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合約印章盒 · 晚風輕拂 · 7,404 字 · 2026-02-04
十點前的街區像被平台的冷氣吹過,乾淨、亮、沒有多餘的聲音。大樓外牆的投影輪播著最新一季「創作即資產」的廣告,幾個笑得很標準的人把手作材料捧得像獎盃。我抱著阿布,牠的體溫貼著我胸口,讓我不至於被那種光弄得完全失真。

沈以恆走在前面半步,拿著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帆布袋。印章盒就躺在裡面,像一顆被藏起來的牙。昨天他說要讓我知道他在做什麼,所以今天他把每一步都走得很可見:進門前先看四周攝影頭的方向,刷身份卡時刻意把卡面朝向我,連安檢把包拉開的角度都讓我看得到那個木盒還在。

我突然覺得好笑。近未來的浪漫不是送花,是把能決定你命運的東西藏好,還要讓你看見他藏得多穩。

「你看起來像要去搶銀行。」我低聲說。

「流程上是他們搶你。」他回得很淡,「我只是把工具拿走。」

阿布在我懷裡扭了一下,發出不耐煩的哼聲。牠討厭排隊,討厭金屬門框,討厭所有不能直接衝進去聞一聞的地方。牠的爪子刮過我的外套,像提醒我:你們人類搞這些,最後還不是要用手碰到真東西。

平台的訪談室不在攝影棚裡,而是在一個被稱作「透明會客」的玻璃盒。四面都是可調光的玻璃,外面看進來像霧,裡面看出去像魚缸。工作人員說這叫「信任設計」,我心裡翻譯成:讓你以為自己在公開,其實你只是在他們控制的光線裡。

許岑坐在最裡面,桌上放著兩份文件、一台小型節點讀取器,還有一個黑色盒子,尺寸剛好能放下一個印章盒。看到那個盒子的瞬間,我胃就抽了一下。

他抬頭,對我笑了一下,那笑像結算前的禮貌。

「沐晴老師,早。」他把「老師」兩個字叫得很準,像把我放回我應該站的位置。「以恆也早。你們昨天公告稿我看了,你的三十秒很乾淨。」

「乾淨不代表安全。」我把阿布放到地上,牠立刻在玻璃地面上滑了一下,然後站穩,尾巴掃了掃,像巡場。

許岑看了牠一眼:「阿布今天也來了。很好,觀眾喜歡真實。」

我差點回他一句:你們喜歡的真實是可控的真實。但我忍住。沈以恆在旁邊拉開椅子,示意我先坐。他自己坐得更靠外一點,像一個預備隨時站起來的人。

許岑把節點讀取器推到桌中央:「我們直接講結果。你們擔心二級市場炒作,我們可以做兩個限制:第一,見證版轉讓要有冷卻期;第二,轉讓價格上限依照鑄造價加課程服務成本浮動,超過的部分會自動回饋到創作基金。這樣你們的初心就不會被拿去炒。」

他講得像算式,把熱的東西都冷卻成數字。我聽得懂,他也知道我聽得懂,才會這樣講。

「你們只是把炒作包裝成公益。」我說。

許岑不急不躁:「市場需要出口。你如果不提供規則,他們就自己找洞。你要的是教育溫度,我給你護欄。你可以不喜歡護欄長得像金屬,但沒有護欄,人會摔死。」

沈以恆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扣子扣到位:「許總,昨天有人用陌生號碼傳訊息威脅我們。『她會後悔』。這件事你知道嗎?」

許岑眼神一瞬間很靜,靜得像一個人把情緒關掉。他把手指交握,慢慢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幫你們報警,平台也可以協助調閱。只是你們應該明白,這種訊息通常不是平台的人做的,是市場裡想吃肉的。」

「市場裡的人怎麼知道我們的私人號碼?」我盯著他。

「你們公開太多。」許岑說得像在提醒我一個常識,「直播時你忘了關同步通訊錄權限,後台有紀錄。你那天停電後,系統自動切到備援路徑,權限跳了一次。以恆應該知道。」

我轉頭看沈以恆。他的眉微微皺了一下,像心裡快速跑了一遍日誌,然後點頭:「我知道那個事件。但我以為只是流量資料。」

「資料從來不只是資料。」許岑把那句話說得很平,像在念一條規章。「所以我們今天要把鑄造流程公開驗證,讓大家知道節點卡的來源、權限、每一次轉讓的敘事更新,都在鏈上可查。透明,是你們最需要的。」

