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合約印章盒 · 晚風輕拂 · 7,129 字 · 2026-02-02
我本來以為睡一覺就會比較像個人,結果醒來只像個被平台按了「重新整理」的頁面,什麼都沒清掉,只是把錯誤提示換了位置。

手機一亮,通知像蟑螂一樣從角落爬出來。私訊、粉絲群、平台客服回覆、合作窗口的轉寄信,還有一堆看起來很關心、其實是在試探我立場的內容創作者互助會連結。

「老師你太勇了,但你會被封嗎」
「姐姐我支持你,你們是不是假結婚啊」
「求問見證版能不能轉賣,我想買來當傳家寶」
「我朋友說你昨天是故意演的,為了拉熱度」
「沐晴老師有沒有下一期,孩子一直問」

最後那句,我看了很久,像看著一張被折過的紙。孩子一直問。不是問能不能賺到差價,是問有沒有下一期。

阿布在門口咬著牠的牽繩,像說你不走我就自己走。牠昨天在鏡頭前把領巾解開,今天又用最直接的方法提醒我:再焦慮也得出門,不然連狗都會看不起你。

沈以恆已經換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不會緊,剛好讓人覺得他有分寸。他站在廚房流理台旁邊,手裡拿著便當盒,像做一份冷靜的備案。看到我抱著阿布站在門口,他先看我,再看狗,最後才把眼神放回他的時間表上。

「下午三點。」他說,「我們兩點出門,留半小時給安檢和登記。你不要帶太多東西,印章盒、身份卡、你要說的核心,用紙寫下來。」

「用紙寫下來?」我把牽繩接過來,忍不住吐槽,「你怕我在那邊口誤,被他們剪成『林沐晴承認核心可以賣』?」

「怕。」他說得很乾脆,「你有情緒就會用玩笑掩護,玩笑最容易被拿走。」

我皺眉,心裡想反駁,但他說得沒錯。我嘴巴是自保用的刀,刀漂亮,刀也會割到自己。

阿布突然汪了一聲,像是對我們的會議流程不耐煩。牠把頭往我膝蓋頂,催我快點。牠永遠不懂平台,也不懂合約,但牠很懂氣氛:你再不動,這屋子就要被焦慮悶壞了。

我們下樓到街口,糕點店阿姨正在拆招牌的燈箱,看到我就像看到昨晚的新聞重播,兩眼發亮。

「沐晴啊,昨天真的停電喔?」她故意問得很大聲,像要讓整條街都聽到。

沈以恆先一步走過去,笑得很客氣:「是啊,停得很剛好。阿姨你那邊有沒有被影響?」

阿姨揮揮手:「我哪有什麼影響,我這邊影響最大的是你們,害我昨晚看不到後面。你們兩個啊,年輕人吵架要在家裡吵,別在鏡頭前吵,觀眾愛看沒錯,但會傷感情。」

我差點噎住。這種話從一個賣糕點的嘴裡說出來,比平台通知還刺。因為阿姨是真的關心感情,而平台關心的是留存。

「我們沒吵架。」我硬擠出一個笑,「我們只是…停電。」

阿姨看我一眼,像看見我笑裡的裂縫,忽然壓低聲音:「我孫子昨天也在看,他說你講那個故事很好聽。那個標本冊,真的有人寫那句話嗎?」

我愣了一下。那本標本冊不是道具,是孩子們留下的痕跡。我點頭:「真的。」

阿姨嘆了一口氣:「那你就別被他們拿去當買賣。人啊,最怕的是本來是送人的,最後變成標價。」

她說完又恢復八卦模式,拍拍我手臂:「好了,快去忙。晚上要不要吃我新做的桂花糕?你們那個狗也愛吃吧。」

阿布聽到吃的立刻坐下,舌頭伸出來,完全不演。阿姨笑得更開心,彷彿這才是她想要的真實感。

我們走回樓上,工作室裡還留著昨晚直播的氣味,像熱燈烤過的塑膠與紙張混在一起。我把標本冊翻出來,停在那頁歪歪扭扭的字。那句話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印,像小孩按了手指,沒按乾淨,留下一圈指紋。

