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顧承野沒立刻接話。
書房裡安靜得近乎過分，晨光平平鋪在桌面上，把兩份還沒簽完的協議照得像什麼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證據。福安里的影印件壓在一旁，紙面上那道塗改痕跡被光一照，越發像一根不肯拔出的刺。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可周予安那句話還像餘震一樣停在空氣裡，沒散。
顧承野看著林見川，聲音不高。
“什麼意思。”
林見川手指在手機背面敲了兩下，像在估價，也像在掂量要不要把新籌碼放上桌。他唇角還帶著那點淡得發冷的笑，說出口的話卻很平。
“周予安查到，趙竟沒離市。兩年前外省城投那份履歷，可能是假的。”
顧承野眼神微沉，沒打斷。
林見川繼續道：“有人在南城一家康養機構見過他。巧的是，那家機構的運營顧問，掛了你們顧家下屬基金的名字。”
最後一句說完，他就停了，抬眼看顧承野，像把一把刀平放在桌面上，既不收，也不往前送，只等對方先伸手。
顧承野的神色變化很細，細到旁人未必看得出來。只有林見川這種跟他一起長過的人，才知道那一瞬他眼底掠過的不是驚訝，更像某種過快的對位反應。
太快了。
不是第一次聽見的人，才會這麼快。
林見川心裡那點警覺一下提得更高，面上卻仍懶懶散散：“怎麼，你認識那地方？”
顧承野頓了半秒，報出一個名字：“安和康復中心？”
這回輪到林見川不說話了。
周予安還沒把機構名稱發過來。顧承野卻先說了。
書房裡那點清晨的光，忽然就帶出一股很冷的意味。像兩個人剛剛還在談婚姻條款，轉眼就一起踩進了另一套更深的風控模型裡。
林見川看著他，慢慢道：“你知道。”
“我知道有這家機構。”顧承野說，“三年前顧家一支醫養基金投過，體量不大，不算核心項目。去年現金流出問題，投後管理被轉出主線，我讓人抽過一輪資料。”
“只抽資料，沒抽出趙竟？”
顧承野沒避開他的目光：“沒有。”
“還是抽到了，沒跟我說？”
“如果我已經坐實他在那裡，今天就不會等周予安來提醒你。”
林見川盯著他，像要從他那張過分克制的臉上看出一點裂口。可顧承野這人從小就這樣，真要藏事，眉梢眼角都跟上鎖一樣，連呼吸都能維持得比常人平穩。
最煩的就是這種人。你明知道他有保留，偏偏抓不出完整的證據。
“行。”林見川把手機翻過來，“那我再問直白點。安和跟福安里有沒有關聯？”
“明面上沒有。”顧承野說。
“暗面上呢？”
顧承野沉默了兩秒：“福安里當年法務風險收口得太快，有一段補充協議和後續安置資料一直不完整。趙竟是缺口之一。我之前讓人往幾條線摸過，其中一條就是南城幾家掛醫養、康復、養老牌子的機構。”
這話一出，林見川反倒笑了，笑意裡卻沒什麼溫度。
“原來你也在查。”他靠回椅背，“顧總，你這資訊透明做得很有層次感。不是不說，是挑著說；不是隱瞞，是分批投放。拿去做樓書都嫌你鋪陳太深。”
顧承野沒反駁，只說：“我沒有坐實，不想把未經確認的線索丟給你。”
“怕我亂動，還是怕我知道你比我更早懷疑顧家自己的盤子有問題？”
“都有。”
林見川一時被他這份坦白堵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嗤了一聲：“你倒是誠實得很會挑時機。”
顧承野看著他，聲音比剛才更沉一點：“因為現在時機到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卻讓人很難不多想。林見川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隨即又被他自己壓回去。
他低頭解鎖手機，周予安的訊息剛好進來。
南城安和康復中心。別打草驚蛇。趙竟不一定長住，但肯定和那邊的人有接觸。還有，今晚你如果真去顧家老宅，留神別被當成上桌的菜。
林見川看完，把手機推到顧承野面前。
“名字對上了。”他說，“你贏半分。”
顧承野掃了一眼訊息，目光落在最後一句，眉心很輕地壓下去。
