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警車的紅藍燈隔著雨幕一閃一閃，像有人在黑夜裡反覆撕開一道口子。巷子口原本擠著看熱鬧的人，被燈光一照，下意識往兩邊退，濕漉漉的拖鞋和膠鞋踩在泥水裡，發出一片慌亂的啪嗒聲。

雨越下越大，手機鏡頭很快就被雨點打花了，直播畫面一陣模糊一陣清楚，只能看見院門半開，門口幾個人影交錯晃動，偶爾閃過一張蒼白發青的臉。偏偏越是這樣，直播間裡的人越不肯走，彈幕密得像織起來的一張網。

阿雯還拿著手機，聲音顫著跟派出所那頭補充情況，對，對，就是現在，人在門口，還有直播錄像，嗯，嗯，我們都在。

兩名民警打著傘進了巷子，後頭跟著村裡治安協管的人。年長的那個先掃了一眼院門口，語氣很硬，誰報的警？都別堵著，站開點。

這一句出來，場面總算被壓住一截。

馮小貴方才還梗著脖子，這會兒見真來了警察，眼珠子卻轉得飛快，搶先就道，警察同志，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就是來說理的，誰知道她們開著直播故意帶節奏，現在反倒說我們鬧事。

他旁邊那兩個跟來壯膽的年輕人早沒了剛才的橫勁，一個把煙悄悄扔進泥水裡踩滅，一個把舉著拍攝的手機慢慢放下去。

林晚禾站在門檻邊，雨氣打得她胳膊都涼透了，可她這會兒反而異常清醒，張口就把話接了過去，說理？半夜砸我家門叫說理？拿假單號、假包材做局，也叫說理？

民警看向她，誰是林晚禾？

我是。

直播是你開的？

是我開的，但從他們上門開始，我們一直在留證據，沒造假沒剪輯。林晚禾說著，把阿雯手裡那台還亮著的手機拿過來，雨水順著她手背往下流，她卻攥得很穩，你們要看，我現在就能把全過程調出來。

蘇見棠這時才從周至川手裡接過手機，低頭掃了那條訊息一眼。

屏幕上的字很短，卻像一枚釘子，直直釘進她眼底。

照片是從市裡老事故檔案那邊流出來的，查的人不止一撥。

她指尖頓了頓，面上卻一點不顯，只迅速截圖保存，又把消息轉發到自己的備份號，隨後抬眼看向民警，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警官，今晚涉及兩件事。第一，惡意誣陷和上門滋事，現場有直播、轉賬記錄、物流批次比對和包材線索。第二，有人非法翻調當事人過往事故資料，並利用舊照進行網絡擴散，這件事性質更惡劣，我們會正式報案。

她說話太冷靜，連民警都多看了她一眼，你是？

蘇見棠，青岙山物產整合項目的負責人，也是今晚被牽連的當事方之一。

馮小貴一聽這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嚷了起來，對，就是她，她搞什麼整合，搞什麼品牌，不就是想把村裡人的貨都攥自己手裡？警察同志，你們不能只聽她們一邊說，我們合作社本來幹得好好的，她一回來就要另起爐灶，誰知道是不是她們自己炒作，拿我們當墊背的！

雨聲砸得很急，他這句話卻仍舊清清楚楚落進門裡門外每個人耳朵裡。

圍觀的人群裡又有了細碎騷動。

村裡人最怕什麼，怕的從來不是新鮮東西本身，而是怕自己原來那口飯被人端走。品牌、分級、統一包裝，這些詞聽著都好，可一旦落到誰說了算、賬怎麼算、貨誰先出，心思就全變了。

民警皺了皺眉，別扯別的，現在說的是你們有沒有上門鬧事，有沒有故意造假誣陷。

馮小貴嘴硬，我們沒造假。那視頻又不是我發的，我就是看見了，替村裡人來問一句。包材的事，你們有證據嗎？

周至川站在一旁，雨衣半披不披，額前頭髮都被打濕，這時才慢慢開口，有啊。

他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態度懶散得很，像只是隨手遞根煙，裡頭有車、有人、時間、地方。你要說拍得不夠清楚，那也沒事，鎮上宏發包材倉門口有監控，拉貨的三輪車是誰的，去調一下就知道了。

馮小貴臉色又白了幾分，死死瞪著他，周至川，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你那些路數乾不乾淨還兩說。

周至川笑了笑，眼底卻一點笑意都沒有，我乾不乾淨，輪不到你替我洗。你只管回答，你今晚是不是來堵門的，是不是知道那條漏液視頻有問題，還非得挑這個時候上門鬧。

民警接過手機翻看，另一個則去問阿雯直播錄像和後台回放的事。阿雯這會兒已經從最初的慌亂裡緩過來一些，忙把存下來的錄屏、彈幕截圖、單號比對頁面全翻出來，一樣樣遞給對方看。