沈以恆把平板放到桌上,打開一個文件,裡面是他整理的「會議對應表」。我看到第一行就想笑,因為他真的把可能出現的話術都列成了對照,像打疫苗。

他沒抬頭:「你今天要做一件事。」

「又要我做什麼?」我翻著標本冊,語氣故作輕鬆,「把靈魂折成A4?」

「把核心寫下來。」他把一張空白紙推到我面前,「不用漂亮,只有你看得懂也沒關係。你要在會議上不被帶走,就要先知道你要去哪裡。」

我拿起筆,筆尖停在紙上,竟然像卡住。我不是不知道我的核心是什麼,我只是突然意識到:一旦寫下來,就變成可被討價還價的條列項。平台最愛的就是把人寫成條款,把溫度寫成服務。

「你也寫。」我把另一張紙推給他,「你也有核心吧,沈營運人。別只要求我。」

他看了我一秒,沒有拒絕,拿起筆很快寫了幾個字。他寫得很小,像怕字太大就會暴露。寫完他把紙翻過來,壓在平板下。

「幹嘛藏?」我伸手去抽,他按住,不用力,但剛好讓我拿不到。

「不重要。」他說。

「你這句話最不可信。」我瞪他,「你說不重要的,通常你都拿命在守。」

他沒有回嘴,只是把手收回去,像把話也收回去。我忽然覺得有點煩,煩的不是他不說,是他總是把自己藏得像備用電源,只有停電時才亮一下,亮完就關。

阿布突然跳上椅子,前腳踩到我的紙,把我剛寫下的第一個字踩得一團墨。牠抬頭看我,一副無辜樣,像說你看,你的核心都被踩髒了,還寫什麼寫。

我被牠氣笑,摸摸牠的頭:「你是平台派來的吧?專門破壞我立場。」

沈以恆嘴角動了一下:「牠只是提醒你,核心不是字。」

我把筆放下,盯著那團墨。也對。核心不是字,但字可以在關鍵時刻救你一命,至少讓你不被別人寫。

下午兩點,我們出門。平台總部在市中心,新蓋的玻璃塔樓,底下是品牌展示街區,手作小店被包裝成「文化體驗」。那些店的門面做得很像我們這種街區工作室的風格,但裡面的東西全都一式一樣,連木頭的刮痕都像印刷出來的。

我看著其中一間「紙藝工坊」的櫥窗,裡面擺著一套「見證版」紙雕,旁邊還放著一個QR碼,寫著「掃碼查看鏈上故事」。故事變成掃碼,溫度變成入口。

我忍不住低聲吐槽:「他們這裡每一間都長得像我的夢被量產後的版本。」

沈以恆回得很平:「夢被量產至少還是夢。怕的是你最後連夢都不敢做。」

我們走進塔樓,安檢門像一張冷臉。保全看著我們的預約碼,掃描,確認,然後才放行。那種程序感讓人覺得自己不是來談合作,是來交出某種權利。

電梯上升時,玻璃外的城市像被縮小。直播間的觀眾看不到的地方,這些玻璃把所有人都變成資料點。我突然想到昨天許岑要我們帶印章盒。印章盒在我包裡,很沉,沉得像一個古老又不合時宜的器官。

三點整,我們被帶進會議室。白色長桌,無窗,牆上有一面巨大的屏幕,顯示著我的直播數據曲線,像我的心電圖被拿去做投資簡報。旁邊還有「情緒峰值」「互動轉化」「夫妻同框留存」這些字,讓我覺得自己像被切片分析。

許岑已經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迎接,只有手指在桌面輕點兩下,像確認我們到場。他今天穿得比昨晚更正式,連領帶都像一條用來勒住人話語的繩。

「坐。」他說。

我坐下,沈以恆坐在我旁邊,位置不前不後,剛好能讓我感到有人在,也能讓對方知道他在。

許岑把一份文件推過來,沒有封面,像怕任何包裝都浪費時間。

「二十四小時內說明。」他看著我,「你們可以寫一篇道歉稿,讓平台把推薦位還給你。也可以不寫,然後我們走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我問。