我突然明白他為什麼昨天臨走前說「到那時候,你就不能只用筆簽了」。他不是要我相信他,他是要我相信系統。相信一個他能設計、能調參的系統。

阿布這時候突然打了個噴嚏,然後很不客氣地把鼻子湊到桌邊那個黑色盒子上聞,聞完還想用爪子扒。工作人員立刻上前:「狗不能碰設備。」

阿布不理,直接汪了一聲,聲音在玻璃盒裡炸開,像有人把尷尬打碎。許岑的嘴角抖了一下,像差點被真實嗆到。

我把阿布拉回來,順手揉牠耳朵,低聲說:「你最會挑時間。」

沈以恆趁這一秒,把帆布袋往自己椅子內側又收了一點。他動作很小,但我看到了。

許岑像什麼都沒看見,繼續:「還有一個核心問題,你們要不要保留交易功能。老師,你昨天直播說『故事不是籌碼』,這句話很有力。今天你只要在鏡頭前承認:上鏈是見證,不是炒作;交易是工具,不是目的。市場就會買單。」

我聽到「買單」兩個字就想笑,這種人真的可以把任何價值都翻成結帳。

「我可以講,但我不會照你寫的講。」我說。

許岑點頭:「可以。你只要別把平台打成敵人。你知道觀眾心理,他們不是要看你跟資本吵架,他們要看你守住什麼。」

沈以恆忽然說:「那你呢?你要守住什麼?」

這句話不像問責,像把刀從鞘裡抽出來但不揮。他的語氣仍然理性,可裡面有某種我不常聽到的尖。

許岑看著他,過了兩秒才答:「我守住的是秩序。平台不可能只靠溫度活著。你們的故事如果沒有結構,就會被更壞的結構吞掉。你們覺得我是壞人,是因為我把這件事講得太直。」

「你不是壞。」我說,「你只是把人當成可以推動的數字。」

許岑笑了一下:「人本來就是會被推動的。差別在於推去哪裡。」

桌上那兩份文件其中一份被他推到我面前,是更新版的合作條款。最後一頁多了一段:見證版所有權可轉讓,但課程內容不可拆售;每次轉讓必須附帶故事更新,不更新者轉讓功能自動凍結;平台將提供「故事回饋欄」並允許創作者保留最終審核權。

這些條款比之前乾淨,像他真的願意讓我保留一點控制權。可我也看得出來,這是另一種更精緻的牢籠:你可以跑,但跑的路線被畫好了。

「你們要我當審核員。」我說,「等於我要一直留在系統裡替你們製造內容。」

許岑不否認:「你本來就會一直製造內容。你只是不想承認內容會被交易。那你想怎麼做?完全不讓人轉讓?你以為那樣就沒有炒作?那只是把黑市送出去而已。」

我握住筆,指尖有點冷。沈以恆的手放在桌沿,沒有碰我,但他的存在像一個穩定的重量。

我想起孩子們的歪字卡片,想起他們在課堂上把一張破紙說成「我家的雨」。他們想留下的不是某種可變現的稀缺,而是一個被承認的故事:我做過,我學過,我在那一天很勇敢。

我把文件翻到空白處,直接在上面寫了一句話,筆劃很慢,像怕被剪掉。

「見證版只作見證,不作投機。」

許岑挑眉:「這句是標語,不是條款。」

「那就把它變成條款。」我抬頭看他,「新增:見證版在任何二級市場的展示頁面,必須優先顯示故事內容與課程學習紀錄,價格資訊不得置頂;平台不得以稀缺與收益作為主訴求投放廣告;違反者,創作者有權終止合作並保留所有原始故事資料的離線備份與公開權。」