“他倒是一貫看得起你。”
“那當然。”林見川說，“至少他把我當活人，不當可協同配置資產。”
顧承野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刺，反而把桌上的協議拉近了些。
“那就把條款改清楚。”
林見川挑眉：“這麼急？”
“你不是說過，這婚不只演給家長看。”顧承野抽出鋼筆，筆帽一擰開，語氣也跟著落定，“既然舊案和婚事已經綁上，就別留模糊地帶。”
這話倒像句人話。
林見川伸手把協議拖回自己這邊，低頭在原有條款下補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很細的沙沙聲。
“第六，”他一邊寫一邊念，“凡涉及福安里、棲雲里、南城安和康復中心及顧家關聯舊改、基金、安置資料，雙方已知信息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共享，不得以未完全坐實為由延後披露。”
顧承野說：“改成十二小時。”
林見川抬頭：“你當我們在跑突發新聞？”
“局面已經接近了。”
“行，你有病你說了算。”他劃掉二十四，改成十二，又往下寫，“第七，任一方接觸趙竟或相關知情人，需提前通知對方；若情況緊急，事後兩小時內補告。”
顧承野補了一句：“包括周予安提供的信息源。”
林見川筆尖停住，抬眼看他：“你還管到我朋友頭上了？”
“我管的是風險源。”
“說得跟人一樣冷血。”林見川嘖了一聲，到底還是加上了，“行，包括媒體線索來源接觸節點，但不強制共享記者保護信息。”
顧承野點頭，算是讓步。
林見川又寫：“第八，配合見家長與對外口徑期間，雙方不得無故失聯、不得單方面取消既定安排。若因調查需要臨時變更行程，需由一方提出、一方確認。”
“加一句，”顧承野道，“涉及顧明山安排的飯局、董事會成員、項目合作方在場的場合，視同高風險場景，提前對稿。”
林見川聽笑了：“你爸一頓飯，規格直逼招標答辯。”
“今晚大概比答辯難。”
“怎麼，老宅除了家宴，還有別人？”
顧承野看著他，語氣很淡：“我爸剛才電話裡提了兩位董事，還有棲雲里的法務顧問。名義上是順路留下喝茶，實際是想提前看人，也看我。”
林見川把筆往紙上一點，眼神冷了些：“我就知道。他不是見兒媳，不對，見配偶，他是在驗貨。”
顧承野沒糾正那點稱呼停頓，只說：“所以今晚你如果去，不只是演給他們看，還得防他們套話。”
林見川看著協議上“不得中途失聯”那一條，忽然覺得這東西越寫越像聯合作戰手冊。
荒唐是真的荒唐，可也確實有效。至少白紙黑字攤開後，很多本來靠猜的東西，就有了可以追責的輪廓。
他把紙轉過去：“你還有什麼要補的，趁早。過了這村，我收費就不一樣了。”
顧承野拿過筆，在最後一頁補了一條。
“第九，若一方確認另一方直系親屬或關聯方涉及違法掩蓋、脅迫證人、偽造安置材料，另一方不得阻止其保留證據、向合法渠道披露。”
林見川看完，眼皮一跳。
這話等於把刀提前架到了顧明山脖子邊上。寫條款的人是顧承野，這比任何表態都更像一種隱秘而堅硬的站隊。
“你想清楚了？”林見川問。
“早就在想。”顧承野說。
晨光落在他握筆的手上，骨節分明，握得很穩。林見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考前偷懶不寫卷子，顧承野也是這樣替他把重點一條條圈出來，神色冷得要命，做的卻都是兜底的事。
人怎麼能這麼多年都不變，又怎麼能偏偏在這種時候，還叫人覺得可信。
他收回目光，低頭在條款下方簽字，筆鋒利落，帶著點刻意的漫不經心。簽完把筆往前一推：“到你了。簽完我們就是風險共擔、情報共享、對外恩愛的命運共同體。”
顧承野接過筆，沒多說，直接簽了名。
兩個名字落在同一頁紙上，像一紙不倫不類的盟約。法律上未必站得住，情理上更談不上體面，可偏偏在這個早晨，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像一種綁定。
簽完後，兩人都沒立刻動。
林見川把其中一份協議收起來，塞進文件夾，語氣又恢復了那點欠揍的鬆弛：“好了，恭喜顧總，婚前協議達成。接下來談行程。中午去我家，晚上去你家，還照不照常？”