「下架課程頁,凍結鑄造權限,暫停直播資源。」他像念停車罰單,「再下一步,你的合作品牌會收到風險提示。他們會撤,因為他們不想跟不穩定的人綁一起。」

我心裡一沉,但嘴巴還是先跑出來:「我以為你會說得更浪漫一點,像『內容生態的健康』。」

許岑沒笑,只把視線移到沈以恆身上:「你們昨天的做法,不是反抗,是破壞預期。預期一破,市場會恐慌。」

沈以恆開口,語氣很穩:「市場恐慌不是她造成的,是你們把教育做成金融商品造成的。」

許岑像聽到一個不合格的答案,皺眉:「沈先生,你是營運,應該懂。商品化不是罪,是生存。你們想要溫度,溫度要成本。成本哪裡來?從轉化。」

「轉化不是只能靠炒。」我盯著他,「我可以賣材料包、賣課程、賣時間。你要我賣的是稀缺焦慮。那不是教育,那是操控。」

許岑點點頭,像在記帳:「好,你表態了。那我們就來算清楚。你想保留教學核心,不想做炒作導向。可以。那你要拿什麼換?」

他把屏幕切換成另一頁。上面是一張表格,左邊是「平台資源」,右邊是「創作者配合事項」。每一欄都像交換條款。

「第一,夫妻同框固定化。」他看著我,「你們的留存曲線在同框時上升十八個點。這不是情感,這是數據。你們既然已經對外是夫妻,就把它用好。每週至少兩次同框直播,並且其中一次要有『情緒點』,例如紀念日、冷戰和好、互相表白。」

我差點嗆到:「冷戰和好也能排程?你們要不要順便給我們一份吵架腳本?」

「可以。」許岑語氣平靜得可怕,「我們有編劇資源。你只要把手作教學插進去,觀眾就會覺得真。真就會買。」

沈以恆的手指在桌下動了一下,我知道那是他壓住火氣的方式。他開口時仍然理性:「不可能。」

許岑把視線收回來:「第二,見證版恢復鑄造,但要加入動態定價。當日互動越高,鑄造費越高。這會刺激分享,刺激競價。」

我聽到這句,突然覺得會議室更冷。動態定價,意思就是把我的教學變成拍賣場,孩子們寫的故事變成槓桿。

「不可能。」這次換我說。

許岑不急,他把第三項打開:「第三,你的免費內容要拆分。基礎教學留在公域,進階技巧和故事完整版上鏈,作為持有者權益。你之前一直說故事重要,那就讓故事變成權益。觀眾會更珍惜。」

我笑了一聲,笑得有點酸:「你知道觀眾怎麼珍惜嗎?他們會拿它去炫耀,然後把沒有的人當成低一階。你說這叫珍惜,我叫它把孩子的作品拿來做門票。」

許岑微微前傾,像終於要進入他真正想談的地方:「林沐晴,你一直在用道德語言拒絕。道德語言很動人,但它不能付房租。你工作室的租約下個月續約,租金會調。你知道嗎?」

我心口一緊。我沒有跟他提過租約,只有沈以恆知道。那瞬間我下意識看向沈以恆,他的臉色沒有變,但眼神冷了一點。

許岑像看到我那個反應,繼續算帳:「你昨天停鑄造,平台損失的不是一百份憑證,是一個可複製的案例。可複製的案例才值錢。你把它打斷了,你要補。」

沈以恆終於開口,聲音更低:「租金的事,是你查的,還是有人給的?」

許岑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我不需要查。只要你們還在這個系統裡,數據會自己把你們的弱點吐出來。」

我握緊包裡的印章盒,木頭角硌著手心。原來我們的弱點不是沒錢,是被看得太清楚。

許岑放緩語速,像突然給我們一點空氣:「我不是要毀掉你。相反,我看好你。你有故事,你有手感,你有觀眾緣,還有一個願意扛事的沈先生。這組合很好賣。」

「謝謝你的誇獎,我聽完只想吐。」我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我不怕他說我不夠好,我怕他說我很好賣。那是把人整個拿上秤。

許岑看著我,像在等我把情緒耗完。他指了指那份說明文件:「你可以寫道歉稿,也可以不寫。但你今天要做一個選擇。你要留在平台的主流推薦位,就要接受平台規則。你要守你的核心,就要接受流量歸零的風險。」

