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婚房不打折 · 晚風輕拂 · 4,673 字 · 2026-04-07
碗筷還沒完全收,桌上那盤清炒蝦仁已經涼了,油光在燈下凝成一層薄薄的冷色。林母一邊起身收拾,一邊還不忘回頭叮囑。

“承野,你們路上慢點。下次別臨時來,提前說一聲,我好再多做兩個菜。”

這句話說得像是尋常客套,可尾音裡那點“下次”的分量,重得連林父都咳了一聲,裝作沒聽見。

林見川站起來,把手機塞回口袋,懶洋洋接話:“媽,你這是把人當年度重點接待對象了?再熱情點,樓下物業都要以為咱家準備辦樣板間開放日。”

“你少貧。”林母瞪他,“人家懂事,你就知道嘴欠。”

顧承野已經起身,替林母把手邊兩個空碗摞好,聲音仍舊平穩得體:“阿姨,不用忙。我們先走,改天我再正式上門。”

“正式”兩個字一落,林母臉上的笑又亮了一點,立刻轉身去廚房,出來時竟真塞了一袋洗好的水果,外加兩盒剛切好的蜜瓜。

“帶著路上吃,晚飯吃得急,怕你們年輕人晚上又忙工作。”

林見川看著那袋水果,覺得荒唐得有點想笑。樓下有可能站著追過福安里安置線的人,樓上他媽還在熱情打包蜜瓜,像生活總有本事把刀口和煙火硬摁在同一張桌布上。

臨出門時,林父到底還是跟到玄關,多看了顧承野兩眼,語氣比飯桌上沉了些。

“見川脾氣不好,說話也衝。你們……要真是認真處,就多包涵。”

這句話一出,林見川差點被門檻絆一下。

他回頭:“爸,你今天是被誰奪舍了?我還以為你會說讓他三思而後行,珍愛生命遠離我。”

林父沒理他,只看著顧承野。

顧承野也沒有笑,只是很認真地回了一句:“他不是脾氣不好,是心裡有數。”

林見川一下安靜了。

林母在後頭催:“行了行了,晚了,別耽誤人家回家見長輩。”

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門一關,室內那點暖黃光就被隔在身後。兩人下樓時,腳步聲在狹窄的水泥樓梯間一層層往下落,外頭傍晚的天色已經徹底壓暗,樓道口透進來的路燈白得發冷。

走到二樓轉角,林見川先停了。

顧承野也跟著停下,看向他。

林見川把手機掏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剛才飯桌上沒法說全。周予安在樓下對面便利店那邊,看見一個掛安和工牌的女人。後來他認出來了,那人以前在福安里臨時安置辦做過登記。”

顧承野眼神一沉:“確定?”

“周予安那張嘴雖然欠,但記人不太會記錯。”林見川把照片調出來給他看,“而且你看她站的位置,不像路過,像在確認哪一戶、哪一個人。張阿姨剛送來照片,她就出現,時間太巧了。”

顧承野看著屏幕,沒立刻說話。樓道燈感應快滅了,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貼在發灰的牆面上,像兩個臨時被壓進同一張底片裡的人。

“還有。”林見川把那張舊照片也翻出來,“和頤關懷服務組。福安里那時候就出現在安置點外圍了。安和不是新殼,是舊線換牌。養老、康養、關懷,詞越換越溫柔,事大概越做越不乾淨。”

顧承野目光停在那行褪色的小字上,半晌才說:“我猜到安和背後不會乾淨,沒想到埋得這麼早。”

“你爸今晚突然叫你回去,不只是吃飯,是要封口,還是要試探?”

“都有可能。”顧承野抬眼,“董事會下周要碰棲雲里二期資產處置,安和那支醫養基金本來就掛在待評估包裡。如果有人知道我們開始往福安里那條線上看,他不會放心。”

林見川哼了一聲:“你這個‘我們’,進步挺快。昨天還是契約婚姻甲乙雙方,今天就升級成共同風險敞口了。”

顧承野看著他,聲音不高:“你現在還想抽身?”

