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窗外的街燈像被平台的濾鏡磨過一遍，亮得有點不真實。工作室在二樓，樓下是賣老派糕點的阿姨，她總說我這行叫做把空氣裱框起來賣。我以前會反駁，說教育不是空氣，是火種。後來直播開久了，我也懶得辯，因為火種一旦上了鏡頭，就會被問一句：能不能點成煙火給我看，順便標價。

今天的直播預告已經掛出去三小時，倒數條像一條催命的繩。桌上擺著我明天要教的材料：一束乾燥植物、染色的棉線、手抄紙、還有幾枚用樹脂封住的小扣子。這原本是給孩子們做「記憶標本冊」的課，讓他們把一天的故事壓成一頁，寫下來，貼上去。這種課的美好在於，它不需要被人看見就有價值。

然而，平台不這麼想。

手機一震，是許岑的訊息，短得像收據。

「明天直播帶貨段落延長五分鐘。上鏈憑證要講清楚可轉讓，稀缺版要倒數。數據要拉起來，才有後面資源。」

我盯著那幾個字，像盯著一條從水裡浮上來的魚刺。可轉讓。稀缺版。倒數。這些詞本身沒罪，罪在它們總是在教育的旁邊站得太近，像一群穿西裝的人擠進教室，擠到孩子的椅子都要往後退。

阿布在我腳邊哼了一聲，鼻子頂著我的膝蓋，催我分神。我彎下腰摸摸牠的頭，牠毛是溫的，真實得讓人想哭。直播間裡再多的心形彈幕也沒有這個觸感可靠。

門鎖響了一下，沈以恆進來，手裡提著兩杯咖啡，包裝乾淨到像剛從廣告裡走出來。他看見桌上的材料，眉頭微微皺起，但沒說「你又熬夜」，那種話太像關心，關心在我們的契約裡要用得很節制。

「平台那邊又加條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邊，杯套上印著某家連鎖咖啡的合作碼，掃一下就能領折扣。這個世界連咖啡都要學會跟區塊鏈握手。

「許岑說要延長帶貨段落，稀缺版要倒數。」我仰頭喝了一口，苦得很實在，「你們營運人是不是都覺得倒數是神聖儀式？一倒數，人就會失去理智。」

沈以恆把外套掛好，坐到對面，打開平板，動作像在開一場會議。「倒數不是儀式，是觸發。觸發購買行為的心理按鈕。你講課很會觸發情緒，但你不想把情緒拿去換錢。」

「我想把情緒拿去換理解。」我回他，「理解不能轉賣，所以你們不愛。」

他抬眼看我，眼神很平靜，像把我的吐槽當作資料收集。「理解也能換。只是換得慢。平台不喜歡慢。」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某種真理，但真理在這年代最危險，因為它常被拿去當藉口。

「明天你要上鏡嗎？」我問。他最近都在幕後，偶爾出現一下，像是為了提醒觀眾，我們的「甜蜜夫妻」不是AI生成的。

「看你需不需要。」他說得很務實，「你要把課講完，帶貨段落如果太硬，我可以接一下，讓你不要那麼尷尬。」

我盯著他，「你這是把尷尬當作可控風險管理？」

「尷尬會掉留存。」他淡淡回，「掉留存會掉流量，掉流量你會更難做你想做的課。」

這句話像一個圈套：為了做我想做的課，我得先做我不想做的事；而我做了我不想做的事，久了就會忘記自己想做什麼。

阿布突然跳上椅子，前爪搭在桌邊，鼻子去嗅那束乾燥植物，然後被我一把抱下來。牠在我懷裡扭來扭去，像要把我從某種思考的漩渦裡拽出來。

沈以恆看著阿布，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輕的笑，但我看得出來，他在放鬆。他只有在面對不能被KPI衡量的生物時才會放鬆。

「你今天跟許岑談了什麼？」我問。

「他要我們下週做一次大型連動。」沈以恆滑著平板，聲音沒有起伏，「平台首頁資源位，條件是把『教學憑證』包裝成『限量資格』，可以轉讓。也就是說，買的人不一定來上課，他可以轉手賣給下一個人。」

我愣住，抱著阿布的手不自覺收緊。阿布「汪」了一聲，像抗議。

「那還叫教學？」我問。

沈以恆停了停，「在平台眼裡，它叫內容資產。跟你講的教學不是同一種東西。」

「所以我就要站在鏡頭前，把孩子的椅子讓給資產？」我笑了一下，笑得有點乾，「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我不是討厭賺錢，我討厭我講故事的時候，有人偷偷在旁邊貼上標價。」