我深吸一口氣,想起早上糕點阿姨說的:本來是送人的,最後變成標價。也想起孩子們問的下一期。我把包打開,沒有拿印章盒,先把那張「故事見證節點」的卡放到桌上,推到許岑面前。

「我有第三個選擇。」我說。

許岑看了卡片一眼,眉毛幾乎沒有動,但我看得出來他在重新估價:「自建節點?」

「是。」我盯著他,「平台不讓我放免費鏈接,我就把故事放在自己的節點。上鏈是見證,不是權益。可以公開查驗,可以被引用,但不做稀缺、不做動態定價、不做拆分。你要合作,我可以把節點資料同步到平台顯示,但平台不能把它變成交易誘因。」

許岑沉默了兩秒,像在心裡跑風險模型。然後他抬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公開查驗但不稀缺,你等於把平台最能賺的部分拔掉。」

「我拔掉的是你們拿來割人的刀。」我說,「我不拔掉手作。我也不拔掉課程。你要賺錢,可以從我能控制的地方賺,別碰我教室裡孩子的故事。」

許岑忽然笑了,那笑像計算器按下歸零鍵:「你很硬。」

「我一直很硬。」我回嘴,「只是以前硬得不夠有系統。」

沈以恆在旁邊沒有插話,但我感覺到他肩膀微微放鬆,好像他一直等我說出這句「有系統」。他不是要我逞強,他要我有退路的硬。

許岑把那張卡推回來,推得很慢:「卡片我不收。收了就代表我承認你有籌碼。你現在還沒有。」

我心一沉,但他接著說:「不過,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折衷。平台要的是可複製案例,不一定是炒作案例。你自建節點可以,但你得讓平台也拿到可複製的說法。換句話說,你要把你的『不炒』,包裝成一個平台能推的『新模式』。」

我皺眉:「你要我幫你們洗白?」

「你可以叫它定義。」許岑說,「你不是最討厭被人定義?那你來定義。你把規則寫出來,我們照你寫的推。前提是,你要承擔後果:一旦你成為新模式的代表,你就不能再任性停電。你每一次偏離,都會被放大。」

他把一張新的文件放到我們面前。這張不是道歉稿,是「模式合作備忘錄」。上面寫著:故事見證公開節點、平台僅提供查驗入口、不提供交易引導,但平台保留「推薦權重調整」與「內容稽核」權限。最後一行寫著:創作者需配合公關訪談,強化夫妻共同創作形象,作為模式可信度背書。

我看到那行字,胃裡翻了一下。果然,怎麼繞都繞不開「夫妻」這個背書。他們要的是我跟沈以恆的契約變成平台的保險。

我抬頭看沈以恆。他的眼神很平,像一面不反光的鏡子。我突然想起早上他把自己寫的核心壓在平板下。那不是不重要,是他不想讓任何人拿去算。

「這條。」我指著「夫妻共同創作形象」,「我要改。」

許岑挑眉:「你要改成什麼?」

我想了一下,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房間的空調吹成一張乾紙,但我還是說:「改成『工作室共同營運』。不要強調甜蜜,不要安排情緒點。可以同框,但內容是工作,不是演戲。」

許岑輕輕敲桌面,像算了一下:「同框但不甜,留存會掉。」

「那就掉。」我說,「掉掉看。反正你們也一直說市場恐慌。讓它恐慌一次,看看恐慌之後還剩什麼。」

會議室又安靜了。屏幕上的數據曲線還在跳,像在偷聽我們的心跳。阿布不在這裡,沒人來打斷尷尬,我只好自己當那隻狗,硬把話頂出去。

許岑把筆拿起來,沒有立刻改。他看向沈以恆:「沈先生,你怎麼看?你是營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平台願意給你們路,但不是免費的。你們要拿什麼來換這個改動?」

沈以恆終於把那張壓著的紙抽出來,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他沒有給許岑看,只讓我看。上面寫著四個字,字很小,但我看得很清楚。