蘇見棠沒再讓林晚禾自己頂著，她往前半步，擋在門檻內側最容易被人擠到的位置，對直播鏡頭低聲道，現在警方已到場，直播不會中斷，但從這一刻起，除與取證相關內容外，不再對個人隱私作任何回應。今晚關於貨品質量、售後處理、出貨批次的資料，明早九點前我們會統一公開。至於其他蓄意引導，不跟風，不猜測，不擴散。

她說完，把鏡頭微微往下壓，只對著地面的泥水和警鞋邊緣，既留了現場，也避開了更多人臉。

林晚禾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太熟悉蘇見棠這副樣子了。以前讀書時，班裡有人鬧得不可開交，蘇見棠也是這樣，越亂越靜，越靜越像把所有人都摁回原位。可那會兒她只覺得這人冷，現在卻莫名覺得，這種冷像一堵牆，正好替她擋著雨。

偏偏她心裡最亂的，不在門口，不在直播，而在那句市裡老事故檔案。

她喉頭發緊，忍了又忍，到底還是轉向周至川，聲音不高，卻直得發硬，你剛才那消息，誰發給你的？

周至川看她一眼，眉骨壓著，沒立刻答。

林晚禾更煩，別跟我打岔。誰在查我的事故檔案，為什麼現在翻？你早知道，是不是？

雨打在屋簷上，嘩啦啦像一整片往下倒。

周至川沉默兩秒，低聲道，我知道有人在問，但我沒想到他們翻得這麼快。

誰？

市裡一個熟人遞的話，說前陣子有人去查舊事故案卷，不止一次，問得很細，問當時的車、醫院、調解、家屬。周至川頓了頓，視線掠過一旁的民警，沒有把話說得太深，我原本以為，是衝我家那邊去的。

林晚禾怔了下，什麼叫衝你家那邊？

周至川嘴角動了動，像想笑，最後卻沒笑出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林晚禾火一下就上來了，你每次都這句。不是時候，不是現在，不用你管。到最後什麼都不說，讓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人翻來覆去地拿捏。

趙月芬本來一直縮在後頭，這會兒聽見“事故”“查案卷”，心也跟著揪起來，忍不住插話，查什麼查，多少年前的事了，人都好好的，非翻出來做什麼？警察同志，這可不是普通吵嘴，這是有人存心害人啊。

那年長民警聽到這裡，神情也嚴肅了些，你們今晚先把現場情況和手頭證據整理清楚，涉及舊事故資料泄露的，明天到所裡做詳細筆錄。誰查的、怎麼查的，得按程序走。

馮小貴見話頭越扯越遠，反倒像想趁亂脫身，身子悄悄往後撤了一步，不料剛一動，就被協管員盯住了。

站那兒，別動。

馮小貴立刻梗著脖子，我又沒犯法，憑什麼不讓我走？

民警抬頭看他，現在有人指認你參與造假包材和尋釁滋事，證據也在核實，你當然不能隨便走。

馮小貴急了，聲音也拔高了，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我就是跑個腿，你們要抓抓我舅去啊！合作社那些賬、那些抽成，哪樣不是他點頭？還有鎮上包材那條線，要不是有人牽，我認識個屁！

最後那句喊得太急，像沒收住口。

門外的人群裡有人“嘶”了一聲，彼此對視，眼神都變了。

馮會計雖然沒露面，可誰都聽得出來，這話是把他往外拖了半截。

民警立刻問，誰牽的線？

馮小貴猛地閉嘴，臉色難看得像被自己咬了一口。

周至川垂著眼站在旁邊，神情冷得很，卻始終沒接這一茬。

蘇見棠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知道周至川不是沒話說，而是有意沒說透。這個人名聲爛歸爛，做事卻從不真亂。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咬住不放，說明他要麼還在等更關鍵的人冒頭，要麼就是那條線一旦現在掀開，牽出來的東西會比眼下更麻煩。

她心裡判斷飛快，嘴上卻只對民警道，今晚能確定的部分先處理。假單號、假漏液、掉包包材、夜裡堵門，這幾件已經足夠立案核查。至於合作社內部利益鏈和更上面的授意，我們後續會把資料整理好，正式提交。

民警點了點頭，轉頭吩咐同事把馮小貴和另外兩人先帶回去詢問。那兩個年輕人腿都軟了，連辯解都沒什麼底氣。馮小貴卻還在嘴硬，被拽著走時還扯著嗓子喊，我說了我就是跑腿的！你們真以為她們是什麼好東西？一個海歸回來裝大老闆，一個離了婚整天在網上賣慘賣貨，村裡遲早都得讓她們攪翻！