他把平板扣上，視線落在我手邊那本手抄紙，「你可以選擇怎麼講。」

「怎麼講？」我反問，「講得像投資說明書嗎？『本課程具稀缺性，未來升值可期』？我如果這樣講，孩子們聽了會以為故事是用來升值的，不是用來活的。」

沈以恆沉默了一下，像在衡量「該不該說」跟「說了會造成什麼」之間的差額。最後他開口，聲音更低了些：「許岑不是要你背叛教學，他要你把教學變成故事的一部分。你擅長故事，他擅長讓故事變現。」

「他擅長算帳。」我說，「算到最後，連人的感情都能拆成幾個百分點。」

「他至少懂觀眾。」沈以恆抬眼，「你也懂，但你不願意承認你懂。」

我很想回嘴，可那句話戳中我的心。直播做久了，我確實懂觀眾喜歡什麼。懂他們為什麼在深夜刷進來，為什麼在我教他們繞線的時候突然說「老師你跟你老公好甜」。他們需要的不只是手作，他們需要一個可以投射的劇本。甜蜜夫妻、努力創作者、逆風翻盤。這些都是可以被剪輯成短影片的片段。

而我的人生，現在也被剪成片段。

手機又震，是許岑打來的。像算帳的人總是很準時。

我按下接聽，開擴音，讓沈以恆也聽。

「沐晴。」許岑的聲音乾脆，像信用卡刷過機器的那一下，「我剛看了你明天的腳本。教學段落太長，情緒點太散。」

「情緒點？」我挑眉，「你是說我教孩子寫故事那段？」

「觀眾不會為了寫故事停留太久。」他說得像在報表，「你要先抓住他們的需求。需求是什麼？是你。是你跟沈以恆。是你們這對『從青梅竹馬到夫妻一起創業』的路線。你把故事寫在作品裡，也寫在你們身上。這樣才會買。」

我看了沈以恆一眼，他的表情沒變，但我知道他在聽每個字，像在聽一份風險提示。

「許岑，我直播是教課。」我說，語氣盡量平穩，「不是演戲。」

「演戲也可以教課。」許岑立刻接，「你不必否認，你的真實就是你的賣點。你要做的是把真實整理成商品。明天稀缺版憑證，五十枚，掛你們的共同簽章。你不是一直強調『手作要有見證』？上鏈就是見證。你只要把話說漂亮。」

「共同簽章？」我愣了一下，「什麼共同簽章？」

許岑像覺得我在裝傻，「你們不是夫妻嗎？夫妻共同背書，信任度更高。平台也愛這一套。沈以恆那邊我已經說了，他沒反對。」

我轉頭看沈以恆，他的眼神像一堵牆，沒有裂縫。

「以恆？」我壓低聲音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對著手機說：「許總，五十枚太多。二十枚，分成兩種。故事見證版不可轉讓，收藏版才可轉讓。這樣比較符合沐晴的教學。」

許岑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像覺得這句話很有趣。「你們夫妻真是互補。一個要溫度，一個要規則。好，二十枚我可以考慮，但我要看到數據。沐晴，你明天必須在直播裡清楚講出『可轉讓』這個機制。至少收藏版要講。」

我咬住後槽牙。可轉讓像一個硬幣，塞進我的喉嚨裡，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可以講機制。」我說，「但我會講清楚，它不是用來炒作的。」

「觀眾自己會做解讀。」許岑回得很快，「你只要把門打開。其他的，市場會告訴你。」

市場。又是市場。這個詞像一隻巨大的手，總想把人的手指掰開，讓他們放掉自己原本握著的東西。

電話掛掉後，工作室安靜得只剩下阿布在地上走動的指甲聲。牠走到門邊，又回來，像在確認我們還在不在同一個空間裡。

我盯著沈以恆，「你跟許岑說了？共同簽章這件事。」

沈以恆把視線移到桌上的材料，「他提出來的。我只是沒有立刻否決。」

「沒有立刻否決就是默許。」我說，「你知道我最討厭被安排。」

「我知道。」他抬頭，聲音依舊平穩，但多了一點硬度，「但你也知道，這些安排是為了讓你能繼續做課。」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憊。「你又來了。你每次都用『為了讓你』當理由。沈以恆，你到底在替誰扛？替我？還是替你自己？」

他沒立刻答。沉默像一張紙，被我們的呼吸吹得微微起伏。

我忽然想起我們簽契約那天，他把印章盒放在我面前，說得像在談一份保險：一年，互相背書，各取所需。那時我以為他只是理性，想用最省事的方法解決家庭壓力。可現在看來，他的理性像一把傘，總是先撐在我頭頂，自己淋雨。

