

沈知微沒有立刻靠近,只借著昏光看見對方半蹲在鐵架後,右手捂著脖頸,手背上還蹭著沒擦乾淨的碘伏痕跡。她左側小臂衣袖深了一塊,像浸過水,也像滲過血。

“設備誰放的?”沈知微看向那處反光。

林音喘了一口氣,笑得很輕,卻有點神經質:“你進來第一句,不問三年前,不問你爸,不問傅承硯,先問設備。難怪他要護你。”

沈知微眉心一動。

耳機裡傅承硯沒有說話,但線路裡那一瞬間的靜,比任何回應都更明顯。

她面上沒露,語氣依舊平:“因為有人想讓我今天只看情緒,不看證據。可惜我這人,偏不長那根戀愛腦。”

這句話一落,耳機裡周予安很短促地笑了一聲,像是緊張之下被她噎出了本能反應。

林音也像被噎住,咳了兩下,才低聲說:“設備不是我放的。聲音是我做的,一部分是我做的。”

“一部分?”沈知微抓住了這三個字。

“真人教,模型補,後期修。”林音靠著鐵架,像每說一個詞喉嚨都在燒,“你們這行不是最愛說留痕嗎?現在聲音也能造假了。只要樣本夠多,一個人哭、笑、喘、停頓、發火,什麼都能拼。可觀眾不懂,他們只要像,只要能上熱搜,只要能拿來站隊。”

倉庫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喀噠。

像有什麼設備被遠端喚醒。

下一秒,頭頂一個老舊藍牙音箱突然亮了燈,一段女聲毫無預兆地在空蕩倉庫裡放大。

“傅承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會出事?”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不是剛才那種模仿,而是真實得幾乎讓人起雞皮疙瘩,帶著她曾經在極度失控邊緣才會有的沙啞和冷意。

沈知微眼神瞬間沉下去。

音箱裡緊接著又播放出另一句。

“你要是為了併購報社做這種局,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這不是她公開說過的話。這是三年前,在病房外那場爭執裡,她對傅承硯說過的原句。

她指尖驀地收緊。

對面林音臉色變了變,像也沒料到這段會被放出來,啞聲道:“不是我放的,我今天本來只想見你。”

耳機裡傅承硯終於出聲,聲音冷得幾乎沒起伏:“知微,退半步。右上角有鏡頭,設備在錄。”

沈知微卻沒有退,只抬頭看向音箱旁邊那個幾乎藏進陰影的針孔攝像頭。

她忽然明白了。

對方要的不是單純嚇她,也不只是滅口。對方要的是她站在這裡,被“自己過去的聲音”砸中,最好再失控說出幾句能被切片、能被拼接、能被重新送上全網的話。這樣不管今天她查到什麼,輿論都會先替真相定罪。

用她的聲音,毀她的判斷。

她冷笑了一下,抬手把耳機扶正,對著那個鏡頭清清楚楚地說:“剪這段的人很懂我,唯獨不懂一件事。”

她頓了頓,眼神冷得像刀。

“我失控的時候,說話不會這麼完整。”

音箱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像控制端也愣了一下。

下一刻,傅承硯那邊顯然已經順著訊號開始反追,線路裡傳來他低而快的指令聲,並非對她,而是對另一端的人:“鎖傳輸源,優先抓在場中繼。外圍東南角那輛白色商務車別放走。”

周予安立刻接上:“平台端有人在等現場切流,一旦這邊有完整情緒片段,五分鐘內就能做成熱梗包。媽的,真是熟門熟路的一條龍。”

沈知微沒再管外圍,目光重新落回林音身上。

“病房外那通電話,怎麼錄的?”

這句問出去,倉庫裡連雨聲都像靜了一瞬。

林音抬起頭,眼裡有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發狠的亮:“不是現場通話。”

沈知微瞳孔微縮。

“那天你在病房外等消息,有人在走廊盡頭故意和傅承硯起了爭執,聲音大,句子碎,讓你先聽見幾個關鍵詞。”林音咳了一聲,唇邊幾乎咬出血來,“你情緒一亂,我再用公用線打給你,放預錄片段。線路故意做差,底噪疊上,缺的字用停頓補。你帶著答案去聽,就會自己把話聽完整。”

沈知微站在原地,後背一寸寸繃緊。

她當年最恨的,不是自己被騙,而是自己明明最懂聲音,卻偏偏在那一刻聽信了最假的一句話。

林音看著她,喘息發顫:“你不是輸給耳朵。你是輸給他們太知道你怕什麼。”

“他們是誰?”