守住她。

我手指一麻,像被那四個字燙到。原來他所謂的不重要,是因為重要到不能讓別人看見。重要到一旦被平台知道,就會被拿來當槓桿。

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神沒有躲,像說你看到了也沒關係,反正我一直都這樣。

許岑注意到我們之間那瞬間的空氣變化,他的目光像算帳一樣快,立刻想把那份情緒拿去折現。他微微笑:「很好。這就是觀眾要的。你們不演也會被看成演,因為你們真的在意。」

我心裡冒火,卻又無力。被看穿不可怕,可怕的是被看穿後還要被利用。

沈以恆把那張紙收回去,語氣仍然平:「我換。」

許岑眼神一亮:「換什麼?」

沈以恆說:「我可以出面做公關訪談,談平台的新模式,談見證節點,談風險提示,談教育內容的可驗證性。你要可信度,我給。但『夫妻情緒點』那條拿掉。你可以寫我們是共同營運,但不可以要求我們提供情緒素材。這是底線。」

許岑沒有馬上答應,他看著沈以恆,像在評估一個人值多少。然後他轉向我:「你呢?你要守核心,你就不能只靠沈先生扛。你要給我一句話,一句能放在訪談標題的話。讓觀眾覺得你不是反平台,而是帶平台往前走。」

我最討厭這種需求,因為它把真話逼成標題。可我也知道,如果今天沒有一句能讓他們「推」,我們回去就是限流、下架、風險提示三連擊。

我看著桌上的印章盒,忽然明白他為什麼要我們帶它。不是要看木頭刮痕,是要我們在這張新文件上留下痕跡。痕跡一旦留下,就會被追索。

我把印章盒拿出來,放在桌上,沒有打開。木盒在白桌面上顯得很突兀,像一個不合時宜的老物件闖進了玻璃塔。

我盯著許岑,一字一句說:「我不反平台。我反的是把人的學習變成可以被操控的焦慮。見證上鏈,是讓故事有地方住,不是讓故事變成門票。你們要推,就推這句。」

許岑盯著我,像在判斷這句話的可剪輯性。幾秒後,他點點頭:「可以。很有攻擊性,也很有同理心。觀眾會站。」

他拿起筆,終於在文件上劃掉「夫妻情緒點」,改成「共同營運同框」。他寫字的動作很漂亮,漂亮得讓人不寒而慄,因為漂亮意味著熟練。熟練意味著他改過很多人的人生。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簽吧。這份是備忘錄,不是正式合約。但一旦你簽了,平台就會以此為依據調整你的資源。你不簽,我們就回到道歉稿那條路。」

我看著那個空白的簽名處,像看著一個洞。印章盒就在旁邊,沉默得像一個等著被使用的命運。

沈以恆沒有催我,他只是把手放在桌邊,離我很近,卻不碰我。那種距離像我們的契約婚姻:足夠讓外人相信,卻又足夠讓我自己呼吸。

我拿起筆,筆尖懸著。腦子裡突然閃過孩子那句歪字,閃過糕點阿姨的嘆氣,閃過阿布把領巾解開的那一下。然後我想起一件更實際的事:租約要續,下一期孩子在等,工作室的燈不能熄。

我在簽名前停住,抬頭看許岑:「我可以簽。但我有一個附註。」

許岑把筆放下:「說。」

「節點故事欄更新權限,只屬於創作者和作品作者。」我說,「平台不得要求持有人更新故事,不得以故事更新作為二級市場的誘因。你之前那個設計,今天不准進來。」

許岑眯了下眼,像被我抓到一個想藏的成本。他沉默一會兒,才說:「你很會堵漏洞。」

「我被你們逼出來的。」我冷笑。

他點頭:「可以。我加。」

他在文件角落補了一行小字,筆跡仍然漂亮。漂亮得像把刀換了更細的刃。

我終於簽下名字。沒有蓋章。我故意不用印章盒。筆尖落下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在簽一張暫時不沉沒的船票。

許岑收起文件,站起來,像結帳完畢:「今晚八點,平台會發公告,說你們的見證模式是新嘗試,強調教育內容可驗證、故事公開、反炒作。你們要配合轉發。明天上午十點,沈先生來錄訪談。沐晴,你也要錄一段,三十秒,給你寫稿,但你可以改。」