“照常。”顧承野說得很快。
“你不怕趙竟跑了？”
“正因為怕，才不能我們兩個一起消失。”顧承野把安和這個名字記下來，“我先派人查，不驚動顧家主線，也不走公司公郵和法務流程。你這邊先別直接去。”
林見川挑眉：“你的人，我怎麼知道是查，還是洗地？”
“你可以不信。”顧承野說，“所以你留一條自己的線。”
這句話倒說得公道。林見川低頭給周予安回消息：名字對上了。先別動，我這邊有人暗查。你盯媒體線和安和外圍，別正面進。
那邊幾乎秒回：你說的“有人”，最好別姓顧。
林見川看著這句，忍不住笑了下，笑裡全是麻煩。他沒回，只把手機收起來。
顧承野像猜到他在跟誰說話，卻沒問，只道：“中午去你家前，我們得先統一一遍口徑。”
“半年戀愛，低調交往，工作太忙，所以現在才見家長。”林見川熟得張口就來，“我挑食，你不吃香菜；你加班成癮，我嘴欠但會哄長輩；我們因為舊識重逢，發現彼此還行，就決定把風險投資做成長線配置。”
顧承野看著他：“最後一句不用說。”
“也是，太像你的原話了，容易穿幫。”林見川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我媽昨晚剛安排過相親預備役，今天你去了，她大概率會把你當天降祥瑞。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姨喜歡什麼？”
“喜歡能讓她在姐妹群裡有面子的。”林見川說，“簡單概括，穩定、體面、有房、有前途，最好還懂養生。你正好全中，除了做人太不像活人。”
顧承野淡淡道：“你爸呢？”
“我爸更實際。”林見川嗤了一聲，“他最近滿腦子都是養老、醫療、樓梯房換電梯房。你只要別當場把婚姻做成股權置換，他大概都能接受。”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一下。
養老，醫療，康養機構。
安和這個名字像一縷很冷的風，從話縫裡鑽進來。這城市裡所有漂亮詞都一樣，學區、改善、康養、陪伴，包裝到最後，總有人拿來做籌碼，也總有人被安置進表格和指標裡。
顧承野看出他神色變了，問：“怎麼了？”
“沒什麼。”林見川往後一靠，聲音淡下來，“就是忽然覺得，這世界真有意思。你們顧家一邊做養老社區，一邊可能拿康養機構藏人。理想生活四個字，真是被玩出花了。”
顧承野沒辯，過了幾秒才說：“棲雲里如果最後也變成那樣，我不會讓它上。”
林見川抬眼看他。
顧承野說這話時沒有情緒起伏，卻比任何激烈表態都更像承諾。這人從不輕易說漂亮話，一旦說了，通常就是準備硬扛。
林見川心裡那點不該有的鬆動又冒了頭，立刻被他自己壓下去。他最知道這種時候動感情有多危險，尤其對象還是顧承野。這人既是舊情，也是風險源，還附帶整個顧家的歷史包袱，投資回報比爛尾樓還難算。
“行。”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文件夾，“那就分工。你查安和內線，我盯周予安那邊外圍和媒體動向。中午先去我家演一場家庭和解樣板間，晚上去你家參加高端資產驗收會。要是真有董事在，我可不保證對每個人都有耐心。”
“你不用有耐心。”顧承野也起身，“只要站在我旁邊。”
這話來得太直，直得林見川腳步都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挑著眉笑：“顧總，台詞進步了。這是契約婚姻培訓班提前開課？”
顧承野看著他，目光沉靜得近乎固執：“不是台詞。”
空氣像一下慢了半拍。
林見川最擅長用玩笑拆場，偏偏這次沒能立刻接上。他只能把那點不受控的心跳硬摁回去，扯了下嘴角：“知道了。先站你旁邊，再看你值不值得我陪你站到底。”
顧承野沒說值不值得，只伸手替他把落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了過來。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林見川接過外套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停了一瞬。那點觸感很短，卻像把前些年沒說過、也不敢細想的東西全都輕輕翻了一下。
