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天剛亮，霧還沒從山坳裡散開，村口那條新鋪的柏油路便先熱鬧起來了。

一輛銀灰色越野車停在蘇家老屋門前，後備箱打開，裡頭碼著整整齊齊的紙箱，印著外文的設備標誌、攝影燈、便攜幕布、樣品袋，還有一摞剛印好的品牌方案。車門推開時，先下來的是一雙乾淨的白色球鞋，鞋底沾了點濕泥，隨即是一截熨得利落的褲腳，再往上，是蘇見棠那張叫人一看就記得住的臉。

她把墨鏡摘下來，抬眼看了一圈山霧裡熟悉又生疏的村子，神色平靜，像只是回來出一趟差。

蘇家老屋多年沒住人，木門邊的紅對聯褪得只剩一點邊角。她抬手推門，門板發出吱呀一聲，驚起屋簷底下兩隻麻雀。後頭幫忙搬東西的司機笑著問她，蘇總，真要在這兒待啊？這地方網都不太穩吧。

蘇見棠淡淡道，網不穩就先拉線，物流不通就先談路，品牌不是等條件都成熟了才做，是把不成熟變成熟。

司機聽不太懂，只覺得她說話像在開會，便笑笑不接了。

她把一份資料抽出來，封面上印著幾個字：青岙山物產整合方案。她手指壓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兩秒，然後才轉身往屋裡去。

同一時間，村西頭的林家院子裡，林晚禾正蹲在地上給三腳架擰螺絲。院牆外已經有雞叫聲了，灶房裡水汽騰騰，趙月芬一邊煮麵一邊扯著嗓子喊，晚禾，你今天不是要早點開播嗎？那蘋果筐你搬了沒有？還有你那臉，別又素著，鏡頭裡氣色不好。

林晚禾叼著一根皮筋，含含糊糊地回了句，素著怎麼了，我賣的是橙子又不是臉。

趙月芬端著碗出來，沒好氣地看她，女人家家嘴硬有什麼用，你都二十好幾了，離了婚名聲本來就不好，再不收拾收拾自己，誰看得上你？

林晚禾把皮筋一扯，利落地把頭髮扎起來，起身時腰背很直，語氣卻懶洋洋的，媽，你要真這麼怕我嫁不出去，不如替我把車貸還了，我立馬每天化全妝去村口站著。

趙月芬臉一沉，車貸車貸，你一天到晚就是車貸。那車不是你自己要買的？說是跑山路送貨方便，現在倒成了勒你脖子的繩。早聽我的，女人哪用得著折騰成這樣，找個靠得住的男人，日子不就穩了？

林晚禾聽到“靠得住”三個字，嗤地笑了一聲，拿起手機檢查直播設備，沒接話。

院門外已經有人探頭，是隔壁嬸子，嗓門亮得很，晚禾啊，聽說蘇家那個讀洋書的姑娘回來了，車直接開進村口，可氣派得很。人家這回是要辦大事，說什麼品牌，還說要把我們山上的果子賣到全國去呢。

林晚禾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像是沒聽清，抬頭問，誰？

嬸子一副你裝什麼裝的神情，蘇見棠啊，還能有誰。你們不是以前讀書時挺熟？

趙月芬也愣了愣，隨即把碗往桌上一擱，語氣複雜起來，回來就回來吧，蘇家那孩子從小就心高。聽說在外頭混得好，這種人哪還看得上村裡。

林晚禾低頭收線，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嗯了一聲。可她指尖不知怎麼地，竟把耳機線纏成了一個死結。

她盯著那團纏亂的線，胸口悶悶發堵，像有什麼陳年舊事忽然隔著霧靠近，輪廓模糊，偏又讓人心裡發慌。

蘇見棠回村的消息，一上午就傳遍了半個青岙。

中午前，村委會小樓二層的小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桌上擺著一次性紙杯，茶葉泡得太濃，屋裡混著潮濕木頭和煙味。村支書坐在正中，笑得滿臉褶子，正介紹蘇見棠。