工作人員吸了一口氣,像聽到有人在會議室裡掀桌。但我沒有掀桌,我只是把桌子從他們那邊推回來一點。

許岑盯著我寫的字,眼神像在算成本。算了很久,他才說:「你知道這會讓你的爆發曲線變平。你會少很多錢。」

「我本來就沒很多錢。」我吐槽得很自然,「少一點也不會突然變成乞丐。再說,錢太多也不見得會變成人。」

沈以恆在旁邊很輕地笑了一下,笑意一下就收回去,像怕被鏡頭抓到。

許岑把椅背靠了一點,終於露出他真正的情緒:不是憤怒,是一種被迫承認對手很難纏的疲憊。

「可以。」他說,「我讓法務加。你要的不是阻止交易,是讓交易必須背著故事走,背得很重,重到投機的人嫌麻煩。」

我沒說話。因為他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我沒告訴他:我想讓投機的人嫌麻煩,也想讓真的在意的人覺得踏實。踏實不是因為鏈很酷,而是因為你知道背後有人,會把你寫下的那句話當成一件事。

「還有一個。」沈以恆忽然開口,「節點卡鑄造來源,你剛才說可以公開驗證。我要加一條:節點卡的鑄造權限不得綁定任何私人身份資訊,不得因婚姻關係或家庭關係做額外曝光。平台不得以『甜蜜夫妻』作為合作必要條件。」

許岑看著他:「你這是在拆你們自己的流量招牌。」

「招牌太大會壓死人。」沈以恆說。

我心裡一震。這句話像他終於把自己扛著的東西放到桌面上。他不是只在替我扛,他也在替自己扛:扛一個被家族期待、被品牌計算、被人認定該走哪條路的他。

許岑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權衡:這條會讓平台失去一個好用的劇情點,但也能讓他們在公關上更乾淨。

最後他點頭:「可以。你們的契約婚姻是你們的事,不是平台的資產。但公開場合,你們自己也要說清楚。」

我喉嚨一緊。說清楚。這四個字比「簽名」更重。

訪談開始前的最後五分鐘,工作人員給我們上麥、調光、確認腳本。許岑在鏡頭外把一張小卡遞給我,上面只有幾個關鍵詞:見證、教育、故事、透明、風險提示。

「你可以照你想說的說。」他低聲補了一句,「但記得,觀眾不會給你十分鐘。他們只給你三十秒。」

我把那張卡放到一旁,沒收。我的三十秒早就寫在紙上,也寫在我手上的繭裡。

燈一亮,我看見鏡頭裡的自己,皮膚被修得比昨天更像一個穩定的商品。我突然想伸手把濾鏡關掉,可我知道那個按鈕不在我這裡。

所以我做了另一件事。我把手伸到桌下,摸到阿布的頭。牠安靜地趴著,呼吸很規律,像一個最老實的節拍器。

主持人開場,問我:「沐晴老師,今天平台推出的見證版,你到底支不支持?它是不是變相炒作?」

我看著鏡頭,慢慢說,故意把每個字放得很實。

「我支持把故事留下來,不支持把故事拿來炒。」我停了一下,讓彈幕來得及刷,讓剪輯來不及換段。「見證版上鏈,是為了證明你真的做過、學過、努力過。它可以轉讓,但它不應該被拿來當賺差價的工具。因為你買走的不只是憑證,你買走的是一段要接得住的故事。接不住的人,麻煩你不要買。」

彈幕瞬間炸開。有的刷「老師好兇我好愛」,有的刷「接不住的人不要買」做成梗,也有人開始問「那夫妻呢」「你們到底真的假的」。

主持人果然趁熱:「那老師,大家也很關心,你跟沈以恆先生一直被說是模範夫妻,你們是怎麼一起守住初心的?」

我知道這問題本來就會來。平台愛這種。觀眾也愛。因為愛情比條款好吞。

我偏頭看了一眼沈以恆。他在鏡頭邊緣,坐得很直,像一張被折得整齊的紙。他沒有替我接話,真的守了昨天的承諾:他不替我表態。

我把視線收回來,吐槽的本能先冒出來:你們真的很愛把別人的人生當連續劇。但我把吐槽壓下去,讓它變成一個比較溫柔也比較殘酷的真話。

「我們一起,是因為我們都需要一個看起來穩的背書。」我說,「這件事不浪漫,但很現實。現實是,你要活下去,就會被逼著拿一些東西去交換。可是我想交換的只有我的時間和我的手,不想交換我的學生、我的故事,還有我自己。」