我把筆放回桌上,手心出汗:「那道歉稿呢?」

「不需要。」許岑說得像施恩,「但風險評估還在。你們接下來一週的表現,決定平台要不要把你們當成新模式的樣板。樣板做得好,資源回來。樣板做不好,你們會死得很安靜。」

他走到門口,像想起什麼,又回頭看我一眼:「還有,印章盒你留著。正式合約的時候用得上。到那時候,你就不能只用筆簽了。你會懂。」

門關上,會議室剩下我們兩個。屏幕還亮著,數據曲線像一條不肯閉眼的蛇。

我突然覺得很累,累得想把頭埋進阿布的毛裡,可阿布不在。這裡連狗都進不來,真實感被保全擋在樓下。

沈以恆伸手,把那張寫著「守住她」的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他像做完一件不該留下證據的事。

「你剛才為什麼要那樣說?」我問,聲音很低,「你知道他會拿來用。」

「我知道。」沈以恆也低,「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說清楚,他會一直試你的底線。他試你,你會受傷。那我寧願他來試我。」

我盯著他,喉嚨發緊,還是用吐槽當盾:「你這樣很像英雄。平台最愛英雄,因為英雄好剪。」

他看著我,眼神淡淡的:「那就別讓他剪到。」

我們走出塔樓時,天色已經暗了。玻璃外牆反射街燈,把每個人都照得像在舞台上。樓下的品牌街區開始播放音樂,廣告投影在空中滑過,寫著「見證你的故事,收藏你的成長」。我差點笑出聲,又笑不出來。

手機震動,是平台群組通知:公告草稿已出,請確認措辭。下面還附了一張海報預覽,海報上是我跟沈以恆的合照,明明是上週拍的「共同營運」宣傳照,卻被修得像婚紗照。標題寫著:他們把愛放上鏈,拒絕炒作。

我盯著那句「把愛放上鏈」,覺得胃又翻了一下。這群人真的有本事,把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改成他們想賣的版本。

我把手機遞給沈以恆:「看吧,改一條字,他們給你換一整個故事。」

沈以恆看完,沒有立刻回我,只是把手機收回去,打開另一個訊息。那訊息只有一行,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像從陰影裡伸出來的手。

「沈先生,你們的節點卡來源,我可以幫你查清楚。代價是,你得把她的下一次表態時間給我。」

我看到他指尖微微停住。那停住不是猶豫,是警覺。

「怎麼了?」我問。

他把手機螢幕按暗,像把危險暫時藏起來,語氣仍然那麼務實:「沒事,垃圾訊息。」

我看著他,知道他又在扛。我也知道,這一次扛的可能不是公關,不是合約,而是有人開始盯上我們的退路。

街口傳來阿布的叫聲,我才想起牠還在工作室,應該是鄰居幫忙顧著。那聲叫像一根線,把我從玻璃塔的冷空調拉回街區的熱。

我深吸一口氣,對沈以恆說:「回去吧。晚上八點公告,我要先把我的三十秒錄好。不然他們會替我錄。」

沈以恆點頭,目光落在我包裡那個沉沉的印章盒上,像在想另一種更沉的東西。

「沐晴。」他忽然叫我。

「嗯?」

他停了一秒,像在選字,最後只說:「今天你簽得很好。」

我嗤了一聲,故作輕鬆:「謝謝沈老師評分。我給自己八十分,還有二十分留給後悔。」

他沒有笑,只是很輕地說:「不要後悔。你守住了一部分。」

我想說我守住的只是暫時,想說平台會再來,許岑會再逼,故事會再被包裝。但話到嘴邊,阿布的叫聲又響了一次,像在催我快點回家,快點把手伸回紙裡、木頭裡、孩子的字裡。

我們沿著街區走回去,廣告投影一路追著我們的背影跑,像一個會自動對焦的眼睛。我忽然有種預感:這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新的模式、新的樣板、新的包裝,而我們的退路已經被人聞到了味道。

我握緊包裡的節點卡,卡片邊緣硌著指腹,疼得很清醒。今晚八點公告一出,所有人都會以為我們贏了,以為我們定義了規則。

但我知道,真正的談判才剛開始。因为當你把「不炒」變成一種模式,你就成了模式本身,而模式,最容易被複製,也最容易被替換。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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