這是咱們村出去的人才，見過大世面，現在願意回來幫村裡做事，是好事。今天把大家喊來，就是想聽聽她這個品牌化的想法。

蘇見棠站在投影幕前，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聲音不高，卻很穩。

我們村的臍橙、蜂蜜、乾菌和辣椒都有品質優勢，但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貨不好，是賣法太散，價格被中間商壓，產品沒有統一標準，也沒有穩定的辨識度。靠熟人介紹和零散直播，能解一時的急，解不了長期的困局。

底下立刻有人接話，什麼叫零散直播？我們家去年就靠直播賣了幾千斤桃子。

蘇見棠看向說話的人，語氣不帶火氣，賣掉和賣好不是一回事。低價走量可以清庫存，但品牌要的是溢價、復購和渠道議價權。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幾個年輕些的在點頭，年紀大的卻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她一口一個專有名詞，離日子太遠。

門是在這時被推開的。

林晚禾抱著兩箱樣品進來，額角帶著汗，身後還跟著個幫忙的小姑娘。她像是剛從直播點趕過來，牛仔外套隨意披著，手機還夾在支架上沒卸下來。

不好意思，路上堵了兩頭牛。

她把樣品箱往桌邊一放，目光一抬，就和蘇見棠撞了個正著。

會議室裡本來還有窸窣聲，那一瞬卻像被誰捏住了。村裡人最不缺的就是眼力，誰都看出這兩人之間那點不對勁，只是一時說不清，到底是舊識，還是舊怨。

蘇見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先開了口，林晚禾，你來得正好。我剛在說，直播可以做，但要進入品牌體系。

林晚禾拉開椅子坐下，笑了下，笑意卻不達眼底，蘇總一回來就要給村裡立規矩？你在國外學的是市場，不是種地吧。這裡的果子不是在報表裡長出來的。

蘇見棠沒急著反駁，只把投影切到一張數據圖，去年全村通過短視頻和直播售出的鮮果總量不少，但退貨率高，客訴集中在大小不一、包裝破損、甜度不穩。消費者第一次能被故事吸引，第二次只看體驗。

林晚禾抬手把一個橙子拋了拋，又穩穩接住，那你知不知道，村裡阿婆家那兩棵老樹上的果子，就是小一點丑一點，可粉絲每年都等著搶，因為知道是她自己一個個挑的。人家買的不只是體驗，是信任。

信任不能替代標準。

標準也替代不了人情。

兩句話在潮熱的空氣裡碰得生硬。村支書忙打圓場，都是為村裡好，都是為村裡好。見棠講的是長遠，晚禾講的是實際，咱們慢慢磨合。

有人低聲笑，說這兩個人一碰上，跟打擂台似的。

林晚禾把橙子放回箱裡，語氣淡淡，擂台談不上。我就是覺得，有些人一走多年，現在回來拿著幾頁方案，就想教大家怎麼過日子，未免太容易了。

這話說得不算客氣，會議室裡幾個人都變了臉色。

蘇見棠卻只是看著她，眼底像壓著什麼，最終只說了一句，我沒有想教誰過日子，我只是想讓大家不必靠別人施捨價格。

林晚禾本還想再說什麼，卻在她那句“施捨價格”裡微微一頓。

她太懂這四個字的分量了。

山裡人一年辛辛苦苦，到了收果時節，收購商車一進村，幾句話就能把價砍到心口上。求著賣和被等著買，差的是命脈。她不是不明白，只是蘇見棠說得太冷，冷得像拿尺子丈量一地柴米油鹽，叫人本能地不舒服。

會開到最後，沒爭出個結果，只定下三天後在祠堂廣場辦一次試播，蘇見棠負責品牌包裝和拍攝方案，林晚禾負責主播和村民協調，先試著把臍橙、土蜂蜜和乾菌做成一場聯合專場。

散會時，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林晚禾抱著箱子往樓下去，剛拐到樓梯轉角，就聽見後頭腳步聲不緊不慢跟了上來。