主持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講。彈幕更瘋,有人開始罵,有人開始心疼,有人開始截圖說「承認契約婚姻」。

我繼續,像把刀口朝向自己但不求血。

「所以我們有一份契約。」我說,「它有期限。期限到了,我們就照約定結束。我們不會拿它去賣課,也不會拿它去騙你們的愛。你們要看的如果是愛情,抱歉,我們給不起那種包裝過的。你們要看的如果是怎麼把手作教得像一個人,這個我可以一直教下去。」

沈以恆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仍然沒說話,但我知道他在聽。

訪談結束後,平台的公關和法務立刻把我們拉去隔壁小室確認新增條款。許岑的效率快得像怕我反悔。文件的修訂版當場生成,鏈上驗證的示範也在旁邊跑完:節點卡的鑄造來源、故事欄的權限、冷卻期和價格展示規則,全部寫進智能條款,且以「創作者最終審核」作為必要觸發條件。

最後一個步驟是蓋章。不是電子簽,是那種老派的實體印章,因為平台要「儀式感」,要一個能被截圖的瞬間。

工作人員把那個黑色盒子打開,裡面鋪著絨布,像等著一顆心臟被放進去。

「印章盒請。」對方很客氣。

沈以恆把帆布袋放到桌上,沒有立刻拿出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在問:你準備好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吐槽在嘴邊轉了一圈:你們連簽名都要做成內容。但我沒說。我只是把帆布袋拉開,自己把印章盒拿出來。

木盒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這東西跟鏈完全相反,它沒有去中心化,它很中心,就在我手裡。它也不透明,打開才知道裡面刻了什麼。

我把盒子打開,印章安安靜靜躺著,刻著我的名字,也刻著我一路被逼到這裡的每一次妥協。

「等等。」沈以恆突然說。

所有人都停住。那一秒,我腦子裡閃過昨晚那句「她會後悔」。我以為他要替我擋,我以為他要把章拿走。

結果他只是伸手,從印章盒的內側夾層抽出一張薄薄的紙片。那紙片被折得很整齊,邊角有磨損,像被帶在身邊很久。

他把紙攤開,遞給我看。上面是手寫的字,字跡我認得,是他高中的筆跡,工整得像在做題。

那是一份更早的契約,日期在我們正式簽那份之前很久。內容只有一句話:

若有一天,沐晴不想演了,我負責把她送回她的手上。

我喉嚨瞬間發酸,像有人把我藏很久的軟處按了一下。原來伏筆不是平台,是他。原來他提契約婚姻的那天,心裡早就留了一個出口,只是他沒說,因為說了就像承認他在乎,像承認他不是那麼理性。

「你什麼時候寫的?」我問,聲音有點啞。

「你第一次被品牌方逼著改課綱那天。」他說,「你在廁所裡罵了三分鐘,出來還跟學生笑。我那時候就知道,你遲早會被逼到要選。」

許岑在旁邊看著,眼神第一次沒有算帳的光。他像忽然意識到,這裡有一段他無法量化的東西。

我把那張紙收好,塞回自己口袋。然後我拿起印章,對準文件,蓋下去。

章落下的瞬間沒有很大聲,但我覺得像敲了一下什麼終於能結案的東西。這一章蓋的是合作條款,也是我對自己的交代:上鏈可以,上鏈作見證;交易可以,但不能把教育變成投機。

許岑把文件收起來,說:「你們今天會被罵,也會被捧。數據會很漂亮,但品牌方會不爽。你們要扛得住。」

「我一直都在扛。」我說。

「你不是一個人扛。」沈以恆補了一句,像把某種欠了很久的話補回來,但仍然不讓它變成告白。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工作室,街區的投影廣告已經換成平台的快訊剪輯。我的三十秒被剪得很順,「接不住的人不要買」變成主標。至於我承認契約婚姻那段,平台很聰明地只留下一半:留下「不浪漫但很現實」,把「期限到了就結束」剪掉。

我看著那段剪輯,忍不住罵了一句:「果然。」

沈以恆把外套掛好,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明天會要求他們補上完整段落,或至少在置頂說明裡放原始錄像連結。條款裡有透明義務,他們不能只吃你想吃的。」