還沒翻到底，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顧承野的。
他看了一眼來電，神色冷下來，直接接起。
“爸。”
電話那頭顧明山的聲音透過聽筒漏出一點，模糊卻強勢。顧承野聽了十來秒，只回了兩句“知道”“中午沒空”，接著目光一沉。
“晚上我會帶人過去。”他說，“但你要是想把飯局做成董事會預演，我就帶著他當場走。”
那頭不知又說了什麼。
顧承野唇線壓得更直，最後只回了一句：“婚事不是你拿來換棲雲里票數的籌碼。”
電話掛斷時，書房裡安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林見川抱著外套，慢慢笑了。
“精彩。”他說，“你爸這是已經把我折算進項目估值了？”
“差不多。”顧承野把手機收回去，“他讓我晚上正式一點，說幾位叔伯想見見‘能讓我安定下來的人’。”
“翻譯一下，就是看看什麼樣的人值幾張支持票。”林見川點點頭，“不愧是顧董，連親情都做資產包。”
他說完，忽然手機也亮了一下。
周予安發來一張照片。拍得很遠，像是隔街偷攝。畫面裡是安和康復中心側門，一輛黑色商務車剛停下，車牌被刻意避開，但副駕下來的人側臉很清楚。
林見川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那人他見過。
不是趙竟。
是昨天下午還在棲雲里項目會議上，坐在法務顧問席位最靠前的那個男人。
顧承野看見他神色不對：“怎麼了？”
林見川把手機遞過去，聲音低下來，卻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冷。
“看來今晚這頓飯，還真不是單純見家長。”
“你們棲雲里的法務，今天早上去了安和。”
書房裡安靜得近乎過分，晨光平平鋪在桌面上，把兩份還沒簽完的協議照得像什麼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證據。福安里的影印件壓在一旁，紙面上那道塗改痕跡被光一照，越發像一根不肯拔出的刺。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可周予安那句話還像餘震一樣停在空氣裡，沒散。
顧承野看著林見川，聲音不高。
“什麼意思。”
林見川手指在手機背面敲了兩下，像在估價，也像在掂量要不要把新籌碼放上桌。他唇角還帶著那點淡得發冷的笑，說出口的話卻很平。
“周予安查到，趙竟沒離市。兩年前外省城投那份履歷，可能是假的。”
顧承野眼神微沉，沒打斷。
林見川繼續道：“有人在南城一家康養機構見過他。巧的是，那家機構的運營顧問，掛了你們顧家下屬基金的名字。”
最後一句說完，他就停了，抬眼看顧承野，像把一把刀平放在桌面上，既不收，也不往前送，只等對方先伸手。
顧承野的神色變化很細，細到旁人未必看得出來。只有林見川這種跟他一起長過的人，才知道那一瞬他眼底掠過的不是驚訝，更像某種過快的對位反應。
太快了。
不是第一次聽見的人，才會這麼快。
林見川心裡那點警覺一下提得更高，面上卻仍懶懶散散：“怎麼，你認識那地方？”
顧承野頓了半秒，報出一個名字：“安和康復中心？”
這回輪到林見川不說話了。
周予安還沒把機構名稱發過來。顧承野卻先說了。
書房裡那點清晨的光，忽然就帶出一股很冷的意味。像兩個人剛剛還在談婚姻條款，轉眼就一起踩進了另一套更深的風控模型裡。
林見川看著他，慢慢道：“你知道。”
“我知道有這家機構。”顧承野說，“三年前顧家一支醫養基金投過，體量不大，不算核心項目。去年現金流出問題，投後管理被轉出主線，我讓人抽過一輪資料。”
“只抽資料，沒抽出趙竟？”
顧承野沒避開他的目光：“沒有。”
“還是抽到了，沒跟我說？”
“如果我已經坐實他在那裡，今天就不會等周予安來提醒你。”