她沒回頭，聲音有點硬，蘇總還有指示？

蘇見棠停在離她兩級台階的地方，不遠不近。樓道窗戶開著，山風吹進來，把她額前一縷碎髮吹亂了些，倒沖淡了幾分剛才會上的銳利。

我只是想問，你現在做直播的主賬號，轉化率多少？

林晚禾愣了愣，像是沒料到她真能把話接得這麼公事公辦，隨即冷笑，怎麼，你要抄作業？

我需要評估合作基礎。

你這人真是——

她話說到一半又咽住，轉身看她。兩人隔著幾級台階，視線撞上，誰也沒讓。

林晚禾先敗下陣來似的，別開眼，最近穩定在六點多，旺場能到八。你要問客單價，我今天沒心情跟你報。

蘇見棠嗯了一聲，像真的只是做了個記錄。過了兩秒，她又補了一句，你瘦了。

這句話太輕，輕得不像她會說的。

林晚禾背脊一下繃緊，握著紙箱邊緣的手也緊了，半晌才像沒事人一樣笑了笑，山裡活多，誰像你，坐辦公室吃沙拉。

蘇見棠沒有笑。她看著林晚禾轉身下樓，靴跟踩在水泥台階上，一步一步，像踩在舊日子上。她明明知道自己回來遲了，卻還是忍不住想，若當年不是那場車禍，不是那場倉促得近乎荒唐的婚事，樓梯口的風是不是不會這麼冷。

下午，林晚禾照常去果園拍短視頻。

山坡上日頭偏烈，成排橙樹間掛著黃澄澄的果子，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她把手機架好，先拍阿公摘果，又拍嬸子剝橙，拍完還得蹲在樹下剪兩段口播。她本來最會在鏡頭前說話，今天卻總有些不在狀態，嘴上詞兒也接得不順。

旁邊幫忙的阿雯忍不住問，晚禾姐，你是不是累了？

林晚禾把手機熄屏，揉了揉太陽穴，沒事。

阿雯壓低聲音八卦，蘇見棠真回來啦？她看著好厲害哦，穿得像電視裡的人。就是有點冷。

林晚禾扯了扯嘴角，她一直那樣。

阿雯又笑，姐，你以前不是跟她挺好嗎？

林晚禾手指一頓，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驟然一閃，像夏天暴雨前的遠雷。她看見一段模糊的路，濕漉漉的柏油反著車燈，有人抓著她的手在說什麼，聲音很急，可她怎麼都聽不清。下一瞬，頭又隱隱作痛。

她皺著眉，扶住了旁邊的樹幹。

阿雯嚇了一跳，姐，你臉色好白。

沒事，老毛病。

她說完就直起身，像是要把那點突如其來的晃神硬生生壓回去。她最煩別人提車禍，提失憶，彷彿她的人生從那裡斷了一截，後頭所有不對勁都能用一句“你忘了”打發掉。

可偏偏有些忘掉的東西，像埋在土裡的根，一逢潮氣，就會往上拱。

傍晚回家時，院子裡停著一輛熟悉的摩托。

周至川坐在矮凳上剝花生，腳邊放著一袋剛從鎮上帶回來的飼料，見她進門，挑眉笑了下，喲，大主播回來了。

他生得不差，眉眼帶點吊兒郎當的散漫，笑起來更像沒個正形。村裡人都說他風流，哪裡熱鬧往哪裡鑽，身上永遠有洗不乾淨的桃色傳聞。可林晚禾知道，他那張嘴有多欠，他那副樣子就有多會演。