我抬眼看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會剪?」

「知道。」他承認得很平靜,「所以我把全段備份放到離線,也同步給了你信任的幾個家長群。你說過,孩子在乎故事,我就讓故事不只在平台裡。」

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理性務實的人,也會用理性去保護溫度,只是他的溫度不表演。

阿布跳上沙發,叼來那隻布手套,丟到我腿上,像在說:你還是要用手做事,不要只用嘴跟他們吵。牠又汪了一聲,尾巴把靠枕掃歪,成功打斷我們又要陷進去的沉默。

接下來的幾週,事情像被拉進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見證版照常鑄造,但平台首頁的廣告被迫改版,稀缺和收益不再是主訴求,取而代之的是故事欄的截圖、孩子們的學習紀錄、作品背後的材料來源。二級市場依然有人想炒,但故事更新的重量和價格展示的限制讓投機的人很快失去興趣。真正留下來的,是那些願意寫下自己為什麼接下這段故事的人。

有一天我在直播中讀到一則更新:一個買到見證版的爸爸寫,他以前只覺得手作是「玩」,現在看見孩子把作品送給奶奶,奶奶哭了,他才知道那是把時間變成可以握住的東西。他在故事欄最後加了一句:謝謝你們不讓它變成股票。

我讀到那句話時停了很久,差點在鏡頭前掉眼淚。幸好阿布在那一刻打了個哈欠,頭一歪就睡倒,彈幕立刻刷「阿布睡了老師不要哭」。我就順勢吐槽:「牠都睡了,我哭給誰看。」把情緒揉成一個可笑的形狀,像我一直以來那樣。

許岑偶爾會來訊息,內容依舊像算帳:本月留存率、轉讓次數、故事更新率。他也會加一句「你這套比我想像的更能留住人」。我回他:「人本來就不是為了被炒而來的。」他回我:「我知道。只是市場以前不願意承認。」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也不是完全冷,至少他懂得承認輸一點點,才會贏更久。

至於那個陌生號碼,後來警方和平台協助調閱,追到的是一家二級市場工作室外包的行銷人員,專門用恐嚇製造話題,逼創作者在鏡頭前失控好讓他們有剪輯素材。平台為了自清,把對方告到破產,許岑把判決結果傳給我,只寫了一句:成本已結算。

我看著那句話,沒覺得痛快,只覺得很累。原來有人真的把別人的恐懼當成本。

疲憊慢慢退下去,是在契約到期的那天。

那天沒有大張旗鼓。沒有直播。沒有平台置頂。只有工作室的窗光很普通,灰塵在光裡慢慢飄,像時間終於肯放慢。

沈以恆照常早起,照常把便當盒放進冰箱,照常把阿布的水換新。然後他坐到那張我們簽過無數文件的桌前,把一個熟悉的木盒推到我面前。

印章盒。

他推得很慢,像怕它在桌面上發出太決絕的聲音。

我盯著那個盒子,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明明我們早就說好契約有期限,明明我在鏡頭前也說過期限到了就結束,可真的到了這天,心還是會不合時宜地跳一下,像一個被自己打臉的人。

