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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回身種春 · 夜半聽雨 · 3,845 字 · 2026-04-08
周至川把手機收回來時,手指捏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

院子裡沒人說話,只有雨後的冷氣一股股往人骨頭縫裡鑽。那張模糊照片像還亮在每個人眼前,祠堂外的舊皮卡,黑色護腕,還有那個露出包材編號一角的大紙箱。

蘇見棠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直接把亂成一團的夜切開了。

“不能等天亮。”

她抬眼掃過眾人,語速很快,卻一點不亂。

“阿雯,你把剛剛那疊舊材料、照片和今晚直播原始錄屏全部做三份備份,一份雲盤,一份硬盤,一份發我和老秦。再把直播後台退單名單、異常留言截圖整理出來,挑時間集中的,按分鐘標注。”

“老秦,你現在去聯繫兩個穩得住的果農,讓他們別在群裡吵,先截圖留證,誰在帶節奏、誰在轉那條照片,全部記名。還有,天一亮你直接去派出所,不等我們。”

老秦立刻點頭,“行,我現在就打電話。”

蘇見棠轉向周至川,“你帶路去祠堂。路上把你知道的都補給我,不用再挑能說的說。”

周至川喉結滾了滾,低低嗯了一聲。

最後,她看向林晚禾。

那一眼停得比剛才都久,像是在判斷她現在到底能不能撐住。林晚禾眼眶還紅著,手裡攥著那張舊照片,指節發白,臉色也白,可人卻站得很直。

她先一步開口,語氣硬得像在跟誰較勁。

“你別看我,我去。”

蘇見棠沒跟她爭,只問了一句,“你確定?”

“我不去,等著他們把我明天要對的賬、要說的話、要背的鍋一起做完?”林晚禾把照片塞進防水袋裡,抬手抹了下鼻尖,聲音啞著,卻穩了,“我沒那麼好欺負。”

蘇見棠點了下頭,“那你跟我一組。”

這話說得自然,像本來就該如此。

周至川抬了下眼,沒作聲。趙月芬卻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聲。

“不行!”她嗓子都劈了,“大半夜去祠堂,你們還嫌今晚鬧得不夠大?真把事情捅破了,明天全村人怎麼看?晚禾,你跟我進屋,哪也不許去!”

林晚禾回頭看她,眼神裡那點殘存的疲憊,忽然都沉了下去。

“到現在你還在想別人怎麼看。”

趙月芬被她這一句噎得一顫,眼淚立刻又上來了,“我不想別人怎麼看,我想你怎麼活!祠堂那是什麼地方?大半夜過去,真撞見人了,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你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吧。”林晚禾盯著她,“覺得只要我先閉嘴,先嫁人,先把日子過下去,事情就能算了。”

趙月芬嘴唇哆嗦,像想辯,又辯不出。

蘇見棠沒讓這場母女對沖繼續失控。她走近一步,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情。

“嬸子,現在不是算不算了的問題,是有人在轉移證據。今晚過了,很多東西就沒了。你如果真想她往後能活得像個人,就別再攔。”

趙月芬被那句“像個人”刺得臉色發白,兩隻手揪著圍裙,半晌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祠堂後頭,有個燒紙的偏屋。”

幾人都看向她。

趙月芬像終於被逼到沒處藏了,低著頭,聲音發顫,“以前逢清明、冬至,祠堂裡香蠟紙錢多,怕潮,就先堆那裡。那屋後牆有個小鐵門,平時上鎖,從外頭不容易看見。要是想藏東西,或者……燒什麼東西,那地方最合適。”

院子裡那股冷意,像一下子更重了。

周至川低聲罵了句,“他真敢。”

蘇見棠卻只抓重點,“你怎麼知道那個門?”

趙月芬眼神閃了一下,像是不想說,可被林晚禾那樣看著,終究還是扛不住。

“你出事那陣,祠堂裡議過一次……”她聲音越來越低,“說修理廠那邊要一個交代,周家也要面子,林家不能什麼都不出。有人提過,把一些單據先鎖去偏屋,等事情定下來再拿出來。”

林晚禾臉色一下變了,“誰提的?”

趙月芬沒抬頭,“族裡幾個長輩都在,周維順也在。”

這一句出來,很多原本還散著的線,像忽然有了個結。

蘇見棠沒再耽誤,“走。”

她說完就去拿車鑰匙,林晚禾跟著往外,腳下剛踩到濕滑的青石板,身形微微一晃。蘇見棠反應極快,伸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是熱的,力道很穩。

林晚禾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眼她握住自己的手,沒掙。只悶聲說了句,“我沒那麼脆。”

“我知道。”蘇見棠鬆開些,卻沒完全放手,“地滑。”

這句太平,平得像什麼都沒帶。可林晚禾心口偏偏被它撞了一下,沒再說話,只跟她並肩出了院門。

夜路黑,山風裡帶著潮濕泥土和冷杉葉子的味道。周至川開車在前,蘇見棠的車跟在後頭。阿雯和老秦留在林家,灶房那點昏黃燈火很快被甩在身後,只剩路邊偶爾一灘積水,映出車燈慘白的光。

車裡很安靜。

蘇見棠開車向來穩,雨停後的山路濕滑,她的手卻一點沒抖。林晚禾坐在副駕,盯著前頭周至川那輛車尾燈,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是不是早猜到,祠堂也摻了手?”