林見川盯著他，像要從他那張過分克制的臉上看出一點裂口。可顧承野這人從小就這樣，真要藏事，眉梢眼角都跟上鎖一樣，連呼吸都能維持得比常人平穩。
最煩的就是這種人。你明知道他有保留，偏偏抓不出完整的證據。
“行。”林見川把手機翻過來，“那我再問直白點。安和跟福安里有沒有關聯？”
“明面上沒有。”顧承野說。
“暗面上呢？”
顧承野沉默了兩秒：“福安里當年法務風險收口得太快，有一段補充協議和後續安置資料一直不完整。趙竟是缺口之一。我之前讓人往幾條線摸過，其中一條就是南城幾家掛醫養、康復、養老牌子的機構。”
這話一出，林見川反倒笑了，笑意裡卻沒什麼溫度。
“原來你也在查。”他靠回椅背，“顧總，你這資訊透明做得很有層次感。不是不說，是挑著說；不是隱瞞，是分批投放。拿去做樓書都嫌你鋪陳太深。”
顧承野沒反駁，只說：“我沒有坐實，不想把未經確認的線索丟給你。”
“怕我亂動，還是怕我知道你比我更早懷疑顧家自己的盤子有問題？”
“都有。”
林見川一時被他這份坦白堵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嗤了一聲：“你倒是誠實得很會挑時機。”
顧承野看著他，聲音比剛才更沉一點：“因為現在時機到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卻讓人很難不多想。林見川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隨即又被他自己壓回去。
他低頭解鎖手機，周予安的訊息剛好進來。
南城安和康復中心。別打草驚蛇。趙竟不一定長住，但肯定和那邊的人有接觸。還有，今晚你如果真去顧家老宅，留神別被當成上桌的菜。
林見川看完，把手機推到顧承野面前。
“名字對上了。”他說，“你贏半分。”
顧承野掃了一眼訊息，目光落在最後一句，眉心很輕地壓下去。
“他倒是一貫看得起你。”
“那當然。”林見川說，“至少他把我當活人，不當可協同配置資產。”
顧承野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刺，反而把桌上的協議拉近了些。
“那就把條款改清楚。”
林見川挑眉：“這麼急？”
“你不是說過，這婚不只演給家長看。”顧承野抽出鋼筆，筆帽一擰開，語氣也跟著落定，“既然舊案和婚事已經綁上，就別留模糊地帶。”
這話倒像句人話。
林見川伸手把協議拖回自己這邊，低頭在原有條款下補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很細的沙沙聲。
“第六，”他一邊寫一邊念，“凡涉及福安里、棲雲里、南城安和康復中心及顧家關聯舊改、基金、安置資料，雙方已知信息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共享，不得以未完全坐實為由延後披露。”
顧承野說：“改成十二小時。”
林見川抬頭：“你當我們在跑突發新聞？”
“局面已經接近了。”
“行，你有病你說了算。”他劃掉二十四，改成十二，又往下寫，“第七，任一方接觸趙竟或相關知情人，需提前通知對方；若情況緊急，事後兩小時內補告。”
顧承野補了一句：“包括周予安提供的信息源。”
林見川筆尖停住，抬眼看他：“你還管到我朋友頭上了？”
“我管的是風險源。”
“說得跟人一樣冷血。”林見川嘖了一聲，到底還是加上了，“行，包括媒體線索來源接觸節點，但不強制共享記者保護信息。”
顧承野點頭，算是讓步。
林見川又寫：“第八，配合見家長與對外口徑期間，雙方不得無故失聯、不得單方面取消既定安排。若因調查需要臨時變更行程，需由一方提出、一方確認。”
“加一句，”顧承野道，“涉及顧明山安排的飯局、董事會成員、項目合作方在場的場合，視同高風險場景，提前對稿。”
林見川聽笑了：“你爸一頓飯，規格直逼招標答辯。”
“今晚大概比答辯難。”
“怎麼，老宅除了家宴，還有別人？”
顧承野看著他，語氣很淡：“我爸剛才電話裡提了兩位董事，還有棲雲里的法務顧問。名義上是順路留下喝茶，實際是想提前看人，也看我。”
林見川把筆往紙上一點，眼神冷了些：“我就知道。他不是見兒媳，不對，見配偶，他是在驗貨。”