「到期了。」他說。

我故作鎮定,吐槽先出來:「你講得像租約。」

「本來就像。」他看著我,眼神很平,但不冷,「我沒有要續約。」

我握住印章盒,木頭仍然是那種溫溫的觸感。以前它像權力,像束縛,現在它只像一件物品,回到它該回的地方。

「你就這樣?」我問,想笑,卻笑不出來。「連一個『謝謝合作』都沒有?」

他沉默了一下。那沉默不是算計,是他那種最讓人難受的克制。他像把很多話在心裡跑過流程,最後只留下最必要的。

「沐晴。」他叫我的名字,沒有加老師,沒有加任何身份。「你已經把自己送回手上了。接下來不需要我背書。」

我胸口一緊。原來那張高中寫的紙不是誓言,是他一直執行的方案。把我送回手上。現在完成了,他就收手。

「那你呢?」我問,聲音很低。「你真正想守住的東西,是什麼?」

他看著桌面,像看著某個我們一起走過的節點,然後抬眼,終於把那句他欠自己很久的坦白說出來。

「我想守住的是,你不用靠演才能活。」他說,「也守住我自己,不要再把人當成專案。」

我鼻子發酸,想回他一句很漂亮的吐槽,想說你終於像個人了,但那樣太輕。於是我只點頭,像把這句話收進我自己的故事欄,永遠不轉讓。

阿布這時候從門口衝進來,嘴裡叼著牠的牽繩,甩得啪啪響,像在抗議我們把告別搞得太安靜。牠跑到沈以恆腳邊,硬把牽繩塞到他手裡,又跑回我這邊,用頭頂我的膝蓋,意思很明顯:你們兩個都要出門,少在這裡坐著把空氣弄沉。

我被牠頂得差點笑出來,眼淚也因此停在眼眶邊緣,沒掉下來。

沈以恆看著阿布,手指捏住牽繩,輕輕揉了揉牠的頭。他站起來,把牽繩放回我手裡,動作很慢,像把最後一段共同生活的重量交回。

「我會搬出去。」他說,「房租我已經付到這月底。之後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續。平台那邊的合作,我幫你把能寫進條款的都寫了,接下來你按你想要的做就好。」

「你要去哪?」我問。

「回我爸那邊,把該處理的處理完。」他說得很務實,「然後……我會做一個不靠夫妻劇情的品牌案。教育類,長線。我欠自己一個乾淨的做法。」

這就是他的結局,不是浪漫轉身,是把自己也從專案裡抽離,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理性的人終於把理性用在對的地方。

我抱起印章盒,像抱著一個終於不需要被藏起來的工具。「許岑那邊呢?」我問,還是不甘心這世界總有人算帳。

「許岑會繼續算。」沈以恆說,「但他會算到你訂的那條護欄上。這次他沒辦法隨便推你下去。」

我點頭。許岑的結局大概就是這樣:他仍是秩序的人,只是這個秩序裡多了一條由創作者寫下的規則,逼他承認市場不是只能用刀和糖管理。

沈以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他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祝福。那不是冷酷,是他一貫的分寸。他把情緒留給我自己消化,像他一直以來的保護方式。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我坐回桌前,打開印章盒,裡面除了章,還多了一個小小的紙包。我拆開,裡面是一枚舊印泥,外殼磨得發白,是我以前在學校社團用的那種。我記得我丟掉很久了。

紙包裡還有一張便條,上面是沈以恆的字,沒有多餘修飾:

你說你只想把手作放在手上。那就用這個。別再借別人的章。

我盯著那行字,胸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這不是求我留下,也不是叫我追上去。只是把我最開始的那個人,原封不動地還給我。

阿布把頭靠在我腿上,發出很滿足的呼嚕聲。牠不懂契約,不懂上鏈,不懂誰離開誰留下。牠只懂此刻這裡還有手的溫度,還有可以出門散步的日常。

我摸著牠的背,忽然覺得沉默其實不是懸念。沉默是一個讓人再想一遍的空白,像故事欄最後留的那一行,等你哪天準備好了再寫下去。但至少,主線已經清清楚楚:我保住了教學的核心,只把故事上鏈作見證;他把印章盒交回,契約到期不續約,帶著他的分寸離開;許岑被迫把秩序往人那邊挪了一點;阿布依舊用牠的鼻子和哈欠守住我們的真實。

我拿起手機,打開下一期課程的招募頁。平台提示我可以選擇「稀缺版宣傳模板」,我看都不看,直接按掉,自己打字。

下一期,我們做一個會留下痕跡的東西。痕跡不用很貴,但要是真的。

打完這句,我把舊印泥打開,沾了一點,對著空白紙按下去。印泥的味道很熟悉,像回到那個還不用把人生包裝成產品的年代。

印章落下,紅色慢慢吃進紙纖維裡。我看著它,突然覺得,原來圓滿不是所有人都留在同一個畫面裡,而是每個人都走回自己該走的路,故事不再需要演才成立。

門外傳來街區的聲音,投影廣告還在播,但我不再覺得那光能決定我。阿布抬頭看我,眼睛亮亮的,像問:走嗎?

我把牽繩拿起來,深吸一口氣,對牠說,也像對自己說:「走。去把今天過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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