“不是早猜到。”蘇見棠看著前方,聲音低而冷,“是從今晚開始,很多事終於能對上了。”

“包材編號?”

“嗯。”她頓了下,“那批包材表面是從合作社走的賬,可印刷廠那邊的結款尾單,蓋的是修理廠舊章。我當時以為是中間商混用賬目,現在看,不是混用,是故意留了一條能把兩邊都拉下水的線。”

林晚禾偏頭看她,“所以明天祠堂對賬,他們能拿出一堆東西,說你品牌化是黑箱操作,說我直播賣的貨也是同一批有問題包材,兩邊一起砸。”

蘇見棠嗯了一聲,“還能順手把今晚的鬧事洗成村裡人討說法。”

林晚禾冷笑了一下,笑意卻很冷,“真會算。”

蘇見棠沒接這句,過了片刻,忽然問她,“你頭還疼不疼?”

林晚禾愣了下,像沒想到她這時候還記著這個,“還行,死不了。”

“要是等會兒有什麼聲音、東西讓你不對勁,你立刻告訴我。”蘇見棠說,“別硬扛。”

林晚禾喉頭動了動,嘴上還是那副硬樣子,“你現在像我監護人。”

“我沒那麼大本事。”蘇見棠語氣淡淡,“只是怕你又把自己耗進去。”

林晚禾指尖蜷了一下,沒再說話。

車拐上祠堂那條岔路時,周至川前頭忽然熄了大燈,只留一點昏暗示寬燈。蘇見棠也跟著關了燈,慢慢滑行過去。

祠堂立在坡上,黑黢黢的飛檐壓在夜色裡,門前那片空地積著水,遠遠能看見一點煙頭火光,忽明忽暗。

那輛舊皮卡還在。

幾人沒立刻下車。周至川先從前車摸回來,彎著腰敲了敲副駕窗。蘇見棠放下車窗,他壓低聲音,“人應該還在後頭,不止一個。”

“你怎麼看出來的?”

“皮卡副駕有人影,剛才動了一下。”周至川往祠堂側面看了一眼,“我從小在這一片長大,後邊偏屋連著石階,能繞上去。要堵,就得兩頭堵。”

蘇見棠迅速做決定,“你從後面上,先別驚動。林晚禾跟我走前面,拍到人和東西再說。只要有燒東西的跡象,直接報警開外放。你別單獨逞能。”

這最後一句顯然是對周至川說的。

周至川扯了下嘴角,“你現在使喚我挺順手。”

“你要是不想聽,也可以回去。”

“算了。”他看了眼林晚禾,神色裡有一瞬很複雜的東西,“今晚我不回去。”

說完,他就沿著側坡黑影摸了過去。

林晚禾和蘇見棠下車時,冷風一撲,林晚禾忍不住縮了下肩。蘇見棠把自己外套脫下來,直接罩到她身上。

林晚禾一把要推,“不用,我——”

“穿著。”蘇見棠語氣不容商量,“你等會兒還得說話,別先凍啞了。”

林晚禾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外套拉緊了。上頭有很淡的冷木香,混著一點雨氣,不像安撫,卻莫名讓人心定。

兩人沿著祠堂前廊貼牆往裡走。手機調成靜音,錄像打開,腳步都放得很輕。正殿門關著,裡頭沒光,偏屋那頭卻透出一點昏黃火色,像有人拿手電照著,又像煤油燈。

還沒靠近,就先聽見低低的人聲。

“這些先換了,明早拿那本新的。”

“舊的呢?”

“燒了最乾淨。”

“你他媽小聲點,真當今晚沒人盯著?”

林晚禾腳步猛地一頓。

那聲音她認得,一個是周維順,另一個略啞些,像是修理廠那個姓馬的管事。她呼吸一下沉了,正要往前,蘇見棠抬手攔住她,示意先錄。

兩人貼在牆根,透過半掩的偏屋木門往裡看。

屋裡果然堆著一摞紙箱,最上頭幾個包材袋還沒拆,編號清清楚楚。角落鐵桶裡已經有灰燼,旁邊放著一本半濕的台賬,還有幾張運單。周維順右手戴著黑色護腕,正蹲著翻箱子,另一個男人拿著打火機,腳邊還放了個塑料袋,裡頭像是舊票據和印章。

更要命的是,木桌上攤著一頁明天祠堂要念的清單。

上頭幾行字寫得很大,合作社包材問題,直播退貨異常,帳目不清,帶壞村風。

林晚禾只看了一眼,血就直往頭上衝。

這不是單純藏東西。

這是在給明天搭一場局,一場既能把合作社打成騙局,又能把她釘成惹事精的局。

她剛要掏手機拍更近些,偏屋後頭突然傳來“哐”的一聲。

像有人踢翻了木桶。

周維順猛地起身,“誰!”