顧承野沒糾正那點稱呼停頓，只說：“所以今晚你如果去，不只是演給他們看，還得防他們套話。”
林見川看著協議上“不得中途失聯”那一條，忽然覺得這東西越寫越像聯合作戰手冊。
荒唐是真的荒唐，可也確實有效。至少白紙黑字攤開後，很多本來靠猜的東西，就有了可以追責的輪廓。
他把紙轉過去：“你還有什麼要補的，趁早。過了這村，我收費就不一樣了。”
顧承野拿過筆，在最後一頁補了一條。
“第九，若一方確認另一方直系親屬或關聯方涉及違法掩蓋、脅迫證人、偽造安置材料，另一方不得阻止其保留證據、向合法渠道披露。”
林見川看完，眼皮一跳。
這話等於把刀提前架到了顧明山脖子邊上。寫條款的人是顧承野，這比任何表態都更像一種隱秘而堅硬的站隊。
“你想清楚了？”林見川問。
“早就在想。”顧承野說。
晨光落在他握筆的手上，骨節分明，握得很穩。林見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考前偷懶不寫卷子，顧承野也是這樣替他把重點一條條圈出來，神色冷得要命，做的卻都是兜底的事。
人怎麼能這麼多年都不變，又怎麼能偏偏在這種時候，還叫人覺得可信。
他收回目光，低頭在條款下方簽字，筆鋒利落，帶著點刻意的漫不經心。簽完把筆往前一推：“到你了。簽完我們就是風險共擔、情報共享、對外恩愛的命運共同體。”
顧承野接過筆，沒多說，直接簽了名。
兩個名字落在同一頁紙上，像一紙不倫不類的盟約。法律上未必站得住，情理上更談不上體面，可偏偏在這個早晨，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像一種綁定。
簽完後，兩人都沒立刻動。
林見川把其中一份協議收起來，塞進文件夾，語氣又恢復了那點欠揍的鬆弛：“好了，恭喜顧總，婚前協議達成。接下來談行程。中午去我家，晚上去你家，還照不照常？”
“照常。”顧承野說得很快。
“你不怕趙竟跑了？”
“正因為怕，才不能我們兩個一起消失。”顧承野把安和這個名字記下來，“我先派人查，不驚動顧家主線，也不走公司公郵和法務流程。你這邊先別直接去。”
林見川挑眉：“你的人，我怎麼知道是查，還是洗地？”
“你可以不信。”顧承野說，“所以你留一條自己的線。”
這句話倒說得公道。林見川低頭給周予安回消息：名字對上了。先別動，我這邊有人暗查。你盯媒體線和安和外圍，別正面進。
那邊幾乎秒回：你說的“有人”，最好別姓顧。
林見川看著這句，忍不住笑了下，笑裡全是麻煩。他沒回，只把手機收起來。
顧承野像猜到他在跟誰說話，卻沒問，只道：“中午去你家前，我們得先統一一遍口徑。”
“半年戀愛，低調交往，工作太忙，所以現在才見家長。”林見川熟得張口就來，“我挑食，你不吃香菜；你加班成癮，我嘴欠但會哄長輩；我們因為舊識重逢，發現彼此還行，就決定把風險投資做成長線配置。”
顧承野看著他：“最後一句不用說。”
“也是，太像你的原話了，容易穿幫。”林見川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起什麼，“對了，我媽昨晚剛安排過相親預備役，今天你去了，她大概率會把你當天降祥瑞。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姨喜歡什麼？”
“喜歡能讓她在姐妹群裡有面子的。”林見川說，“簡單概括，穩定、體面、有房、有前途，最好還懂養生。你正好全中，除了做人太不像活人。”
顧承野淡淡道：“你爸呢？”
“我爸更實際。”林見川嗤了一聲，“他最近滿腦子都是養老、醫療、樓梯房換電梯房。你只要別當場把婚姻做成股權置換，他大概都能接受。”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一下。
養老，醫療，康養機構。
安和這個名字像一縷很冷的風，從話縫裡鑽進來。這城市裡所有漂亮詞都一樣，學區、改善、康養、陪伴，包裝到最後，總有人拿來做籌碼，也總有人被安置進表格和指標裡。
顧承野看出他神色變了，問：“怎麼了？”