林見川被問得一頓,隨即扯了下嘴角:“顧總,你這話問得像我有多高尚。我本來只是想躲催婚,順便保個升職,現在倒好,直接卷進舊改安置灰鏈,附贈豪門家宴狼人殺。從投資回報看,這婚結得挺虧。”

“我補給你。”

“拿什麼補?顧家老宅一日游套餐?”

“拿我站你這邊。”

這話說得太直,直得林見川一時沒接上。他低頭把手機收起來,喉結動了動,才把語氣拉回平常那點刺。

“你最好真站穩。今晚要是你爸拿婚事當餌、拿項目當刀,你別當場給我演一出孝子回頭。”

顧承野沒生氣,只道:“你跟我一起去。”

“我本來就要去,不去怎麼對得起阿姨剛塞的那袋蜜瓜。”

“我的意思是,”顧承野盯著他,“從現在開始,無論他說什麼,你都算在我這邊。出了事,也是我先擋。”

樓道燈啪地又亮了,像被這句話驚了一下。

林見川抬頭看他,忽然覺得這人今晚的克制外殼繃得比平常更緊,緊到像再多壓一寸,就要露出底下真正的狠意。

他偏開視線,往下走:“行。口徑先統一。第一,我們今天只是來見家長,不知道什麼福安里舊線;第二,和頤、安和這些名字,就算你爸主動提,也讓他先說;第三,沈妍那邊醫院調檔的事別斷。我懷疑昨晚調資料的人,不會只衝趙竟去。”

顧承野跟上他:“我已經讓人盯了,醫院內部調檔權限是被借用,不是正常流程。”

“借用權限的人查到了?”

“還差一層。”

“真煩。”林見川冷笑,“這年頭最穩定的商業模式,大概就是把人的一生拆成婚房、學區、養老,再附送病歷調檔和安置消失術。”

到了樓下,晚風夾著油煙和汽車尾氣一起撲上來。便利店對面只剩幾個站著聊天的居民,周予安和那個女人都不在了,路燈把樹影切得細碎,地上全是搖晃的暗斑。

林見川四下掃了一圈,沒見到異樣,卻也沒鬆下來。

顧承野替他拉開車門:“先上車。”

車駛出老小區時,天已完全黑了。城市路燈一盞盞亮起,沿著高架和主幹道往遠處鋪開,像一張過分精確的網。車內空調開得很穩,卻壓不住那點赴局前的冷硬感。

林見川靠著椅背,看窗外飛快倒退的商鋪招牌,忽然道:“周予安要是今晚再跟,你別動他。”

顧承野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應了一聲:“我沒打算動他。”

“最好是。你們顧家要真把記者也當資產處置的一環,我會先罵你。”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挺多。”林見川轉頭看他,“那你也該知道,他追這條線追得這麼緊,不全是為了新聞。”

顧承野目光沒偏:“我知道。”

林見川盯了他兩秒,忽然有點不爽:“你什麼都知道,怎麼還能把自己活得跟投後風控報告似的?一頁紙看完,全是已知風險,沒一句人話。”

顧承野沉默了半秒,才低聲道:“因為說人話,容易失控。”

這句比平常更輕,落在安靜的車裡,反而顯得太清楚。

林見川心口像被什麼碰了一下,立刻把視線轉開,嘴上還得維持那點鋒利:“行,那你今晚繼續克制。別在你爸面前演得太像,不然我容易工傷。”

顧承野唇角很淡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沒有。

顧家老宅在城東老別墅區,地不算新,卻因為早年拿地夠早,硬是被時間熬成了另一種身份標籤。黑色鐵門緩緩打開,院子裡的地燈沿著車道一盞盞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在夜色裡像一排沉默旁觀的人。

車停下時,門口已經有人等著,是顧家的老管家。

“少爺。”他先對顧承野點頭,又看向林見川,態度恭敬得挑不出錯,“林先生,先生已經在餐廳等了。”

林見川下車,看著眼前這棟燈火通明的老宅,心裡只冒出一個念頭:有些人家連迎客都像開董事會,燈亮得體面,骨子裡全是審核。

顧承野似乎察覺到他的停頓,伸手在他手腕上碰了一下,很短,像提醒,也像安撫。

“跟我走。”