下一秒,周至川的聲音從後頭壓著怒火炸開,“你爺爺。”

場面瞬間亂了。

姓馬的管事第一反應就是抓那袋票據往鐵桶裡塞,周維順則抄起桌上台賬要往懷裡藏。林晚禾哪還忍得住,推門就衝了進去,一把按住那本帳。

“放手!”

周維順一見是她,先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更沉,“晚禾,你大半夜發什麼瘋!”

“我發瘋?”林晚禾死死壓著帳本,眼睛都紅了,“你拿我的直播退單、拿合作社包材、拿祠堂的名頭給我做套,現在問我發什麼瘋?”

蘇見棠已經舉著手機全程錄像,聲音冷得像冰,“周維順,把帳放下。你現在每碰一下,都是在故意毀損證據。”

周維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什麼證據?祠堂的帳,輪得到你一個外頭回來的插手?”

“那修理廠的章也歸祠堂管?”蘇見棠一步不退,“合作社的包材編號,為什麼在你這裡?你深夜換帳,是準備明天當眾唱哪一出?”

那頭周至川已經和姓馬的扭在一起。姓馬的想往鐵桶裡丟東西,被周至川一把掀開,塑料袋掉在地上,裡面散出幾張潮了邊的紙,還有一支舊錄音筆。

錄音筆摔在地上,發出刺耳一聲電流雜音。

那聲音剛出來,林晚禾腦子裡猛地“嗡”了一下。

像有一道白光直劈下來。

耳邊一瞬間不是祠堂,不是雨後夜風,而是尖銳的剎車聲,金屬摩擦聲,還有人在吼——不是先報警,先把人抬走,先把車開開!

她手下一鬆,整個人晃了一下。

蘇見棠眼疾手快扶住她,“晚禾!”

林晚禾臉色煞白,額頭冷汗一下就出來了。她盯著那支錄音筆,嘴唇發顫,“我……我聽過這個聲音。”

周維順神色瞬間變了,伸手就想去搶。

這一回蘇見棠比他更快,彎腰把錄音筆撿起來,往身後一收,聲音厲得驚人,“你再碰一下試試。”

她平日裡太克制,這一聲反而把屋裡幾個男人都震住了半秒。

也就是這半秒,周至川一腳把鐵桶踹翻,裡頭還沒燒盡的紙散了一地。他喘著氣,袖子都扯開了,盯著周維順,眼裡全是壓不住的狠。

“你還真打算把當年的東西也一起燒了。”

周維順咬著牙,“你少往老子身上潑髒水!”

“髒水?”周至川冷笑了一聲,聲音卻啞得厲害,“病房簽字是不是你帶人去盯的?修理廠那筆尾賬是不是你點頭掛到兩家頭上的?還有那場婚事,你敢說你沒在祠堂裡拍板?”

林晚禾猛地看向周至川。

這幾句太快,也太直,像壓了很多年的話終於被逼出來,連遮都不遮了。

周維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正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一道更近的腳步聲,還夾著手電光晃進來。

“幹什麼的!誰在祠堂後頭!”

幾人同時回頭。

來的人竟是村裡守夜的老支書和兩個被驚動的族老。手電筒一照,滿地灰燼、包材箱、撕扯得亂七八糟的帳本,還有互相對峙的幾個人,全都亮在眼前。

場面一下僵住。

周維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先聲奪人,“支書,你來得正好!他們大半夜闖祠堂,搶帳、打人,還想栽我!”

林晚禾胸口劇烈起伏,剛要說話,蘇見棠已經把手機錄像界面直接轉過去,聲音冷而清晰。

“從我們進門起,到他準備燒東西、換帳、搶錄音筆,全錄下來了。誰闖,誰毀,誰做局,視頻裡都有。”

老支書臉色一沉,手電慢慢移到地上那張攤開的清單上。那幾行“帶壞村風”的字,被燈照得無比刺眼。

他再往旁邊一掃,忽然看見那支錄音筆,皺起了眉。

“這是誰的?”

林晚禾盯著那支筆,頭還疼得像裂開,可有一句話,卻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浮了上來。

她聽見自己發著顫開口。

“我出事那晚……有人在現場錄過音。”

這一句落下,偏屋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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