“我只能給你一個代號。”林音咬著牙,“嶼資本,底下有個做內容投放和輿情技術外包的子公司,對外掛的是文化科技殼,英文縮寫是Y-Media Lab。聲模庫、剪輯模板、黑熱搜分發,都是他們的活。你爸報社的殼,就是他們先壓價,再讓別人出面接。”

嶼資本。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針,瞬間把前面零散的碎片穿起來一截。

傅承硯那頭沉聲道:“記錄下來。查Y-Media Lab和三年前印廠、平台、MCN的交叉資金。”

“在做了。”周予安回得飛快,“我就知道這幫玩意兒不會只滿足於買熱搜。”

沈知微卻還盯著林音:“那我的信呢?”

林音眼神閃了一下。

“哪一封?”

“傅承硯寄出的兩次信,為什麼都沒到我手裡?”

這回林音沉默得更久,像這個問題比剛才那些都更不好答。

好一會兒,她才啞聲說:“第一次,攔在報社收發室。第二次……不是我。”

“誰?”

“唐婉寧那條線的人。”

沈知微目光一凜:“你說清楚,是她,還是借她名義的人?”

“我不知道。”林音急促地喘了口氣,“我只知道有人讓我學她的聲音,也讓我記她的行程。她出入報社、印廠,有些是真,有些是有人拿她的卡。她不是最前面的刀,她更像……被推出來當能背鍋的那張臉。”

這句話剛落,倉庫右側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摩擦聲。

沈知微耳尖一動,猛地回頭。

有一道黑影從立架後閃過,速度很快,直奔她剛才會踩中的那條細線而去。

“趴下!”傅承硯聲音幾乎是同時炸在耳機裡。

沈知微反應快得近乎本能,側身往旁邊一滾。下一秒,那條細線被黑影猛地扯斷,頭頂立刻落下一大片塵灰,旁邊一整排鬆動的檔案箱轟然傾倒,重重砸向她原本站的位置。

混亂裡,一道人影比任何人都更快地撲了進來。

黑色風衣掠過她眼前,傅承硯單手把她往自己懷裡一帶,另一手抬起擋下飛濺的木板和金屬碎片。悶響擦著他的手臂砸過去,連帶著架子狠狠晃了一下。

塵土和舊紙頁一瞬間漫開,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沈知微撞進他胸前時,先聞到的是冷雨氣和一點極淡的血腥味。

她下意識抬頭:“你手——”

“沒事。”傅承硯聲音很低,手還護在她後頸,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先看人。”

外圍的人這時才真正逼近,急促腳步聲從兩側包抄進來。周予安在耳機裡罵了一句髒話:“還真有人在現場切你站位,剛剛那個不是記者,是來補刀的。東南角車已經攔了,車上設備在發流。”

塵霧未散,剛才那道黑影已經朝後門逃去。安全組追上去時,林音卻忽然發出一聲悶哼。

沈知微心裡一沉,掙開傅承硯半步,快步衝向鐵架後。

林音整個人歪倒在地,肩側多了一道新傷,血正從衣料裡往外滲。像是剛才混亂裡,有人趁機對她動了手。她右手卻死死攥著一個舊式錄音筆,指節白得發青,像拼了命也不肯鬆開。

“別動她。”沈知微蹲下去,先看她瞳孔,再伸手按住傷口上方止血,“救護車進來沒有?”

“到了外圍。”傅承硯走到她身側,半蹲下來,目光先掃她一眼,確認她沒受傷,才轉向林音,“你還能說幾句。”

林音看見他,竟像想笑,又笑不出來,只咳著把那支錄音筆往沈知微手裡塞。

“這裡面……有原始樣本,還有一段……你爸當年留的語音備份。”她聲音越來越啞,“我沒敢全交出去……他們以為我只會模仿,不知道我習慣留底。”

沈知微手心一震。

“還有誰能開這支筆?”

“密碼……不是生日,不是名字。”林音喘得厲害,眼神卻死死盯著她,“是你爸最後一期樣刊的……頭版標題數字碼。”

她指尖發顫了一下,像終於把最重的東西交了出去,眼底卻忽然湧上一點近乎恐懼的急色。

“別信……最早把你們重逢節目提上會的人。”

沈知微眼神猛地一冷:“誰?”

林音嘴唇動了動。

倉庫外卻在這時驟然傳來一道尖銳的剎車聲,緊接著,周予安的聲音在耳機裡變了調。

“知微,傅承硯,唐婉寧來了。”

幾乎是同一秒,倉庫門口逆著雨光出現一道纖細的人影。

高跟鞋踩過積水,停在半掩的鐵門前。她沒打傘,長髮被雨打濕了些,妝卻仍然穩,像是從某個直播棚直接趕過來,眼神柔,卻利得驚人。

唐婉寧看見地上的血、傾倒的檔案箱,目光只停了一瞬,然後越過所有人,落在林音身上。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倉庫都靜了一下。

“你如果現在說出那個名字,就真的活不了了。”

林音的呼吸驟然一亂,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而沈知微握著那支帶血的錄音筆,慢慢站起身,目光與唐婉寧在雨霧與灰塵交錯的空氣裡,正正撞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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