“沒什麼。”林見川往後一靠，聲音淡下來，“就是忽然覺得，這世界真有意思。你們顧家一邊做養老社區，一邊可能拿康養機構藏人。理想生活四個字，真是被玩出花了。”
顧承野沒辯，過了幾秒才說：“棲雲里如果最後也變成那樣，我不會讓它上。”
林見川抬眼看他。
顧承野說這話時沒有情緒起伏，卻比任何激烈表態都更像承諾。這人從不輕易說漂亮話，一旦說了，通常就是準備硬扛。
林見川心裡那點不該有的鬆動又冒了頭，立刻被他自己壓下去。他最知道這種時候動感情有多危險，尤其對象還是顧承野。這人既是舊情，也是風險源，還附帶整個顧家的歷史包袱，投資回報比爛尾樓還難算。
“行。”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文件夾，“那就分工。你查安和內線，我盯周予安那邊外圍和媒體動向。中午先去我家演一場家庭和解樣板間，晚上去你家參加高端資產驗收會。要是真有董事在，我可不保證對每個人都有耐心。”
“你不用有耐心。”顧承野也起身，“只要站在我旁邊。”
這話來得太直，直得林見川腳步都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挑著眉笑：“顧總，台詞進步了。這是契約婚姻培訓班提前開課？”
顧承野看著他，目光沉靜得近乎固執：“不是台詞。”
空氣像一下慢了半拍。
林見川最擅長用玩笑拆場，偏偏這次沒能立刻接上。他只能把那點不受控的心跳硬摁回去，扯了下嘴角：“知道了。先站你旁邊，再看你值不值得我陪你站到底。”
顧承野沒說值不值得，只伸手替他把落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了過來。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林見川接過外套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停了一瞬。那點觸感很短，卻像把前些年沒說過、也不敢細想的東西全都輕輕翻了一下。
還沒翻到底，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顧承野的。
他看了一眼來電，神色冷下來，直接接起。
“爸。”
電話那頭顧明山的聲音透過聽筒漏出一點，模糊卻強勢。顧承野聽了十來秒，只回了兩句“知道”“中午沒空”，接著目光一沉。
“晚上我會帶人過去。”他說，“但你要是想把飯局做成董事會預演，我就帶著他當場走。”
那頭不知又說了什麼。
顧承野唇線壓得更直，最後只回了一句：“婚事不是你拿來換棲雲里票數的籌碼。”
電話掛斷時，書房裡安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林見川抱著外套，慢慢笑了。
“精彩。”他說，“你爸這是已經把我折算進項目估值了？”
“差不多。”顧承野把手機收回去，“他讓我晚上正式一點，說幾位叔伯想見見‘能讓我安定下來的人’。”
“翻譯一下，就是看看什麼樣的人值幾張支持票。”林見川點點頭，“不愧是顧董，連親情都做資產包。”
他說完，忽然手機也亮了一下。
周予安發來一張照片。拍得很遠，像是隔街偷攝。畫面裡是安和康復中心側門，一輛黑色商務車剛停下，車牌被刻意避開，但副駕下來的人側臉很清楚。
林見川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那人他見過。
不是趙竟。
是昨天下午還在棲雲里項目會議上，坐在法務顧問席位最靠前的那個男人。
顧承野看見他神色不對：“怎麼了？”
林見川把手機遞過去，聲音低下來，卻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冷。
“看來今晚這頓飯，還真不是單純見家長。”
“你們棲雲里的法務，今天早上去了安和。”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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