這話太難聽，趙月芬一下就變了臉，往前衝了半步，要不是旁邊人拉著，幾乎要把鞋脫下來砸過去。

你嘴給我放乾淨點！我女兒怎麼了？靠自己掙錢還掙出錯來了？你們一個個背地裡使壞，倒有臉說別人！

她罵得中氣十足，連自己都像愣了一下。

林晚禾回頭看她，目光複雜。

趙月芬被她看得一噎，嘴上還硬，瞪什麼瞪，我說他，又不是說你。再說了，今晚要不是……她停了停，竟有點彆扭地看了蘇見棠一眼，要不是有人幫著控場，你這死丫頭早跟人對罵起來了。

蘇見棠沒接這句，只淡淡道，先進屋，別在門口淋著。

可她話音剛落，巷子裡原本已經後退的人群裡，忽然有人低低說了一句，這事怕是沒完。合作社那幫人要是真被查，明天村裡得炸鍋。

另一個聲音接上，炸就炸唄，這兩年賣果子的賬本來就糊塗。誰家的貨壓倉，誰家的貨先走，嘴上都說按品質，實際還不是看人。

這些議論聲壓得不高，卻比剛才任何一句喊鬧都更真。

林晚禾聽著，心裡忽然有了種異樣的感覺。從前她最懂這套熟人社會的規矩，也最知道有些事不能說破。可眼下事情真被撕開一道口子，她竟沒有多少害怕，反而有股憋久了的氣在往外走。

蘇見棠像是察覺到她在想什麼，低聲道，明天會更難。

林晚禾抹了把臉上的雨，哼了一聲，今晚都這樣了，還能難到哪裡去。

難在今晚是鬧事，明天就是站隊了。蘇見棠看著巷子口逐漸散開又仍不肯走遠的村民，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你要面對的，不只是網上那些人，還有你平時喊叔喊嬸、借過秤借過車的人。他們未必想害你，但只要覺得你動了原來的路，他們就會先懷疑你。

林晚禾沉默了。

她懂。她比誰都懂。

也正因為懂，她忽然覺得蘇見棠那句“一起”有多重。

院門終於關上時，外頭還有警車燈在雨裡閃。阿雯蹲在廊下整理備份，手還在抖。老秦去給民警拿乾毛巾和熱水，腳步都發飄。趙月芬站在灶房門口，一會兒看看女兒，一會兒看看蘇見棠，臉上那些原本死守的成見，被這一夜沖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全是後怕。

林晚禾卻沒急著進屋。

她站在檐下，頭髮濕了大半，額角有雨水往下淌。她盯著周至川，聲音壓得很低，你剛才說，原本以為是衝你家那邊去的。什麼意思？

周至川靠在門柱上，像一瞬間累了很多，半邊臉陷在廊下陰影裡。

意思就是，當年的事，不一定只有你記不清。有人也怕你想起來。

林晚禾心口猛地一縮，還要再問，蘇見棠已經伸手按住了她手腕。

她掌心很涼，力道卻穩，現在不是追這個的時候。對方既然能翻到市裡的舊檔，說明手比我們想的長。今晚所有手機、聊天記錄、直播原件都先備份，不要單獨行動，不要回應任何陌生私信。

她說完，目光轉向周至川，你那個消息來源，今晚還能不能再往下問。

周至川抬眼看她，片刻後道，能，但未必立刻回。我去打個電話。

蘇見棠點頭，去屋後，別讓人聽見。

周至川沒多話，轉身就走，雨衣邊角擦過門檻，帶起一點潮濕的風。

林晚禾看著他的背影，眉頭擰得死緊。她忽然發現，自己這些年以為早看透的人，也許從頭到尾都只看見了一層皮。

而更讓她心慌的是，連自己的過去，她也未必真的知道。

雨還在下，院子裡那盞老燈泡被風吹得微微晃，昏黃的光落在蘇見棠側臉上，把她眉眼間的冷意照得更深。可下一秒，她卻把自己手裡一直攥著的手機遞了過來。

屏幕上是那條截圖消息，下面還有蘇見棠剛剛記下的一行字。

市裡事故檔案，查詢時間不止一次。先查車，再查醫院，再查家屬關係。

林晚禾盯著“家屬關係”四個字，指尖一點點發麻。

她忽然想起很多零碎得抓不住的畫面。刺眼的白燈，消毒水味，耳邊有人在爭吵，還有誰在她床邊低聲說，別想了，想起來也沒好處。

那聲音太模糊，她分不清是夢，還是當年真的有人說過。

蘇見棠看著她臉色變了，聲音不自覺放低，想到了什麼？

林晚禾張了張口，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只擠出一句，我不確定。

蘇見棠沒逼她，只嗯了一聲，像是在告訴她，不確定也沒關係。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周至川很快從屋後回來，神色比方才更沉。他站定後，先看了看院子裡還有人，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市裡那邊回話了。

林晚禾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怎麼說？

周至川看著她，又看了一眼蘇見棠，聲音啞得厲害。

查你事故檔案的人裡，有一個留的聯繫方式，姓周。

院子裡忽然靜得連雨聲都像遠了。

趙月芬手裡的瓷碗“當”一聲磕在灶台邊，臉色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