你來幹嗎？林晚禾把鑰匙往桌上一扔，我們離了。

周至川點點頭，剝了顆花生自己吃了，離了也不耽誤我給媽送飼料。再說了，離婚證是你揣著，村裡人可沒幾個真當回事。

趙月芬從屋裡出來，正端著切好的西瓜，語氣立刻柔了幾分，至川啊，你別理她，她就是嘴上不饒人。來，吃瓜。

林晚禾看得心煩，轉身要進屋，周至川卻忽然開口，今天見著蘇見棠了？

她腳步一停，沒回頭，見著了，怎麼？

周至川把最後一顆花生捏碎在指尖，慢悠悠道，沒怎麼，就是提醒你一句，她這次回來，不是待兩天就走。你要跟她搭夥做事，最好先想清楚。

林晚禾轉過身，眼神冷了點，你有資格管我？

周至川笑意不減，我哪敢管你。我就是怕你心軟。

林晚禾盯了他兩秒，忽然也笑了，周至川，你這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不覺得好笑？

趙月芬一聽苗頭不對，忙打岔，說這些幹什麼，晚禾你去洗手吃飯。至川你也留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一家人”三個字讓院裡的空氣莫名滯了滯。

周至川卻像沒聽見，只站起身，把手上的花生殼拍乾淨，眼神越過趙月芬，落到林晚禾臉上，笑得有點意味深長。

她要是真只為村裡回來，那也罷了。可要不是呢？

林晚禾心口忽地一跳，煩躁湧上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至川正要開口，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喇叭聲。村東頭做物流的老秦氣喘吁吁跑進來，額頭全是汗，晚禾，不好了，你那批今天發走的蜂蜜，鎮上中轉站說包裝漏液，被人拍視頻發網上了。現在評論區都炸了，說咱們山貨就會坑人！

林晚禾臉色一變，轉身就去拿手機。

她點開後台，短短十幾分鐘，私信和評論已經擠爆。那條視頻拍得很刁鑽，幾瓶蜂蜜橫七豎八倒在箱子裡，瓶蓋黏著金黃的糖液，配文是“某山村主播吹得天花亂墜，發來全是漏的，農貨濾鏡碎了”。底下跟風的人不少，有人罵她賣假貨，有人說村裡人只會賣慘，還有人翻出她以往直播片段陰陽怪氣。

趙月芬一看她臉色，也慌了，怎麼會這樣？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嗎？

林晚禾快速翻著訂單，嘴唇抿得發白。今天這批蜂蜜是臨時加單，包裝用的不是她慣常合作那家，是鎮上新接的一批貨。她本能覺得不對，卻一時抓不住頭緒。

院門外又有腳步聲靠近。

蘇見棠站在門口，像是剛從村委那邊趕來，手裡還拿著平板，神情比夜色更冷靜。

我看到了。她沒有多餘寒暄，直接開口，這不是普通客訴，有人在帶節奏。

林晚禾猛地抬頭。

蘇見棠走進院子，把平板遞給她，上頭已經截好了幾個賬號的互動軌跡和發布時間。這幾個號同一時間段轉發，文案相似，頭像和註冊地也有重合，明顯是有人想趁你今晚的熱度做文章。

周至川接過平板掃了一眼，輕輕嘖了一聲，動作挺快啊，蘇總。

蘇見棠沒理他，只看著林晚禾，現在有兩件事要做。第一，立刻停掉剩下那批包材，查出是哪個環節出的問題。第二，今晚八點，你開直播，我來做現場危機回應。

林晚禾還沒說話，趙月芬先急了，這種時候還開什麼直播？不如躲兩天，等風頭過了再說。

不能躲。蘇見棠語氣平穩，躲就等於默認。

院子裡一時安靜得只剩下雞籠裡撲翅膀的聲音。

林晚禾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人像從很多年前走來，又像從很遠的地方落下。她厭煩她的冷靜，卻又不得不承認，此刻這份冷靜比誰都管用。

她把手機攥緊，嗓子有點啞，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讓你跟我一起上直播？

蘇見棠看著她，目光沉而直，像要把所有退路都看穿。

憑你知道，現在只有我能幫你把這場火壓下去。

風從院門吹進來，帶著山裡夜雨將至的濕氣。遠處天邊有悶雷滾過，像什麼被壓了太久，終於要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