這動作在人前完全可以解讀成未婚伴侶間最尋常的照應,可林見川偏偏覺得那一下比任何明面親密都更要命。他沒甩開,只低低回了一句:“你今晚最好值回票價。”

餐廳裡已經坐了三個人。

主位上是顧明山,西裝外套搭在椅背,襯衫扣子一絲不亂,臉上帶著那種多年掌控局面的人特有的從容。他右手邊坐著個年紀五十出頭的女人,妝容精緻,氣質端得極穩,是顧家一位常年不太插手公司事務、卻在家族場合從不缺席的姑母顧明華。左手邊,果然是陳嶼。

他今晚沒穿早上的深灰西裝,換了套更低調的藏藍色,眼鏡薄,神情溫和,像個再標準不過的專業顧問。可林見川一看見他,就想起安和側門前那個牛皮紙袋,只覺得這人連呼吸都帶著合規包裝過的油滑。

顧明山先開口,語氣像真在招呼家宴。

“來了。見川,坐。上次正式見你,還是你大學畢業那年,一晃這麼久了。”

林見川笑得客氣:“顧叔叔記性好。我還以為您日理萬機,只記得資產負債表。”

顧明山不以為意,反而笑了笑:“會說話,難怪承野這麼多年還惦記。”

這句話一出,桌上有半秒近乎刻意的安靜。

顧承野拉開椅子,讓林見川坐下,自己才在他旁邊落座,聲音平平:“爸,您說今晚不只是家宴。”

“急什麼,飯還沒吃。”顧明山抬手示意上菜,“先吃,再談事。家裡人吃飯,別弄得像審訊。”

林見川心想,這地方最像審訊的就是你嘴裡那句“家裡人”。

菜一道道上來,比林家飯桌精緻得多,盤子大,分量小,擺盤講究,熱氣卻薄。顧明華笑著問了幾句工作和父母身體,像是在盡力把氣氛往“正常親戚飯局”上拉。陳嶼則幾乎不主動出聲,只在提到醫養項目時淡淡補一句兩句,分寸拿捏得很老練。

直到主菜上齊,顧明山才放下筷子,像終於願意把真正的議程翻出來。

“承野,你跟見川的事,我不反對。”他看向兩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筆成熟投資,“這年頭婚姻形式不是最重要,穩定才重要。對家裡、對公司、對董事會,都一樣。”

林見川抬起眼,淡聲接了句:“顧叔叔這話挺先進。把婚姻從傳宗接代升級成穩定器,聽上去比售樓部那些‘幸福置業’文案真誠多了。”

顧明山笑意不減:“見川,我一直欣賞你這張嘴。只是市場下行的時候,真誠沒用,穩定才值錢。”

“所以今晚是來給我們估值的?”

“也可以這麼理解。”顧明山端起茶杯,“承野最近手上項目多,外面風聲也雜。你們關係如果定了,就別再模糊。下周董事會,我希望有個明確說法。”

顧承野面無表情:“只是為了董事會?”

“不然呢?”顧明山看著他,“你以為你最近查的那些東西,不會驚動人?”

這句話一落,餐桌上的空氣立刻變了。

林見川指尖在桌布下微微一收,面上仍不動聲色。

顧承野抬眼:“您知道我在查什麼?”

“公司裡沒有不透風的牆。”顧明山語氣依舊平,“棲雲里、安和、舊改安置舊檔,你查哪一條,最後都會碰到同一個問題——資產需要處理,人也需要處理。你太年輕,總以為只要把流程翻開,裡頭就該乾乾淨淨。”

陳嶼這時才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顧總只是太重程序。可城市更新走到今天,很多歷史包袱不是靠理想能解決的。”

林見川看向他,笑得很薄:“陳顧問說得對。尤其某些包袱,解決方式可能就是把人往康養機構裡一塞,再換個系統名字。程序上確實很省事。”

顧明華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陳嶼神情卻沒變,只是推了推眼鏡:“林先生誤會了。養老和特殊安置,本來就是不同維度的社會協同。”

“你這話說得像政府工作報告附錄。”林見川靠在椅背上,“可惜我這人聽不懂官話。只聽得懂一件事,福安里當年安置點外頭,就有和頤的人。現在和頤變安和,你又剛好出現在那兒。這叫社會協同,還是舊賬續費?”