「你家裡又逼你了？」我問得有點直白。

沈以恆的眼神閃了一下，那是他少數會露出破綻的時刻。「不是逼。是提醒。提醒我這個婚姻對外要像真的，對內要像合作。提醒我不要讓你出事，因為你出事，品牌也出事。」

「你看。」我嘆氣，「又是品牌。」

「品牌是你。」他說得很快，像終於忍不住，「沐晴，你以為我在守的是什麼？我守的是你能站在那裡講課，不用被人拉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我愣住。那句話不像他的語氣，太直接，太像情緒。像他把一直壓在合約底下的那層東西，突然掀開了一角。

阿布像察覺到氣氛，跑過來把頭塞進我們之間，尾巴甩得很用力，打在我的腿上。我被牠逗得喘了口氣，心裡那股燥熱稍微降了一點。

「好。」我說，「你守我，我也守我自己。但明天直播，我不會照許岑那套劇本走。」

沈以恆看著我，「你要怎麼走？」

我伸手把手抄紙拿起來，翻到空白的一頁，指尖摸過紙纖維的粗糙。「我會把故事寫在作品上鏈，當作見證。收藏版我可以說機制，但我會先讓他們知道，這一頁紙不是用來升值，是用來記得。記得自己曾經好好過一天。」

「你這樣講，會掉轉化。」他提醒。

「那就掉。」我說，「掉了我也活得下去，大不了回去開小班課，少賺點，少被人牽著鼻子走。你們營運人老愛用數據嚇人，可我教孩子的時候，從來不跟他們說『你這張作品未來市值多少』，我跟他們說『你今天有沒有把心放進去』。」

沈以恆看著我很久，像在重新計算一個他一直不敢算的變數。最後他點頭，聲音輕了些：「那我來調整明天的流程。你講你的，我把帶貨段落的風險降到最低。」

我以為他會再勸我，或者像以前那樣用更理性的話把我拉回「可行」的範圍。但他沒有。他只是把那杯咖啡往我這邊推了一點，像把一個小小的支撐放到我手邊。

我突然覺得胸口有點酸，趕緊用吐槽掩飾。「你這樣配合，觀眾會更相信我們是真的夫妻。這算不算職業病？」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笑，又像是疲憊。「你要他們相信什麼都可以。只要你不要不相信你自己。」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我低頭假裝整理材料，怕自己抬頭會露出太多。

夜更深了，我把明天要用的乾燥植物分成一束束，用細線綁好。阿布趴在腳邊，呼吸平穩。沈以恆坐在另一側，敲著平板，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像在確認我還沒被市場吞掉。

臨睡前，我手機跳出平台通知：明天直播被排進「新銳創作者扶植計畫」的推薦位，曝光預估翻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合作憑證商品已預上架，請於直播中完成引導。

我盯著那行字，心裡像被人塞了一顆石頭。預上架，意味著明天不只是一場直播，而是一場被安排好的劇本。平台已經替我把貨架搭好，就等我站上去當商品的一部分。

我轉頭看沈以恆，他也看見了通知，眉頭皺得更深。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機，又停住，像怕越界。

「明天會很硬。」他說。

「我知道。」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像把一個不想看的世界暫時蓋起來，「硬就硬。我至少要讓他們知道，故事不是用來倒數的。」

沈以恆沒有再說什麼，只站起來，走到抽屜前，拿出那個我們簽契約時用過的印章盒。木頭盒子磨得很光，像被握過很多次。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明天如果許岑逼你簽共同簽章，你自己決定。」他說，「你不想簽，就不簽。」

我看著那個盒子，突然覺得它很重。重的不是木頭，是它背後那些被當成流量的一切：婚姻、信任、故事、甚至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那段時間。

「你呢？」我問，「你想我簽嗎？」

沈以恆的手停在半空，像被我的問題抓住。他的理性在那一刻像是找不到出口，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很輕的話：「我只想你不要被迫。」

我把印章盒蓋子打開，裡面的印章躺得很安靜，紅色的印泥像還沒乾的傷口。我沒有拿起來，只把盒子闔上。

阿布忽然站起來，跑到門口，對著走廊低低叫了兩聲。像是有人靠近。

下一秒，門鈴響了。這個時間，會來找我的人不多。

我和沈以恆對視，他的眼神瞬間變得警覺，像一個習慣在暗處替我擋風的人。阿布尾巴豎起來，卻沒有退後，反而往門口靠。

我走過去開門，走廊的光打進來，映出門外那個人手裡拿著的文件袋。對方抬起頭，笑得像在算一筆必須當面結清的帳。

「沐晴，打擾了。」許岑說，「有份補充條款，今晚簽一下，明天就不用臨時改稿。」

他的視線越過我，落到桌上那個印章盒上，像早就知道它在那裡。

我站在門口，忽然覺得明天的倒數已經提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