顧承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攔。

顧明山倒像並不意外他會把話挑明,反而很平靜地問:“照片誰給你的?”

林見川笑了:“怎麼,顧叔叔先關心證據來源,不先關心照片內容?”

“來源決定可信度。”

“鄰居翻箱倒櫃翻出來的老照片,可信度大概比某些補簽協議高一點。”

顧明山的目光終於冷了半分。

“見川,聰明是好事,過界就不好了。你既然要進顧家的門,就該明白有些事知道太多,對誰都不是好事。”

這句話已經不是提醒,是警告。

顧承野把茶杯輕輕一放,聲音不高,卻硬得很:“爸,他不是進顧家的門,他是跟我在一起。您要談婚事,可以。拿這個壓他,不行。”

顧明山看著自己的兒子,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所以你今天是帶人回來跟我表態的?”

“是。”

“那你也該清楚,我今天叫陳嶼來,不是為了讓你們互相試探。”顧明山說著,朝陳嶼抬了抬下巴,“把東西拿出來。”

陳嶼從手邊公文包裡抽出一個薄文件夾,放到桌上,輕輕推了過來。

顧承野沒動。

林見川卻先看見了封面右上角那行小字:特殊安置名單調整說明。

他眼底一冷。

顧明山淡淡道:“這裡面是安和去年承接的一批特殊安置對象調整記錄,依法合規,程序完整。你們想查,我現在讓你們看,省得私下走彎路。”

林見川沒伸手,反而笑了:“顧叔叔今晚真大方。是怕我們查到真的,所以先拿一份修過的假的,當家庭福利發放?”

“你可以不信。”顧明山看著他,“但有一個名字,你應該會有興趣。”

他話音剛落,陳嶼像是接到了某種默契的信號,把文件夾翻到其中一頁。

林見川視線掃過去,呼吸瞬間一滯。

那頁紙上,名單中段有一行被標了淺灰色備註。姓名欄不是趙竟,而是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可備註欄裡明明白白寫著一行字:

原福安里安置協調組,趙姓,曾用縮寫ZJ錄入。

顧承野的臉色也在一瞬間沉到極點。

顧明山端起茶,像只是隨口談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事。

“人還活著,這不是好事嗎?”他看著兩人,聲音平穩得近乎殘忍,“有些舊事,既然沒鬧出人命,就該學會往前看。承野,你要婚姻,我給你穩定。你要項目,我也可以給你空間。前提是,別再拿已經安置妥當的人和事,去碰不該碰的底。”

餐廳裡安靜得只剩餐具輕微的碰撞聲。

林見川盯著那份文件,忽然明白過來,今晚這桌飯從頭到尾都不是試探那麼簡單。

這是顧明山主動把一截真相掀開,讓他們看見裡面確實有人、確實有名單、確實有那個縮寫,然後再告訴他們——看見了也沒用,因為所有東西都已經被裝進“安置妥當”的話術裡,包好了,存檔了,甚至可以當場拿出來教育自己兒子怎麼做一個成熟的繼承人。

而更可怕的是,這份名單裡既然有趙竟的影子,就說明他們之前所有懷疑都是真的。

安和、和頤、福安里,從來就是一條線。

林見川慢慢抬頭,看向顧明山,忽然笑了。

“顧叔叔,”他說,“您這種人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把爛賬做平,是把人也一起算成可處置資產。婚姻能穩定董事會,養老能消化安置風險,連失蹤的人都能變成‘已妥善安置’。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顧明山沒動怒,只淡淡回視他:“你既然這麼聰明,就更該明白,見好就收。”

就在這時,林見川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垂眸看了一眼,來信人是周予安。

只有一張新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裡是一份更舊的安置名冊殘頁,頁角發黃,蓋著和頤早年的章。最下方一行手寫備註清晰得刺眼:

趙竟,轉送前需二次確認,家屬不知情。

林見川盯著那句“家屬不知情”,背脊一寸寸冷下去。

而對面,顧明山還在等他們表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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